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碧落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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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聿的灵柩停在了宫中,礼部的人缩着脖子拟了丧仪章程,按王爵规格,已是极高的。

折子递上去,被李长策原样打回,李长策亲拟圣旨,定魏聿谥号为“文贞”,又命礼部以帝王之礼为魏聿治丧,更将魏聿的陵寝设在了帝王陵。

法无定法,礼无定礼,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就是要用这万乘之尊给摄政王抬最后一程,群臣不敢劝,六部不敢驳,纷纷默认了这件事。

整整四十九天,玉京城不能卸素,宫城内外,白幡如雪,百官哭临,命妇守灵,京城内外各寺观鸣钟三万杵,昼夜不绝。城中的百姓也自发挂起了白布,整座玉京城像被封住了一样,肃穆得听不见一点欢笑声。

崔灵佑进京后,李长策和他一面都没见上过。

不止崔灵佑,就连冯祺、何啸这种天天在宫里打转的人,也见不着李长策。

自设灵堂起,李长策就把自己关进了御书房,把丧仪的事全部交给了崔灵油,崔灵佑求见,李长策只传了一句话出来。

“师父这一生,所见无不至,所愿无不达,身后又得天下同悲,可谓无憾矣。”

李长策这是宽慰崔灵佑,让他不必过于伤心,但李长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出殡当日,玉京城四十九座寺庙道观同时撞钟,城楼上的白幡从东华门一直挂到朱雀大街尽头,三十里长的送灵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崔灵佑扶棺而行,走在最前面,崔宁嬅抱着牌位,几度哭至昏死。

他身后是八百缟素禁军,再往后是文武百官,命妇宗亲,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自发来送行的百姓,纸钱漫天飞着,哭声响成一片。

就连这一天,李长策也没出现。

这些日子折子他倒是照批,可完全不见人,连膳食都是放在门口的,他吃三四口都算多的。

冯祺急得满嘴生疮,他求遍了太医院的太医,又去求叶翁,叶翁也只能叹了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味药,天底下已经没了。”

冯祺没法,只能跪求到崔灵佑头上。

崔灵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执意要面圣,谁能拦得住?

御书房的门被崔灵佑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崔灵佑大步跨进去,一抬头,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突然刹在了那里。

御书房连灯都没点,只有崔灵佑带进来的这一缕天光。

李长策坐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御书房的地面铺满了白色的纸页,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大雪。

有的纸团揉成了一团,有的纸页整整齐齐地摊开,有的叠在一起,满室都是墨味和纸张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灵佑先是一愣,暴怒变成了惊愕,惊愕又变成刺痛。

他看见李长策的头发,竟白了。

那些白发从肩头披散下来,白得触目惊心,像魏聿出殡时灵幡上挂着的那一尺尺白绫。

这些日子里好似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把他的气血他的神魂他的骨肉,全都烧成了灰烬。

李长策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眯着眼睛去看,分辨了一下那道人影,“崔大哥?”

崔灵佑张了一下嘴,飞快回身合上了殿门。

李长策正在批折子,崔灵佑绕过地上那些纸张,缓步走了过去,他看见李长策的案上铺了一幅魏聿的画像,一时愣住了。

画里的魏聿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瘦,冷峭,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下一刻就要开口说一句要命的风凉话。

李长策并不反感崔灵佑的靠近,将笔尖悬停在奏折上方,抬头看那幅画像一眼,问:“阿聿,你说这道折子该批不该批?”

