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这可是谋逆啊

45 / 96 章 · 3,828

说是在宫外设宴不必拘束,但其实宴饮的规矩一点也不比在宫里少。

李长策跟随魏聿前往,两人刚过了禁军的卡,没走上几步,前方就有一道人影小跑过来,那人手里抱着拂尘,步子又急又碎。

近了才看清是冯祺。

他跑到魏聿面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魏大人,奴才在这儿等您好一会儿了!”

冯祺压低声音,和李长策一左一右跟着魏聿,“干爹让我来接您,说今晚宴席的位置有变动,您的位置挪到了右首第二席,跟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挨着坐,李把总就坐在您后头,干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魏聿笑了一下,道了声“有劳王公公费心”后就继续往前走。

冯祺绕到李长策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欸,你第一次参加宫宴,别怕,有事不明白就朝我使眼色。”

李长策点头应了,塞了个小玉哨子给他。

之前冯祺在淮湖道就想买这玩意儿,后来忙忘了,这次李长策在玉京街头看见,给他带了一个。

冯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上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这啊,回头我也给你带个宫里的新鲜玩意儿。”

御帐外的空地上摆了数十张紫檀条案,分列左右各四排,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毡的过道,直通向隆启帝的位置,那儿设了一张极大的紫檀雕龙食案。

百官由内监引着入席,魏聿的条案后面就是李长策的席位,条案比第一排的窄了半尺。

入席之后,李长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崔灵佑。

崔灵佑告了假,理由是一看见达护就想动刀动剑,干脆在自己营帐里睡大觉,免得御前失仪。

裴昀巴不得他别来,还派了一队人暗中监视崔灵佑的营帐,说是帐帘紧闭,鼾声从里头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

待人都到齐了以后,隆启帝终于携皇后转出,一身玄黑金龙袍,一个一身正红凤鸣宫装,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落座之后,百官山呼万岁与千岁。

礼乐声起,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第一道酒是隆启帝举杯,众人齐贺。

第二道酒,隆启帝的目光落在了魏聿身上,语带戏谑。

“魏卿,朕方才还在想,今日宴上少了点什么。后来想起来了,今晚百官都在,唯独少了魏卿的折子。”

周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魏聿也笑了,“陛下说笑,臣今日手里只有筷子。”

笑声更大了几分。

隆启帝笑完之后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魏聿身后的李长策身上。

隆启帝见过太多年轻人了,科举殿试时那些进士,三甲前列的哪个不是意气风发,可真站到金殿上,十个里有八个腿肚子在袍子底下打颤。

哦,魏聿除外。

魏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教出来的,自然也不怯场。

“你这个徒弟白日猎杀了巨鹿,朕还没有赏他。”

李长策起身走出,撩袍跪下,“卑职不敢居功。”

隆启帝又看向了魏聿,“不愧是经你的手教出来的人,沉得住气。”

“臣不敢居功。”魏聿一笑,老实极了。

“良师出高徒。为了魏卿你,朕也得给他一道旨意。”

隆启帝一挥手,立马有人上前宣旨。

“京畿大营前锋营把总李长策,南州剿匪有功,春猎又立殊勋,着即擢升正五品宁远将军,仍留京畿大营听用,赏金百两,良马两匹,锦缎二十匹。”

这个品级本身不算高得离谱,但以李长策的年纪,从把总直接跳到宁远将军,连跃三级,在武官迁转中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满场都是人精,那还有啥好说的。

让我们恭喜这个该死的魏聿,想捧谁就捧谁。

也让我们恭喜该死的我们,居然早早地得罪了魏聿。

李长策领旨谢恩,变了称谓,“臣,谢陛下隆恩。”

那条在浍水里被钓上来的鱼,游到了天子的面前。

而魏聿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了。

怎么回事。

百两金?

看这架势,以后府里最穷的就成他了?

魏聿看向了隆启帝。

隆启帝对视,隆启帝了然。

“另,魏卿教导有功,同赐百两金。”

魏聿笑了,“谢陛下恩赏。”

李长策退回魏聿身后重新落座。

长达两个时辰的宴饮下来,北狄使团被招呼得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红耳赤的,神思都不清了。

另一边的李长策也没好到哪儿去,多的是人端着酒来恭喜他,李长策喝了一些,脸渐渐红了,目光涣散地看向魏聿,拽了拽他的袖子,用微哑的嗓音央求,“师父……”

魏聿身旁的内阁首辅沈仲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乖顺靠在魏聿身旁的李长策,忍不住打趣魏聿,“你可要好好练练李小将军的酒量,不然日后加官进禄有的是人道贺,沾酒酒醉可不成。”

魏聿瞧李长策醉眼朦胧偏还要强撑着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醉了也韶秀慧黠。”

李长策瞳仁震颤,差点破功。

沈仲沉默了一下。

他也要觉得魏聿的徒弟喝醉了既俊俏又可爱吗?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觉得这个白日里露出杀伐之相,一枪猎杀了巨鹿的人天真可掬吗?

