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鹰鸣原上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裴昀亲自守在御帐外三十步远的地方,忠心耿耿,目光如隼,把周遭的风吹草动全数收进眼底。
鹰鸣原风景开阔,尤其夕阳西下时,霞光铺陈天际,层层叠叠地烧过去,可称景中一绝。
魏聿跟李长策赏完风景,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画师,正缓步朝自己的帐篷走,行至无人处时,晚风扑面,把白日里的不虞都吹散了几分。
不远处,冯祺带着几个埋首赶路的小内监匆匆穿过来。
众人手里各自端着托盘,上面搁着换下来的茶盏和果碟,冯祺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李长策侧身避开,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李长策手里。
李长策一顿,待那队内监离开后不动声色地看向魏聿。
“从淮湖道离开时,你曾问过我,冯祺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魏聿感受着朝脸上拂来的风,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会变成你的人。”
李长策将纸片攥在手中,回到营帐后方才打开。
纸上的字迹虽小,却写得齐整端正,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在淮湖道时魏聿教李长策书法,冯祺也曾被指点过几次,这手字便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今日午后陛下入林深处逐猎,严兆英随驾,甩开众人与陛下并驾半柱香,出林时陛下神色自若,回帐后色沉,未发一言。”
李长策看完,将纸条递给魏聿,魏聿看罢,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转眼便将那几行字吞得干干净净。
白天的时候冯祺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有逐猎大典,严兆英身为将领需要暂时搁置手头上防务的事来参加,隆启帝逐猎时原本裴昀和严兆英都在,后来裴昀被随行的几个人挡了一下,御驾和禁军之间拉开了一道空隙,是严兆英为护驾追了上去。
猎场上君臣策马,走散片刻是常有的事。
二人并驾从林深处出来时也依然有说有笑,君臣寻常闲谈。
但魏聿早给冯祺传过信,让他留意裴昀和严兆英在皇帝面前的动向,冯祺细细一观察,就发觉陛下回帐后心绪不佳,心里便有了数,找了借口溜出来传信。
魏聿起身理了理衣袍,对李长策道,“你先休息,我今夜怕是还有的忙。”
李长策思绪一转,“我不累,我去喂鸽子。”
果不其然,夜色蔓延没多久,魏聿就被召去了御帐。
御帐的帘子一掀,暖黄的烛光便泻了出来,魏聿微低了头跨进去,帐中只有隆启帝和王忠在。
“怀章来了。”隆启帝抬起眼,又很快耷拉下眼皮。
“陛下。”魏聿行礼如常,起身后站到了御案左侧,这是他多年来在御前奏对时惯常站的位置。
隆启帝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案上的烛火看了片刻,才道,“怀章,依你所见,朕可是一个好父亲?”
这个问题不在魏聿的预料之中。
严兆英和皇帝单独说了什么,魏聿大概能猜到方向,但听皇帝这意思,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慈父?
魏聿罕见地默了默,随后微微躬身,语气近乎蛊惑,“陛下是大雍的天子,君在父前,只要江山稳固,陛下就是世间最好的父亲。”
君父,君父,这是隆启帝教魏聿的,魏聿不过悉数奉还。
君在父前四个字戳在隆启帝的心上。
没错,他先是君,不能有人背叛他,忤逆他,哪怕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行。
隆启帝骤然看向魏聿,“今日有人告诉朕,老大要反。”
王忠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脸色虽白,但不甚讶异。
魏聿表演了一下刻板的惶惑,刻意压低了声线,“怎会如此?!”
隆启帝见常年镇定如魏聿都失了态,心里好受了一点。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恐惧的时候希望身边的人冷静,可真要有人在他面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又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魏聿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隆启帝便把白日林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逐猎,裴昀被挡开,严兆英追上来护驾,并驾的那半柱香时间里,严兆英对他说了一番话,言及春猎之前因他在大皇子府做侍妾的妹妹染病,他与大皇子增添了几次来往,那时大皇子就暗示他,说隆启帝偏爱幼子,国本动摇。
严兆英不敢置喙储位之争,只求兄妹平安,却不想刚入猎场,大皇子的人就几次三番来核对铁骑营布防,他心中虽觉不妥,但想着猎场安危本就是自己分内之事,便也一一配合了。
可后来大皇子又召他密谈,要求他在春猎期间配合裴昀行事,严管外围,任何人出入都要上报至大皇子处,若无大皇子的手令,无论内围发生何事,铁骑营都不许妄动,春猎结束后严兆英妹妹能得一个侧妃的身份。
严兆英一听这话心内大骇,又想到自己妹妹还在大皇子府,不敢当面拒绝,只能假意应下,再避开所有人悄悄将此事报与皇帝。
魏聿光是听着就觉得累了。
替严兆英累的。
这几个天家父子一共四个人,严兆英光是表过忠心的恐怕就有三人。
隆启帝说完,魏聿开始走忠臣的流程,问,“陛下信吗?”
“裴昀是从朕在潜邸时就跟着朕的人,这么多年从无二心。但朕也知道,人是会变的。朕的嫡长子若论名分,离这椅子最近。若是裴昀觉得朕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朕不敢赌。若他真与老大合谋,朕便是瓮中之鳖,但严兆英朕也无法全信,最好是能调外兵,但要调兵就绕不开裴昀的眼线,他若察觉,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隆启帝自有一套逻辑,他对裴昀起疑,对严兆英半信半疑,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不抱任何幻想。
天家父子兵戈相向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裴昀真叛了,禁军悉数听命于裴昀和大皇子,任何调兵的企图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万一那两人玉石俱焚,就算到时候调来了人救驾,等人赶到的时候,自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救驾总不能真就救了个驾吧?
