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前告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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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户部把第一批军饷的拨付文书送到了兵部,银子装车,粮草征调,火油又开始从各府启运。

郑侃在文书上盖了印,然后在公廨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半天,那根房梁是前朝留下来的老木头,蛀了几个小洞,平时没人注意,今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里面全是蛀虫。

同样累得脸如菜色的孙之翰推门进来,问郑侃怎么了。

郑侃沉吟半晌,说:“我在想,我这个户部尚书,这些年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查不动,不敢拿鸡蛋去碰石头。

孙之翰沉默了一会儿。他太理解郑侃此时的心情了,他之前何尝不是年年看着军械账目上的窟窿,年年写折子催饷,年年被人来回踢皮球。

他拍了拍郑侃的肩,“郑大人,你也有难处。朝堂上那么多人,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的有几个?你至少没有同流合污。”

郑侃摇了摇头。

他想起昨天下朝时在宫道上碰见魏聿,魏聿破天荒地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郑大人辛苦了”。

郑侃站在那里离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把他的户部当成钱袋子随便掏,却每一步都是在把他当自己人来用,明明之前两个人在朝上争得你死我活的,魏聿居然还敢把抄出来的银子如数交给他郑侃去管。

仔细一想想,每一次魏聿从他手里坑走多少银子,都如数用在了刀刃上,每一次魏聿丢了一口锅让他先背着,都会在腾出手之后利索地把锅扛回去。

在魏聿眼里,没有谁是不能用的,也没有哪笔账是不能翻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公正。

还真是,不服不行。

一切就绪后,第二批援军开拔,军械装了八十车,粮草则由漕运衙门牵头,走的厉婵的漕运线,几路齐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如今,北境的战事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阿古勒不是庸将,他虽然率兵后撤,但摸清了贺习之的战术后,他手下的斥候像狼群一样散开,专挑大雍运粮队的薄弱处下口,咬一口就跑,把大雍的后勤线撕得千疮百孔,两边都打得苦不堪言。

在第二批补给和援军到达前,前线的将士们已经节了三天的粮了,军医手里的伤药几乎见了底,只能用烧红的刀给伤兵处理伤口,营帐里的惨叫声和帐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瘆人。

好在一路紧赶慢赶,军需及时供上,没有让这种情况恶化。

但贺习之未曾料到,援军抵达边境后,荣王居然以督军整顿之名将人马扣在后方大本营,迟迟不往前线调。

他拿着一堆后勤账册和兵册跟贺习之扯皮,粮草可以派,但新到的援军需要适应当地气候,不能随便调遣。

贺习之几番交涉,据理力争的话说了一箩筐,荣王都只回一句“本王自有分寸”。

贺习之品级上压不住,兵权上也调不动,只能一边顶着荣王的压力一边从自己的中军粮草和人马中多挤出一些往李长策和崔灵佑手里送。

屡次试探下来,贺习之也算是看透了,这压根不是荣王的主意,荣王虽然不谙军事,但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这是皇帝给了荣王密令,要借整顿之名,不动声色地把李长策和崔灵佑从前线逼回来,把仗拖到僵持,再换上自己的人手去摘桃子。

天子在玉京城里坐不住了,他怕李长策和崔灵佑功劳太大,魏聿在朝堂上又声势太盛,所以他宁可拖,宁可让前线将士多死一些人,也要把节奏抓回自己手里。

崔灵佑和李长策在前面打得浑身是伤,结果援军明明就在后方的大本营,却一直不往前面调,两个人战机被拖延,崔灵佑恨不能直接杀回去把荣王两刀给捅死。

李长策倒是镇定,他还在等,等魏聿朝荣王下手,他要做的就是现在把战线撑住,不让北狄人看出大雍后方生了变。

李长策相信,只要再过几天,他的阿聿就会从千里之外送一道惊雷过来,把荣王劈成焦炭。

果不其然,第二批援军抵达后,荣王刚整顿五六天,一道圣旨就紧跟着抵达了北境,削了荣王的督军之职,着他立即回京候审。

荣王骇然不已,不明白自己的亲兄长为何要卸磨杀驴,拉着传旨的人不放,非要一个说法。

传旨的太监脸色苦得跟黄连一样,压着声音道:“王爷呦,第二批大军从玉京出发的第二天,就有个姑娘敲登闻鼓把你给告了!”

