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鞭子响起来,魏聿第一个转身出殿。
身后的朝臣恨得牙根痒痒。
可恶啊,装也不装了,现在居然敢第一个走了。
这就是身后没有九族的力量吗?!
回了魏府,魏聿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拳脚破风的声响。
练武场上,崔灵佑正和李长策过招。
如崔灵佑所说,李长策底子确实扎实,天赋也极好,练了几天以后两人就能来回过站了。
但崔灵佑没出全力,左手背在身后,只用一只右手格挡拆解。
“再快点。”崔灵佑侧身避开一记李长策的直拳,“出拳之前肩膀先动。”
李长策咬着牙,拳势不收。
魏聿一出现,分了崔灵佑的神,李长策反手就拧住了崔灵佑的胳膊。
随即被崔灵佑一个过肩摔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练武场的地上铺了粗砂,摔上去不伤筋骨,但也绝对不轻。
崔灵佑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狠了,赶紧蹲下去,戳了戳李长策,“没摔坏吧?”
“没事。”李长策躺在地上没动,只是偏过头,看着拱门的方向。
魏聿缓步走过来,站在他头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策觉得有点难堪。
他不想让魏聿看见自己这么没用。
但下一瞬,李长策居然看见魏聿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绯红色的官袍袖口里露出来,伸到了他够得着的位置,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李长策抬起手,握住了。
魏聿的掌心带着一点冬日的凉意。
他被一把拽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半步后站稳,低头拍打衣袍上的砂土。
崔灵佑又恢复了魏聿早上出门前的那种古怪态度,挤眉弄眼,哼哼唧唧。
“原来是御史大人回来了。”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在羡慕魏聿能入朝参政,能有正事干。
魏聿睨他一眼,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后,魏聿把朝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崔灵佑听得愣了半晌,“你一口气参了五个大臣?你疯了?”
魏聿看着他,沉默。
魏聿收回了目光,不看了,看傻子看得眼睛疼。
最后还是旁边的李长策抓住了刚刚魏聿话里最重要的地方,拽了拽崔灵佑的袖口,提醒,“魏大人说,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让你去。”
崔灵佑反应过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头,不可置信。
“我?!”
“你不去,难道我当真天天亲自去守城门?”魏聿按了按发疼的眼睛,“品级是不高,正六品,比你现在挂的昭武校尉还低半级。但五城兵马司是实职,管的是整个玉京城的地面,整个玉京城的进出都要看你的脸色,这是什么?”
崔灵佑回过味来,眼睛亮了,“兵权。”
“不在战场上,在京城里。”魏聿纠正他,“但这块肉太肥,想咬的人不会少。”
“那怎么办?”
“郑文斌背后是兵部武选司的孙茂才。孙茂才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再推一个自己的人顶上去。你要做的,就是在兵部会同推举之前,让人知道为什么非你不可。”
魏聿说一句,崔灵佑就问一句:“怎么让人知道?”
魏聿这次没回答,看向了旁边的李长策。
李长策皱起了脸。
他刚来玉京,对这些事,哪里摸得清楚。
但他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回答,“制造一个意外?”
魏聿放下茶杯,迟疑了一下,有些生疏地摸了摸李长策的头,“不错,很聪明。”
头顶搭了一只手,李长策僵在当场。
崔灵佑看着魏聿朝李长策伸出去的那只手,干巴巴开口,“魏怀章,你最近是不是真的撞鬼了啊?”
魏聿一记眼刀过去,崔灵佑老实坐好,闭上了嘴。
但思考一下,崔灵佑又抓起魏聿的另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头上。
魏聿不止觉得眼睛疼了。
肝也气的疼。
“五天以后,腊月十六,是玉京城每年一度的灯市开市。灯市人杂,每年都有事出。今年也不会例外。”魏聿把两只手都收了回来,“你在那天给我办好一件事。”
“什么事?”
“把场面稳住。人不能死,火不能烧,东西不能丢。”
崔灵佑皱眉,“就这?”
“就这?”魏聿重复了一遍崔灵佑的话。
崔灵佑的后背本能地又绷紧了。
“我不是说就这不好的意思。”崔灵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就这点事,太简单了,我闭着眼都能办。”
“你最好是睁着眼办。五城兵马司每年灯市都要出岔子,我查过文卷,郑文斌在任四年,四年灯市,踩死过两个人,走过三回水,丢过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灵佑想了想,“人手不够?”
“人手从来都够。”魏聿说,“是人手不在该在的地方。巡街的去喝茶了,守门的去打牌了,备勤的回家睡觉了。郑文斌不管,因为每年灯市过后都有人给他送银子,感谢他体恤下属。”
崔灵佑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次灯市开市,兵马司暂时群龙无首,只会更加懈怠,届时出事,你去把场面稳住,到时候自然有人举荐你坐上这个位置。”
崔灵佑虽然脑子不怎么拐弯。
但他有一个天大的优点。
魏聿说的话,他从不质疑。
于是当即点头应了,末了又觉得不解,问魏聿,“你什么时候打算的给我推上这个位置的,我一点儿都没察觉。”
魏聿幽幽回答,“永州急报传进玉京,我被陛下召进宫的那天,跨出宫门我就想好了。”
“啊?这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魏聿端正了神色,“是郑文斌把传急报的人放进城的,我很生气。”
被魏聿忽悠瘸了的崔灵佑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李长策听完全程,忽然开口,“那我呢,我能做点什么吗?”