崔灵佑像被人扼住了嗓子,他去看那封奏折,那不过是一道请安折子。问陛下圣躬安,请陛下节哀。这种折子,随手就能批了。

可李长策把它摊在案上,写了一半,又停下,去问画像里的那个人。

崔灵佑看着桌案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奏折,终于察觉了不对,一把将所有奏折都掀开。

奏折下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祭文。

桌案上堆不下了,就铺在地上,满殿雪一下铺就的纸页,上面一句一句,都是李长策写的祭文。

崔灵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全都是祭文。

有的写了一半就断了,笔锋在最后一个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有的写完了,又被重新拿起来涂改,改到后面连原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满纸的黑,成了一滩干了又淌、淌了又干的血。

崔灵佑拿起一张。

“痛哉怀章,吾骨吾血。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

再拿一张。

“我失怀章,如失日月,百身莫赎。”

再拿一张。

“永失吾爱。”

四个字,反复地写满了整张纸。

崔灵佑手一抖,那张纸又落回了地上。

他翻过的所有祭文里,都有四个字,“永失吾爱。”

永失吾爱,永失吾爱,永失吾爱!

一句一句堆成一座纸做的坟场,把李长策埋了进去。

崔灵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良久后手开始发抖。

李长策他指着桌案上的纸,语气轻快得诡异,“崔大哥,你看,我写了这么多祭文,怎么都写不好。我想着,师父是最会写文章的人。他若看见我写这些,一定又要骂我狗屁不通了。”

崔灵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李长策的肩膀,狠狠地晃他:“晏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哭出来,你别笑了。”

李长策被他晃得身体前后摇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枯竹,他抓住崔灵佑的手腕,制止了他,“崔大哥,你先告诉我,陵寝怎么样?师父他安置得好吗?”

崔灵佑止不住地点头,语无伦次:“好,一切都好。棺椁好,陵寝好,山也好,水也好。”

李长策听了,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可我不能去看他,我若去了,会忍不住陪他一起去死的。可他的遗志活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死。”

崔灵佑已然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

“你不能把自己一直关在这里,这么熬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该为这句指责辩解一下。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他写一纸祭文,可怎么都写不好,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他。我想他,白天想,夜里想,想他的时候就写,写完了还是想,想得我头都快炸了。我甚至不敢去他住过的殿里,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怕我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崔灵佑的心,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那个白了头的小师弟。

“对不起。”崔灵佑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哥来晚了,是哥来晚了。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李长策任他抱着,过了好久,他才抬起手,拍了拍崔灵佑的肩。

“崔大哥。”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他。”

崔灵佑一时间失声痛哭,他哭得又凶又狠,像要把魏聿的、李长策的、他自己的,一起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崔灵佑只反反复复地说:“晏清,魏怀章留给我的就只剩你了。你若出事,我如何能活。”

哭到嗓子都哑了,崔灵佑硬生生把李长策从满地祭文里拖了出来,命人抬来热水和吃食,一口一口地逼着他吃。

李长策吃了半碗粥,又吐了。

崔灵佑让人重新熬了米汤,自己端着碗,守着他,像当年自己闯祸受伤,魏聿守着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喂李长策。

李长策吃了几口,忽然问:“曹伯呢?”

崔灵佑的手顿了一下。

“曹伯他……”崔灵佑低下头,“他自请去守陵了,怎么劝都不听。”

魏聿十几岁的时候,曹平就跟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魏聿刚有自己的宅子,觉得宅子太大,太黑,走起路来都有回声。

曹平就给他点了很多灯,后来魏聿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曹平就在一直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给他照亮回家的路。

魏聿总说,曹伯,你先睡,不用等我。

可曹平放心不下,他总还是把魏聿当成那个半大的少年人,会怕黑,会怕冷,会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一串孤零零的脚步声。

如今魏聿躺在帝陵里,那地宫那么深,那么黑。曹平担心魏聿怕,所以他要带着他的灯去,守着他的大人。

夜里,崔灵佑趴在李长策的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从北境一路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又熬了这几十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李长策半夜惊醒,兀自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扑在脸上,一缕月色落在了窗棂上。

他抬头,见明月照彻千里。

恍惚间,李长策听见一道声音。

“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横贯三千年。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见的那轮月亮,前人也看过,后人也会看。”

