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48 / 96 章 · 3,725

春猎的余波在玉京城里荡了两个多月。

先是六部人事皆有变动,最要紧的是前任兵部尚书因围场武备调度失当被革职查办,举家流放三千里。

兵部尚书实职空缺,暂由两位侍郎一同署理部务,而右侍郎魏聿则加兵部尚书衔。

他如今本来就如日中天,加一个尚书衔倒不算特别打眼,打眼的是隆启帝特意在圣旨末尾添的那句话。

“魏聿忠贞体国,乃社稷之臣。朕一日在位,魏聿一日不贬。”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除非他隆启帝驾崩了,否则谁也动不了魏聿。

大雍开国百余年,从未有任何一个臣子得到过这样的恩宠,一句话把魏聿从所有政敌的刀口下捞了出来,也让魏聿除了皇帝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隆启帝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入了夏后他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像刚回京时那样动辄暴怒,整夜整夜地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发呆。

但他对魏聿的依赖却与日俱增。

这个做了多年皇帝的人,在妻子,儿子,心腹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之后,终于发现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只剩这个他耗了多年的臣子了。

紧接着是禁军的大换血,裴昀伏诛,其心腹被何啸连根拔起,副统领何啸擢升为正统领,顺理成章接掌禁军。

何啸没有世家根基,也没有皇子牵扯,甚至连酒肉朋友都没有几个,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三件事,操练,值夜,陪伴妻子儿女,这样一个人放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隆启帝终于能睡几个安稳觉了。

隆启帝身边的内监也清洗了一遍,大皇子和四皇子在宫中有不少耳目,王忠一个一个地查,该换的换,该罚的罚,冯祺和那个传信的内监因功升任御前秉笔太监,两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传旨,把御前的差事分得明明白白。

铁骑营的处置则棘手一些,主将严兆英家眷流放,自己则被打入大牢秋后问斩,余下的将士虽未被株连,但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他们接的是护驾的军令,剿的是裴昀的叛军,本以为自己是功臣,转眼间主将成了逆贼,功劳成了罪状,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隆启帝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李长策,猎杀北狄巨鹿,御前护驾,手刃叛将,这三桩功劳放在任何一个武将身上都够吹一辈子的。

李长策得晋正四品明威将军,暂领铁骑营。

崔灵佑反倒没什么大动静,品级没升,俸禄没涨,但得了大量的金银赏赐,他转头就把其中最漂亮最值钱的挑出来,想了想,又回卧房翻找,把一只镯子揣进怀里,径直奔向漱雪书局。

到了他才知道,纪清许今日不在书局,她去了玉京的慈幼院。

纪清许把漱雪书局打理得很好,生意也蒸蒸日上,有了结余后纪清许便常去慈幼院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幼童,得了空闲还能教他们读书识字。

她去慈幼院的时间不固定,去时坐一辆驴车穿过半个玉京城,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米面、布料、旧书都有。

纪清许原本就是温柔又坚韧的性子,待人也极有耐心,慈幼院的小孩儿都喜欢她。

得到纪清许又去了慈幼院的消息,崔灵佑掉头回府,重新收拾了一车东西,也往慈幼局去了。

到了以后,崔灵佑绕过门口的照壁,孩子脆生生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崔灵佑的脚步慢了下来,探头朝里面看。

墙头两棵硕大的老石榴树斜斜地探出来,树荫底下铺了几张草席,二十几个孩子盘腿坐在上面。

纪清许坐在他们中间,背对着门口,正在教一堆小屁孩读《千字文》,教了好几遍,现在又从开头读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

一个男孩儿把洪荒读成了红黄,旁边的女孩儿拿书拍了他一下,纪清许笑着替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紧接着教下一句。

崔灵佑倚在照壁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刚刚拿书拍人的小女孩最先发现了他。

她拽了拽纪清许的袖子,“阿许姐姐,那个大个子又来了。”

纪清许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崔大人?”

崔灵佑清了清嗓子,大步跨进院子里,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草席上一摊,把所有小孩儿都叫了过来。

一堆小孩叽叽喳喳地把纪清许和崔灵佑一起围在了中间,崔灵佑开始挨个发东西。

这个送一册书,那个送一套笔,一轮下来每个小孩儿手里都有了崔灵佑送的礼物,只剩下崔灵佑旁边的纪清许两手空空。

崔灵佑也没落下她,把一个盒子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这盒明珠是陛下赏的,说是南边进贡的,给你。”

不等纪清许说话,崔灵佑又开始发第二轮。

同样是轮完了一圈后,崔灵佑把一个长条锦盒塞给了纪清许,“这是宫里收藏过的古画,我品不明白,你肯定懂。”

崔灵佑看也不看纪清许,忙忙叨叨地开始发第三轮。

就这么忙活了好几圈,崔灵佑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镯,放进纪清许手心,念念叨叨,“这是我祖母给我母亲的玉镯,我母亲前两年给了我,现在也送给你。”

什么?

