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输了这么多年

55 / 96 章 · 3,722

魏聿巡边的事是隆启帝绕开内阁直接定下来的,

天子对承恩侯府的打压越发不留情面,周桓再怎么不甘愿也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硬顶,只能咬着牙看隆启帝把魏聿放出玉京,自己叫来幕僚往北境送了几封信,让该藏的藏好,不该说的话别说。

十一月中旬,一队人马停在玉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的柳树光突突的,崔灵佑和魏聿站在亭子里。

李长策还在战场上,宋雪客不合适来,今日就只有崔灵佑来送别。

他刚知道魏聿要去巡边的消息时差点直接跳起来,就魏聿这个身子骨,崔灵佑都不放心他出玉京,更别说是去北境,那可是入了冬以后风都能把人刮倒的地方。

得了信儿的李长策同样不放心魏聿这么折腾。

但这是军国大事,魏聿亲手推动的巡边备战,他不能拦,魏聿是文人不假,可他骨子里的血性比九成的武将还重。

崔灵佑看着魏聿,“我就说一句话,活着回来。”

“我又不是去送死。”魏聿说。

“剩半条命回来也不行,得一整条。”

崔灵佑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昨夜崔灵佑把边军中崔家旧部的名录交给了魏聿,魏聿也把玉京能用的人手留给了他。

现下除了辞行,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嘱托的了。

这次巡边,魏聿的随行队伍比去淮湖道时精简得多,加强一队卫兵总共也不到四十人,轻装简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隆启帝给他的任务是巡查北境沿途关隘的防务,核实兵册,查验军械,另有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卫军也会在整军好后立马出发,支援北境三关。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例行公事,隆启帝私下还给魏聿交了底,他还有另一桩事要办,那就是彻底摸清北境军的底细。

谁是承恩侯的人,谁是崔家旧部,谁又是真心效忠皇帝,谁在吃空饷,谁在喝兵血,这些都要查清了带回来。

北边不比淮湖,风一刮起来是真的能把脸刮伤的。

一路朝北行进,巡查摸底,三关十二镇中的楚天关已经是最后一处站点。

在抵达楚天关的当天下午,魏聿就登上了城墙。

楚天关雄浑无比,城墙高三丈七尺,墙垛上的砖石被百年的风沙磨得粗粝非常。

北狄人将庆阳公主视作筹码,魏聿遣过信使,说求见公主,却被北狄人给丢了回来,信使险些断了一条腿。

楚天关总兵陈崇跟在魏聿身边,把兵务一样一样报给他听。

这位在北境待了多年的老将须发已经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他是那种最稀罕的边将,谁的队也不站,靠着守城守得好活到了现在。

“楚天关驻军一万八千人,其中骑兵六千,步兵一万两千,军械库有弩机六百架,箭矢三十万支,火油三千罐。粮仓存粮够全关将士吃八个月。”

陈崇报完这些数字,瞄了一眼魏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账面上的数。”

这位魏大人的行事作风他在楚天关都有所耳闻。

面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瞒的,反正他陈崇身正不怕影子斜,库里有多少东西他就报多少,少了的那些又不是他贪的。

“实际呢?”魏聿问。

“弩机有两百六十架能用,箭矢的尾羽被老鼠啃了一批,能用的不到二十万支。火油罐子有三成封口松了,油挥发了三分之一,粮草倒是实打实的,但也只够吃半年。”

陈崇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

“魏大人,我知道你整顿过淮湖道,也就不瞒你了。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朝廷年年拨下来的银子,到北境三关手里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去哪儿了,末将不知道,也不敢问。”

魏聿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开,开始写字。

陈崇吓了一跳。

不是说这是个青天大老爷吗。

虽然听说过他爱弹劾人,但也没人说过说实话就要被记名字啊。

陈崇赶紧偷偷侧头瞥了一眼。

心下松了一口气。

原来写的不是弹劾的罪名,而是一份清单。

弩机需要修理的数量,箭矢需要补发的数量,火油需要重新封装的罐数,粮草需要追加的月份。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金额和负责的衙门。

陈崇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折子上写的数字,竟然比他报的还要精确。

有些数字陈崇自己都是翻了册子才报出来的,可魏聿似乎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这里核对一遍。

“魏大人,”陈崇忍不住问,“这些数目,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魏聿头也不抬,“来之前算的。”

兵部历年拨付北境的军械册子,户部每年奏销的粮草折子,工部发运火油的批文,魏聿都看过算过,再跟前面几个关隘的实情一一比对,楚天关是最后一个点,他还没进城门,心里就已经有了一本账。

魏聿用了五天巡查楚天关。白天看校场武库和粮仓,夜里看文卷,对账册,写折子,两眼一睁就是干。

最后一天夜里,魏聿在陈崇的公廨里对完了最后一本账册,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北境舆图前。那张图已经旧了,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关隘道路依然清楚。

“陈将军。”魏聿把姿态放得很低,“你觉得北狄这次是真要打,还是虚张声势?”