“明月之下,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

“你我私情,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有它很好,没有它,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李长策怔在原地,迟来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三日后,朝会重启。

群臣看见殿上坐着的帝王,一时鸦雀无声。

李长策鬓发成雪,有老臣当场跪倒,伏地痛哭。李长策只说了一句:“朕尚能坐在这里,已是不易。”

永宁九年、十年、十一年。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

永宁帝李长策几乎集齐了一个千古帝王所有的优点,勤政、节俭、纳谏、远色、不务虚名、不避艰险,把这个从战火和腐烂里爬出来的朝代,硬生生拖进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可唯有一样,在魏聿的事上,永宁帝从不让步。

这人可以把朝廷的银子精打细算到一文都不肯多花,却能为魏聿的身后事一掷万金。

朝堂上的人可以指摘六部,可以对着皇帝的某项新政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独断专行,可若对文贞公稍有轻慢,那位向来勤政克己的皇帝会当众让人知道什么叫天颜震怒。

有一年,一个年轻的御史喝多了酒,当街说了一句“文贞公也不过是个二皇帝”。

第二日早朝,他刚进店就被禁军摘下乌纱,架进了大理寺。

李长策亲自下的旨,杖八十,流配四千里,遇赦不赦。

此后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议文贞公半句。

又过了很多年,永宁帝李晏清在位四十年,政绩彪炳史册,朝野称颂。

他这一生励精图治,开通了各境与中原的驿道,改革了族产法,他开了女官科,开设义学,修了运河,修了堤坝,精炼军队,把漕运治理得比魏聿在时还要通畅,甚至御驾亲征数次,把江山版图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就连史书上常有的君臣相疑也从未在永宁朝发生过。

君不见桀骜如忠勇公者,待永宁帝亦亲如手足,永宁帝待其亦一生无猜忌,无嫌隙。

忠勇公崔灵佑有一双儿女,常在御花园中追跑,撞翻过永宁帝的茶盏,也拔过永宁帝桌案上的御笔,永宁帝从不责罚,反亲自教其马步与刀法,宫中上下见之,无不称奇。

永宁三十七年冬,崔灵佑旧伤复发,病危。

永宁帝罢朝七日,亲侍汤药,崔灵佑弥留之际,请帝扶他坐起,又握永宁帝之手,道:“你当年还是个孩子,我就教过你武艺,后来越来越厉害,我没再教过你什么了,今日最后教你一回。”

他抬手摸了摸永宁帝的脸,像兄长抚幼弟,“别伤心。死生如常,咱们三个,早晚再见。”

永宁帝泣不成声,崔灵佑葬后,崔氏子女各得荫封,纪清许仍尊为卫国夫人,一生立书修传,名载史册。

论起来,永宁帝做了许多皇帝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可他的后宫始终空悬。

没有皇后,没有嫔妃,没有子嗣。

满朝文武从永宁四年开始劝谏,劝了几十年,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他从不发怒,只是不批,后来才终于松了口,收了一个慈幼院的孤儿做义子,把他教得不比自己差半分。

直至永宁四十年初春,永宁帝病倒了,退位为太上皇。

春寒消减时,永宁帝躺在御榻上,忽然问旁边的人:“冯祺,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朕?”

冯祺侧耳听了半晌,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没有,陛下。”他说。

李长策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株晚梅,正在盛放。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会善寺后山的梅林里,用刀尖挑着一朵红梅,递到一个人面前,说,师父,这朵开得最好看。