纪清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镯子。

玉是好玉,羊脂白,镯身内侧有一圈水纹,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被人戴过,传过,从一个手腕上褪下来,又套上另一个手腕。

几个小孩围近了一些看那只镯子,叽叽喳喳地说好看。

崔灵佑有些心虚。

这玉镯原本和别的几样首饰是配套的,崔灵佑的嫂子们都有。

送礼要由轻到重,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所以他绕了这么多圈,最后才把手探进怀里。

他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妥当的,一圈一圈发下来,发到最后她应该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崔大人。”纪清许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送孩子们的东西,我替他们收下了,但旁的,还请你拿回去。”

崔灵佑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张嘴,纪清许便叫孩子们对他道谢,谢过高兴过,大家欢天喜地地散开了,纪清许才和崔灵佑走到了清静无人的地方。

崔灵佑的心里惴惴不安。

高门氏族的婚事一向由不得自己,玉京城里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的亲,成婚前两人恐怕见都知见过一次。

但崔灵佑不喜欢这样。

盲婚哑嫁,若是婚后能对上眼还算万幸,若是实在不合适,岂非平白浪费了人家姑娘一生好年华。

幸而崔家门风还算开放,崔灵佑的几个兄长都是和自己心爱之人定的终身。

如今崔灵佑和纪清许相识也有半年了,纪清许之前因为得知他是国公爷而疏远他,他也不放弃,迎头直上,以心换心,才有了两个人现在发乎情止乎礼的情谊。

现在窗户纸被崔灵佑自己猛地捅了一下,半透不透的,弄得他的一颗心都吊起来了。

风越院墙,吹动满树石榴花。

纪清许将那只玉镯递还到了崔灵佑面前。

“崔大人,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开书局的,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也没攀过一门贵亲。我爹娘走后我自己撑着这间铺子,生意还行,账面上有了结余,供得起慈幼院这些孩子的纸笔吃食,我已经很知足了。你我身份有别,这镯子我不能收。”

纪清许自知这段时间她并非没有私心。

崔灵佑热忱如火,她动过心,两个人一直隔着那层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朝前走。

可现在戳破了,便一定是要说个清楚的了。

“我不在乎。”崔灵佑没有收回玉镯,“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从来没在乎过,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家的族谱。”

这话有点糙,崔灵佑想了想,补充道,“我曾祖父娶我曾祖母的时候,他只是个校尉,连一身像样的铠甲都没有。我祖父娶我祖母的时候,她是边镇上郎中的女儿,满玉京的世家等着看笑话,但我祖母跟着我祖父在阵前扛伤兵,一身血一身泥,我觉得比谁家的夫人都体面。崔家的门楣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我不需要用身份换任何东西。”

纪清许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但回过神后,仍旧摇了摇头。

“如今你站在朝堂上,肩上担着崔氏的荣光,你未来的夫人要受诰命,赴宫宴,和那些世家命妇们应酬往来,我敬重崔家满门忠烈,可这些事非我所愿,我有自己的书局,它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你看到的这些旧书是我这些年自己一页一页修补起来的,我不会把它关掉,也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崔灵佑沉默了。

他想起崔家的朱门高墙。

他从小在那里面长大,知道国公府的主母每天要做的是什么事。

他的祖母从边镇回到玉京后变得寡言少语,他的母亲接过崔府中聩后要管一府的吃穿用度,要和玉京城里的贵妇们周旋,要在各种宴席上端坐微笑,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有自己的营生,连出门都要先跟府里报备。

这样的日子,是纪清许想要的吗?

墙头有只不知名的小雀扑棱棱飞起来,踩落了一朵石榴花。

花滚到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之间。

“那你喜欢我吗?”他忽然问。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纪清许险些没接住。

“喜欢。”她说,“你的心意,我很珍重,但我没有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让自己去过不喜欢的日子的地步。”

可对于崔灵佑而言,只需要喜欢这两个字就够了。

就算纪清许没有那么喜欢他,他不是纪清许此生唯一所求又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纪清许吗。

崔灵佑上前一步,伸出手,把纪清许的手握住,将那枚镯子稳稳地留在她的掌心里。

“你我心意相通,我已心满意足,旁的,我不逼你,我也不会娶别人。”

“崔灵佑。”纪清许轻声问,“你为什么非要是我呢。”

玉京城里有那么多世家闺秀,有那么多知书达礼,门当户对的姑娘,每一个都比她这个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书局掌柜更适合做忠勇公夫人。

这个问题崔灵佑早就问过自己上百次了。

笑意从崔灵佑的嘴角慢慢漾开,他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你不需要我,你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满满当当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你就是个特别完整的人。”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崔灵佑说,“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却还是心悦对方,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喜欢,也是世上最贵重的心意。”

纪清许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匆匆垂下眼睑,想要掩饰住那份悸动。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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