沈仲干笑了两声,没搭茬,见惯了魏聿在内阁天天索命的样子,面对现在这样的魏聿,他实在难以消化。

魏聿则起身朝隆启帝请旨,想让醉酒了的李长策先回帐休息。

这等小事,隆启帝自然应允,随手指了冯祺送人回去。

大皇子看着这一幕,与皇后交换了眼神。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徒弟走了,魏聿却是不能走的,宴席临近结束隆启帝渐渐也有了醉意,离开时,皇后看向魏聿,语气温和,“魏大人,陛下醉了,你送陛下回御帐吧。”

魏聿看着皇后,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魏聿也温和一笑,“臣领旨。”

夜宴散场,围场上空的星子已经被云遮去了大半。

篝火在各营之间渐次熄灭,众人回帐,只余几处值夜的火盆还在风里明明灭灭地燃着,把巡营禁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魏聿扶着隆启帝往御帐走,他今日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一半重量压在魏聿肩上,呼吸粗重而迟缓,王忠执着拂尘跟在几步之后,再往后是慢慢跟着的皇后。

皇后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她的丈夫靠在另一个人的肩头,那个所谓的肱股之臣,她儿子的绊脚石。

进了御帐,魏聿将隆启帝扶到榻上,隆启帝昏昏沉沉,王忠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正要上前伺候,皇后却先一步接过了碗,“陛下这里有本宫和魏大人照料,你先去歇着吧。”

王忠迟疑了一下。

他是御前老人,知道皇后平日里从不主动插手御帐内的事,他看了魏聿一眼,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几个皇后的贴身婢女守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皇后自己端着醒酒汤,却没有去喂给隆启帝,隆启帝拉着魏聿胡乱聊了一刻钟后就躺在榻上没了声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皇后坐至榻边,看了一会儿榻上的帝王,转过头,用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看向魏聿。

“魏大人。”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婉,“本宫久闻你多才善断,既然如今你是太子少师,本宫想问问你,你觉得储君之位,应当给谁?”

魏聿听完,一脸无辜,“娘娘,为人臣者,只知效忠君上,陛下说储君是谁,臣就认谁。”

这样的车轱辘话从魏聿嘴里说出来,皇后并不气恼,她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在葳蕤烛光里显得格外朦胧。

“你是能臣,本宫知道。太子少师,你担得起。所以本宫想请你收个学生,把那个不存在东宫太子,换成本宫的明儿。今夜过后,他会是大雍的监国太子。”

这话可太不好接了,但没等魏聿自己开口拒绝,皇后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指尖上涂着蔻丹,和她身上那件正红锦缎宫装相得益彰。

魏聿识趣地闭嘴,皇后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惋惜,替眼前这个不懂得审时度势的后辈叹一口气。

“可本宫也知道你不会答应,你认的君主,只有陛下一人,绝不会改换门庭,所以,本宫替你备了另一条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鹤顶红。”

皇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仍然温和,像是慈母轻喃。

“魏大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本宫既然敢把药拿出来,就不怕你走得出这个帐篷。你辅佐陛下这么多年,本宫不忍心让你死在刀剑之下。鹤顶红见血封喉,不会让你太痛苦,本宫会对外说,魏大人操劳过度,旧疾复发,更会厚葬你,大雍百姓世世代代也会记得你。”

皇后确实是个体面人,连杀人都不忘给人留个全尸,周全身后声名。

魏聿低头看着那个白釉瓷瓶,想了想。

这话说的,好像是比被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要好一些。

至少史书上会写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不是日后的狼子野心,谋朝篡位。

皇后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魏聿。

帐外,禁军铁靴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禁军左卫的人已经将御帐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面朝漫无边际的夜色围成一个铁桶般的阵型。

早在半个时辰前裴昀就以加强御帐周边警戒为由,将周围的东西往外挪了百步。

这段时间因为有北狄人在,猎场里风声鹤唳,御帐周围的防护一向严密,加派人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啸被留在玉京清点军械,围场内围的禁军全是跟着裴昀出生入死过的,是裴昀自己的人,再加上大皇子慢慢替换安插的亲信,所有人身家性命全系于这一夜。

裴昀站在御帐外的空地上,手按刀柄,背对着御帐。

御帐里有他效忠多年的帝王,还有……皇后。

一会儿过后,裴昀抬手掀开了帐帘,让大皇子齐徽明走了进去,其身后跟着他从潜邸带出来的十余个死士。

齐徽明往日里那副恭谨谦和的神态已经如面具焊在他的脸上一样,哪怕是此时此刻也无法褪下。

帐内的景象和齐徽明预想的差不多。

父皇躺在御榻上,呼吸沉缓,显然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母后坐在榻边,面色从容。

魏聿站在案几前,面前放着那个白釉小瓷瓶,帘门掀开时他抬起眼,正对上大皇子的目光。

齐徽明跨入帐内,目光在魏聿脸上扫了一下。

这个宁可把太子少师的头衔挂在空荡荡的东宫门上也不肯对自己露一丝口风的魏大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摆出一副平静的模样,确实让人心烦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魏聿似有不解。

齐徽明脚步顿在魏聿几步远的位置,同样不解,“魏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吗?”

魏聿恍然小悟,“殿下,这可是谋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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