陈崇站在他身旁,看着那张舆图沉默了许久。

“魏大人,北狄往年犯边,都是来去如风,抢了就走。这一次在黑兀川驻扎了这么久,不是抢一把就走的架势。而且新任北狄王阿古勒末将也有所了解,此人唯一的爱好是打猎,但别人打猎用箭,他用刀,一个人骑马冲进狼群里,一刀一刀地砍,他做王子的时候就把北狄十二部里不服他的部落挨个打了一遍,没有一次输过。”

这样的人当了北狄王,怎么会满足于蹲在关外放马。

魏聿用指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楚天关往北,穿过黑兀川,直插北狄王庭的方向。

“如果大雍主动出击,从楚天关出关,经黑兀川,一路往北打,能打到什么位置?”

陈崇愣了一会儿。

他从来都是想着怎么守,从没想过怎么攻。

“黑兀川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对冲。但过了黑兀川往北就是戈壁滩,戈壁滩上缺水,大军走不了太远。再往北就是天虞山,过了山就是王庭。”

陈崇指着舆图上的位置。

“但这条路末将没走过,自从丢了北境九州,大雍的军队就基本不出关了。”

魏聿转过身来,看着陈崇,“如果给你足够的骑兵和粮草,你能打过去吗?”

陈崇被这话一惊,这魏大人怎么老是口出狂言。

上一个来巡边的钦差连城墙都没怎么上,这位倒好,对完账不算,还要问能不能打。

但他又忍不住去看舆图上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说,“末将老了。但末将手下有几个年轻人,能打。如果朝廷能保证粮草不断,军械不缺,末将敢打。”

从公廨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城墙上的篝火在风里呼呼地烧着,值夜的兵丁看见魏聿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行注目礼。

他们不算了解这位来巡边的大官儿,只知道他在关城的这几天,陈将军每天都是皱着眉头进公廨,舒展着眉头走出来。

在楚天关待了五天,魏聿离开时没有让陈崇远送,只让他在城门口止步。

临别时陈崇抱拳躬身,千万言语,卡在嗓间,最后只剩一句,“魏大人,楚天关不能再丢了。”

魏聿扶了一把陈崇,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这一路巡视过来,楚天关的陈崇虽然老了,但麾下有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领。

飞云关的段渡练出来的骑兵人人能射五十步外的马镫,把北狄斥候打得不敢靠近隘口。

铁门关的守将把一座之前差点被打烂的关卡修成了铁一样的关隘,近八年没让北狄人从自己的防区踏进来一步。

一桩桩一件件,都意味着开战以后,大雍并非不能赢。

只要后方粮草跟得上,朝堂上没有人拖后腿,前线有人能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大雍就能赢。

那为什么,输了那么多年?

腊月下旬,一行人快马加鞭往玉京赶,中途寒气骤起,砭人肌骨,从楚天关返程的第四日,魏聿便开始发热。

随行的书吏急得团团转,几次三番劝他在沿途驿馆多歇几天,硬是没劝住。

到第六日,除夕刚过,魏聿的嗓子已经哑得咳不出声,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人依然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

写折子时纸上的字迹都有些失了筋骨,和他平日里清峻端稳的台阁体判若两人,写到一半时笔尖悬在那里微微发颤,怎么也落不下去。

魏聿在脑子里默算着抵达玉京的路程和时间,马车是不能坐的,马车太慢了,只能骑马。

又一日,在往玉京赶的路上,魏聿忽然听见了马蹄声从官道尽头的山丘后面传来,由远及近,又快又急。

魏聿勒住缰绳,见山丘后面先扬起了一蓬雪尘,然后一匹給马从山丘顶上跃了下来,马背上的人伏低着身子,那身形魏聿认识。

李长策也看见了魏聿,马鞭在空中又抽了一下,黑马撒开四蹄狂奔过来。

人越来越近,在看清李长策时,魏聿原本是要催马往前几步,却不防脑中绷紧了的弦忽地一松,天地都缓缓倒转了过来。

身体失去支撑的力气,魏聿整个人直直地往旁边坠了下去。

“师父!”

李长策从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翻身落地,借力朝前猛跨几步,在魏聿即将撞上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魏聿歪在李长策身上,高热的气息拂在李长策的颈侧。

李长策猛地抬起眼朝那些还在发愣的随行卫兵吼道:“转道去驿站,通知驿丞烧水备药,快去!”

李长策强硬地改了一段路,把魏聿抱进了官驿里。

驿丞认出了官牒,慌得手和脚各忙各的,连声说这就去收拾最好的房间。

李长策将人安置在床上,看着魏聿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在北境的冷风和连日的高烧中被消磨几乎干干净净。

他用手背去探魏聿额头,魏聿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李长策只好把魏聿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端着熬好的药,送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喂。

李长策刚带兵回京,人压根都没在玉京停,去找叶翁拿了些魏聿可能用得到的药后就立马朝魏聿这边赶,一路不停,马都跑死了一匹,终于在路上接到了魏聿。

叶翁配的药苦得很,从前魏聿喝这种药时总要嘴硬几句,说叶翁平时把黄连当饭吃。

这次却只是皱着眉,在昏沉中把苦全吞了下去,乖得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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