蓬莱殿中有一处浴池,引了温泉水泡成香汤注入其中。池以纹石砌成,又有六层的矮阶,通向池底。
池水温热,人坐在其中时,刚好没过肩膀。
谢英香趴在池边,双臂作枕,靠在石壁上。热气升腾,晕得她脸红润无比。赵正初从她身后靠近,伸手一揽就搂住了她的腰,惹得她惊呼一声。
“想什么呢?”赵正初低头,将下巴贴上她的肩膀,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一手撑着池壁,搂着她腰的手却不老实的动了起来。
谢英香面色一僵,一巴掌拍下他作乱的爪子,扭头瞪他,还能不能好好沐浴了!
赵正初轻笑一声,垂首在她面儿上亲了一口,不再闹她。“快些洗完出去吧,待久了小心着凉。”
谢英香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拾阶而上,各自拿起一条搭在屏风上的干巾擦拭,并没有叫婢女服侍,谢英香可不想他被别的女人看了去。
她已经想过了,以后贴身服侍他的,都只能是太监,一个宫女都不许有。
然而她刚刚穿好亵裤、系好肚兜,拿起中衣准备穿上的时候,回头看赵正初已经穿好了,径直伸手把中衣从她手中夺了过去,偏面上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的:“我帮你。”
谢英香白他一眼,倒也不忸怩了,张开双臂:“那你来。”
说是穿衣,真的只是穿衣。
谢英香环顾殿中陈设,再看那大得吓人的汤池,四角处各有一龙首铜像,自口中喷出源源不断温热的香汤。她不由感叹一声:“皇帝的生活是真的奢靡。”
这里还只是历代皇帝专用的汤池,更不要说别处还有什么牡丹汤、海棠汤。哪像她之前一样,泡个澡都要婢女们准备木桶,人力往里面灌水。
赵正初蹲下身子正要给她穿中裤,闻言抬头看她一眼,笑问:“那你想不想当皇帝?”
谢英香刚抬起脚,乍听见这一问,身子顿时僵住,晃了晃险些摔倒,幸亏赵正初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谢英香把脚伸进裤腿,低眉看他的头顶,眸中神色有些复杂:“怎么,你要捧我做女帝?”
赵正初双手捏住她的裤腰,往上一提,整个人也顺势站起来,垂眸凝视着她。“只要你想。”
他神色真诚,谢英香毫不怀疑他说的是真话,她心下悸动,腿就不由得软了一下。
权势的诱惑有多大,她心知肚明。多少皇室子弟为了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而头破血流,兄弟阋墙,弑父杀君。就连赵正初,不也杀了他的堂兄吗?
她害怕有朝一日人心变换,她和赵正初也走到这一步,所以当她送他回梁国夺位的时候起,她就想过今日的局面了。
一国断不可有两个皇帝,所以,谁登基?
她是有野心,但也没到疯狂的地步。她从一个女匪走到如今的位置,止步于此,也算够了。而赵正初原本就有国有家,他若放弃帝王之尊,向她俯首为臣,又如何对得起赵氏先祖。
所以燕使丁信来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两国合作的日子结束了,今后将天下一统,共事一主。
可她没想到,赵正初竟也是这般为她着想的。
她突然不再害怕了,今日他们二人都可以为了对方让出帝位,以后的日子,又怎么会再因为权势离心,反目成仇呢?