荣王松开了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大雍立国之初,太祖亲定登闻鼓之制,凡民间有冤屈不能伸者,可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鼓设于皇城正门外,鼓架以铁木制成,鼓面蒙的是整张牛皮,鼓槌重三斤三两,取的是三思而后行之意。

只是年深日久,敢来敲这面鼓的人越来越少,鼓架值守的人已经习惯了每日掸掸灰便回值房喝茶的日子。

可这一次,就在第二批援军和粮草从玉京出发的翌日清晨,一个身着素衣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只用一根白布条绾了个髻的姑娘敲响了位于皇城正门外的登闻鼓。

宫墙之下,那姑娘握着沉甸甸的鼓槌,抡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惊动了所有人。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天都砸出个窟窿来。

值守的吏员跑出来,被这一幕吓到,快步上前,满头是汗,“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鼓不能乱敲,敲错了是要反坐的,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素衣孝服的姑娘没有理他,她的手臂落下去,又弹起来,每落一下,整座皇城便醒过来一点。

她敲了整整二十一声。

按大雍律例,登闻鼓鸣冤,需擂鼓二十一响,少一声则不受理。

这么大的动静,惹得人探头张望,面面相觑。

登闻鼓被敲响,便意味着有一个人,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换一个公道。

第二十一槌落下时,鼓声未歇,那姑娘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状纸,跪倒在宫门前,高高举起状纸。

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民女纪清许,南州人士,状告南州匪患与荣王有涉!这是南州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联名状,状告荣王在南州纵匪为祸、养寇自重。民女愿以身家性命为质,请有司依律受理!”

三百四十户百姓的血和泪,凝成十几张薄薄的纸,捧在了她的手中。

纪清许声嘶力竭,一遍遍地重复。

吏员愣在那里,看着这个纤纤弱质的姑娘跪在宫门前,一声声劈开了玉京城那层太平盛世的假面,露出了底下的脓血和腐肉。

荣王,是北境坐镇后卫的监军,是所有人在战场上要听其节制的亲王。

而纪清许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够得上大逆不道。

可她神色坚定,嗓子喊哑了也没有停。

直到有人收走了状纸,纪清许才如同脱力般,身体一歪,跪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便都只能交给那位魏大人了。

纪清许这惊天一告,朝野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当朝亲王在南州养寇自重,这朝堂是真的要完了。

南州这个地方,山清水秀,商路发达,匪患也是出了名的。

当地百姓都说,南州的山匪不似别处,他们不抢零散路人,专抢商队和书局,抢完了不往山里跑,反而大摇大摆地进城销赃。

南州知府年年上报剿匪,朝廷年年拨款剿匪,匪却越剿越多。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南州地势复杂,山匪狡猾,后来李长策去南州剿匪,才查出那些山匪的兵器和甲胄都是军造,不是民间私铸的粗劣货色,上面甚至还有磨掉的编号痕迹。

能调动军械的,整个大雍没有几个人。

李长策从南州回来后就和魏聿一起顺着这条线查,费了点功夫,一直到在围场春猎惊变后,才真正查到了荣王的头上。

这次北伐,为了在开战时打消隆启帝的疑心和不安,让北伐大军顺利出发,魏聿撺掇他把自己的亲弟弟荣王派去监军。

如今局势渐渐明朗,周桓一蹶不振,魏聿又借纪清许之口一把将荣王拽了回来。

养寇是事实,证据链环环相扣,任隆启帝再怎么回护,也掩盖不了他亲弟弟都在瓜分他的江山这件事。

在三司接连奏请惩治荣王和百姓间流言纷纷的压力下,隆启帝下旨,召荣王回京待审,荣王府在京产业悉数查封,南州别院及当铺由地方官府清点造册,发还匪乱受害百姓。

另,南州三百四十户联名百姓,每户赐银五两,免除三年赋税,以彰朝廷抚恤之意。

旨意一发,隆启帝再也支撑不住,闭眼倒在了龙椅上。

王忠匆忙过去扶他,正想要传太医时,隆启帝一把抓住了王忠的胳膊,喃喃道,“王忠,你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朕更孤立无援?儿子反我,弟弟欺我,连魏聿也负我。”

王忠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讷讷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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