在这些年的无数个春天里,魏聿都借那朵花,来看他了。

而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去寻他的阿聿了。

李长策慢慢合上了眼。

永宁四十年二月十七,大乾太宗李长策崩于玉京,年六十,新帝遵其遗命,将永宁帝与文贞公合葬于晋陵。

晋陵是李长策为魏聿建的,当年他力排众议,把魏聿葬进了帝王陵,如今更是要不顾一切地在死后与魏聿合葬。

这个生前从未在魏聿的事上后退过半步的皇帝,死后的最后一道旨意,仍是魏聿。

纵观大乾立国至今,海内承平,史官翻开卷宗,写下一个帝王漫长而孤独的一生,可无论怎么落笔,永宁帝这一生好似都绕不过魏聿二字。

文贞公呕血帝前,帝亲抱之,几至殉身,凡涉公之事,帝必亲之,虽一草一木,不容假手于人。

文贞公殁后,帝大恸,发尽白,云“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闻者莫不泣下。

帝不立后,不纳妃,无嗣,养一子承稷,许其称文贞公为亚父,文贞公有一义女,简拔于女官制,后主张实行女子科考,于永宁朝官至工部尚书,其唤文贞公为义父,唤帝为皇父。

帝性至俭,宫中用度极省,然凡涉文贞公之礼,必极尽哀荣,更命天下州府皆为文贞公立祠,春祭秋尝,四时不废。

帝崩后,与文贞公合葬。

四十年帝王,临天下而不私其有,惟不能忘怀于文贞公。

岂非情之至者欤?

可若只写永宁帝的情,那就又把魏聿这个人看轻了。

在后世的史书里,有关魏聿的笔墨官司从来没断过。

有人把魏聿写成一个近乎完人的贤臣,也有人把他写成一个欺君罔上的窃国权臣,更有民间传闻,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抑或是白蛇投胎。

赞誉他的人,说他整顿淮湖,光复九州,改革科举,开万世之基业。

诋毁他的人,说他逼宫篡政,以臣凌君,阴森可怖,当受千夫所指。

各种不同的书页里,魏聿有了不同的面貌。

写他雷霆手段,也写他慈心济世。

写他杀人如刈草,也写他见疾苦而泪下。

写他文才冠绝当世,又写他以文乱法,以武犯禁。

写他一生不娶不嗣,不私其家,又写他专权自恣,宠冠震主。

更离奇的是,魏聿一生的文集里,都写自己要做个忠臣,但他又与永宁帝一起发动太和政变,视旧主如敝履,将自己的功过是非悉数录入史册,不顾身后骂名。

这些词彼此矛盾,偏偏每一个都成立。

但唯一能完全认定的就是提及文贞公魏聿,绝绕不开永宁帝李长策。

二人的关系始终让人无法盖棺定论。

师徒,君臣,至交,抑或是眷侣。

在《永宁实录》的修订本里,史官在“帝不立后”之后,加了一句,“盖帝心有所寄,非外人所能道也。”

没有人敢在书里写清楚那个“所寄”是谁。

二人之私情总引人想入非非,但在其标彪炳史册的功绩面前,私情又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

世上没有一种名分能框住他们。

他们像两条同源的大河,一条先出发,一条后启程,但终究汇入同一片汪洋,不管史书怎么写,都无法将其二人分开。

自古君臣,或猜或疏,或忠或佞,未有如魏李二人者,生而同权,死而同穴,旷古未有。

公以孤臣之身,开盛世之基,帝以英主之姿,报四十载盟约。

天之所以眷大乾者,非在疆土之广,亦在情义之深,新帝亲扶永宁帝灵柩,送入晋陵地宫,新帝泣不能起,曰:父皇与亚父,可重聚矣。

晋陵两棺并置,汉白玉门一闭,千载之下,不复开矣。

在《永宁实录》的最后一页,史官落下一行字以做结语。

是日,石门既闭,天骤阴,风起,大雨忽至。百官皆泣,以为文贞公迎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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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启二十七年冬,雾凇沆砀,天地一色。

时任工部侍郎魏聿垂钓于京郊浍水,童子唤其归,魏聿只当未闻。

是日天寒冻骨,大雪纷飞。纶动,魏聿起竿,竟是一少年攥其钩破水而出。

魏聿收其为徒,携手同启大乾六百年盛世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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