“不了,”谢英香也看着他,正色道,“我累了。”
赵正初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二人披上外袍,携手向内室走去,走到榻边坐下。
他们的头发都还湿着,洇湿了背部的一片衣服。赵正初拿过干巾,先为她擦拭头发。
“你若是担心世俗问题,大可不必,我会为你摆平一切。”赵正初低声道。
谢英香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不由笑道:“不是。”
世俗的阻力,在
她成为女王的时候就已经感受过了,她自然不是担心这个。
“我是真的累了。”谢英香低着头,跟他说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你知道吗,翠儿死了,我母亲也站不起来了,而做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恨极了,可我偏不能杀他。”
赵正初手一顿,静静听着。他记得她认回母亲的事,也知道她父亲是陈国丞相的事,但自从二人相继攻向陈国,就没有书信来往了。他倒是没想到,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抱歉。”他一手搭在她的肩上,神情自责,“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了。”
谢英香唇角微勾,轻叹一声:“所以啊,以后这沉甸甸的江山,就交给你了。责任太重,我不想背。”
陈国的这些事弄的她身心俱疲,实在心累。
赵正初挑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瞧她神情不像作假,轻声道:“好。”
曾经他身处危难,跌入泥潭,是她不顾危险救他护他,如今,就换他扛起这一切,佑她一世安乐周全吧。
十日之后,梁国的太王太后銮驾抵达京城,赵正初将她迎入兴庆宫,而后携谢英香一起,正式去拜见她。
太王太后端坐在高位上,二人相携步入殿中,行了晚辈之礼。
出乎意料,太王太后态度和善,几人闲话几句家常,二人便告退了。
出了兴庆殿,迎面走来一个步履匆匆的姑娘,眼见着就要向二人撞去,孟淩松连忙出声喝止:“干什么呢不看路!”
那姑娘吓了一跳,像是才反应过来差点撞到谁,连忙在二人身前三尺远的地方屈膝一礼:“臣女谢芙,拜见王上。”
谢英香朝她看去。
谢芙穿着一身石榴红的交领襦裙,腰上系了一块儿莹润的玉环,下缀一珠,通亮剔透。她垂目观地,唇角却带了温婉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少女的明媚感。
赵正初随意的睨了谢芙一眼,没有停顿一下,拉着谢英香的手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被无视的谢芙咬了咬下唇,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走进了兴庆殿。
太王太后何许人也,怎么会不知道刚刚在殿外发生了什么,她向谢芙看去:“试了几次都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谢芙一抿唇,委屈巴巴道:“太王太后……”
太王太后摆了摆手:“我那孙儿早就与哀家提过不纳妃,哀家总不能再往他身边添人。你若争气点,能让他主动纳了你也就罢了,可你试了几次都不行,眼见着他就要大婚,那平王嫁过来,岂是好相与的?你还是放弃吧,等过些日子,哀家做主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不算辜负你在哀家身边服侍一场。”
谢芙心中难过至极,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只是担心没有娘家的自己,嫁到普通人家会受气,而太王太后刚好对她不错,王上又怜惜谢太傅一家忠义,她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想着若是能入宫,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可是啊,不该是她的,终究是强求不来。
谢芙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俯身拜道:“臣女谢太王太后恩典。”
而另一边,出了兴庆殿走了几步的谢英香突然停下了步子,往身后谢芙消失的方向看去,眉头都皱了起来。
“怎么了?”赵正初侧目看她。
“刚刚那个姑娘是谁?”
“是谢太傅的孙女,侥幸活了下来,祖母就把她带在身边当孙女疼。”赵正初怕她误会,连忙补充,“我就没见过她几次。”
谢英香噗嗤一声笑了,随后神色却严肃起来,赵正初见她模样,以为她还在意,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得谢英香道:“她腰间的玉环,与我母亲的很像,下面缀的那个珠子,也跟我腕上这个一模一样。”
谢英香摸了摸手腕的珠子,“可我母亲说,她不是梁国谢太傅家的。”
大概是谢容春说了谎。
正想着,一个宫人疾步跑了过来,对着谢英香道:“夫人知晓了她再不能站起的缘由,闹着要见宋……宋……”
宫人脸憋的通红,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宋新义,叫宋相吧,不合适,叫名字吧,毕竟是女王的父亲,她又实在不敢。
好在谢英香没有为难她,直接道:“让她见吧,派个人去牢里把宋新义接过来。”
“是。”宫人大松一口气,行了一礼,快速退下。
二人踏上车撵,本欲回蓬莱殿去,谢英香却改了主意:“去仙居殿。”
她扭头看向赵正初:“我想去母亲那儿看看。”
赵正初捏了捏她的手:“嗯,我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