魏聿的视线投回跃跃欲试的李长策身上。
“你想帮忙?”
李长策点头。
“那到时候我带你去逛灯市,你见机行事。”
“灯会!”李长策目光一亮,随即马上压了下去,似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崔灵佑又开始酸酸唧唧。
“我在你手底下进学的时候也碰见过灯会,你那时候怎么不带我去逛。”
魏聿淡淡道:“我提出来过,把你们串成一串去逛,免得走丢,你们拒绝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复苏,崔灵佑站起来,熟练地溜之大吉。
李长策看着崔灵佑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转过头来,发现魏聿正看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
李长策犹豫了一下,“你以前真的要把他们串成一串去逛灯会?”
“真的。”魏聿很认真,“那年灯市,十几个世家子弟想去玩儿,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八岁。我说一人牵一根绳,绳头拴在我手上,谁也丢不了。”
他顿了顿,“他们听完脸都白了。”
李长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意气风发的魏聿走在最前面,身后牵着一长串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每个人手腕上都绑着根绳,像一串粽子似的穿过灯市。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想笑就笑。”魏聿看他一眼,“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那你后来去了吗?”
“去了。一个人去的。”魏聿说,“他们都不肯去,我就自己去逛了一圈。灯市挺热闹的,就是人太多了,我被人踩了几脚,靴子上全是泥。”
李长策低头看了看魏聿的靴子。
是一双青布靴,甚至有些旧了,鞋面上还有墨点。
这人对自己身上穿什么用什么都漫不经心,靴子是旧的,大氅也是穿了好几年的旧物。
他不是鲜衣怒马、名震天下的状元郎吗。
怎么会这样呢?
“那今年呢?”李长策看着魏聿,问,“今年咱们去逛灯市,还用拴绳子吗?”
“你今年十三,不是三岁。”魏聿站起来,“再说,真要拴绳子,也该是你拴我。”
李长策一愣,“为什么?”
“因为满玉京城想捅我刀子的人太多了,你绑着我方便带我逃跑。”
魏聿说得云淡风轻,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李长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别人捅你刀子的。”
魏聿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留着自己捅。”
“不是……”李长策小声嘟囔。
魏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李长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阳光,照在练武场的粗砂上。
“小策呀。”曹平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后厨熬了姜汤,天冷,你快来,趁热喝一碗。”
“来了。”李长策应了一声,弯腰把石桌上的茶杯收了,快步往曹平那边走去。
腊月十六,黄昏。
天还没全黑,朱雀大街上的灯已经试亮过一轮,又被一盏一盏地灭了,等着入夜再点。
沿街的摊贩们蹲在各自的铺位后面吃着干粮,有的在往炭炉里添新炭,有的在把最后几盏灯往高处挂。
魏府后院。
崔灵佑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先走了,我得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熟悉熟悉。”
李长策放下筷子,看着他。
崔灵佑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袍子,腰带是黑的,衬得整个人精神极了。
“你看什么?”崔灵佑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李长策低头扒饭。
“他是想说,你今天人模狗样的。”魏聿语气淡淡的。
崔灵佑噎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我这叫英武,懂不懂?你这种只会穿旧袍子的老学究。”
“我二十七。”魏聿抬起眼。
“二十七也是老学究。”崔灵佑大获全胜地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李长策挤了挤眼,“今晚在灯市上别走丢了,回头你师父又要把人串一串。”
李长策没来得及回嘴,崔灵佑已经一闪就不见了。
花厅里剩了两个人。
魏聿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用帕子擦了擦手。
李长策坐在他旁边,有点呆呆的。
“紧张?”魏聿没看他。
“没有。”
“第一次逛玉京的灯市,紧张也正常。”魏聿说,“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也紧张。”
“你也会紧张?”李长策脱口而出。
“那时候十一岁,刚考完乡试,跟着学正大人来的。”魏聿仔细想了想当年的事,“人多,怕走丢了,一路上拽着学正大人的袖子不敢松手。后来学正说,魏聿啊,你以后是要上金殿的人,被一群逛灯市的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李长策想象了一下十一岁板着脸的魏聿。
实在想象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再逛过了。”魏聿想了想,补充,“除了那年想把他们串成一串之外,再没正经逛过。”
在魏聿往外走的时候,李长策又问。
“那今年算正经逛吗?”
魏聿走到花厅门口,伸手把帘子撩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所以你赶紧吃完,去换衣裳。”
天终于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