可他更不能就这样相信严兆英,万一严兆英才是和皇子合谋的那个人呢?如果他告密是为了骗皇帝把裴昀拿下,好让外围的人马名正言顺地轧进来呢。
皇室骨肉相残的先例太多,他不能压上自己的性命与江山,可坐以待毙,他更加不甘心。
隆启帝倒也不是全无人手可用,但兵力不在自己手里,看谁都觉得没安好心。
他在这儿思虑重重,魏聿听完,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若信得过臣,臣倒有一个法子。”
隆启帝看向他。
“陛下不如挑一个信得过的人,以别的名义离开猎场。”
隆启帝的目光动了一下。
“猎场到玉京,快马往返不过一日,只要有人拿着陛下的手诏和兵符调驻军驰援围场,一切便都在陛下掌控之中了。”
隆启帝面色依然不好,“什么名义?”
魏聿略作思忖,语气诚恳,“臣听闻二皇子这次带了不少画师来围场,春猎大典已过,让那些人明日离去也无不可。”
被一堆画师盯了一个上午的魏大人,决定把他们都丢出去。
魏聿稍稍向前倾了倾身,“裴昀若心中无鬼,自会放行,若他心怀叵测,应下了,也会派自己的人跟着,但这批人到了外围,便是严兆英的地盘了。”
隆启帝的眼皮跳了一下,顺着说了下去,“严兆英说他忠于朕,那就让严兆英也出一队亲卫,悄悄地跟着,实际上出了围场就找个僻静处,把裴昀的人处理干净。”
到时候拿着他手诏和兵符的人就可以去调兵了。
隆启帝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思路一通,忽然直直地盯着魏聿,“怀章,朕若是让你去呢。”
早就习惯了这种试探的魏聿没有犹豫,“臣可以先报病不出营帐,私下易容打扮后随画师出猎场,若能为陛下解此危局,臣愿意做任何事。”
这话说得恳切极了。
隆启帝看着他,忠贞,坦荡,带着些不知死活的倔强。
沉默了许久,隆启帝别开了眼。
“不行,朕不能让你涉险。”
话虽如此,但隆启帝也没那么舍不得魏聿死,只是不放心就这么把调兵的权力交给他。
魏聿必须留在他的身边,他们这对君臣,祸福相依,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魏聿当然看出了隆启帝在想什么。
他只是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是臣思虑不周,臣鲁莽了。”
隆启帝见他这般,反而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在魏聿肩上拍了拍,“朕知道你的忠心,但这件事你不合适,朕另寻他人。”
夜风呼啸,吹得御帐的帘布猎猎作响。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你去吧,朕还要好好想想。”
魏聿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月凉如水,魏聿仰头见月,轻笑一声。陛下,怎么办啊,您身旁能用的人越来越少,离心的人越来越多,日后就只有微臣还陪着您了。
李长策也没有休息,还在一边擦刀一边等着魏聿回营帐。
烛火葳蕤,映亮了李长策的眉眼,魏聿进帐后径直在他身旁坐下,“你说的没错,严兆英的确不顾亲妹,另择其主了。”
棋局已经渐渐明朗,李长策收刀入鞘。
魏聿把御帐中的事和李长策说了一遍,又问,“这两天会有一场混战,你或许会对上裴昀,怕不怕?”
裴昀的武艺在崔灵佑之上,硬碰硬时,李长策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怕。”李长策抬手捋过发中的细辫,轻晃了一下辫尾,下巴微扬,“更何况师父说过,无论何事,我都能逢凶化吉。”
魏聿失笑,正了正神色,“行了,去给你崔大哥传信吧。围场这边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他不是爱热闹吗,让他找信得过的人把玉京九门守好,然后去围场往来玉京的路上凑热闹。”
李长策担心崔灵佑捋不明白,把话拆细了一字一句写好,又检查了一遍措辞,方才折好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
吃饱了的鸽子翅膀一扑棱,隐入了黑茫茫的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严兆英正在赏月。
他是个粗人,从出身到学识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看着月辉也只吐得出“好看”两个字。
风月和他不相关,他只想做大官儿。
可玉京这个地方太有说法了,皇亲国戚数不尽,一块瓦片掉下来都能砸晕几个朝廷大员。
他一个边地小校的儿子,汲汲营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得是一样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他看得准风向。
大雍朝堂上今儿刮东风,明儿刮西风,他最会乘风而起。
以前他还在当千总的时候,被上官带去参加了一场马球赛,从此攀上了年仅十二岁的四皇子。
后来他做到铁骑营主将,大皇子对他多有招揽,他转头又把自己最心疼的妹妹兰娘送进了大皇子府里。
严兆英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在军营,兰娘是他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他拿军饷给兰娘买糖葫芦,她在巷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的马就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要他抱。
他疼爱这个妹妹,一度疼爱她到逾越自己的性命。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调进玉京时,兰娘也跟来了。
玉京真的是有说法在。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人的良心会被金玉白银磨光,人人都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刚来玉京时就被人踩过,再不爬他就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兰娘就是这么被他送出去的,替他在大皇子府的后院里当他的眼睛和耳朵,最后促使他毅然决然地选定了心智胜过常人的四皇子。
因为兰娘打探得太细了,让严兆英知道了大皇子身边能用的人太多了,那些在玉京经营了多年的老狐狸全都比他严兆英有根基,跟着大皇子,他只能是个牵马坠蹬的命,兰娘在大皇子的后院也只是数不尽的美人中的一个。
更何况大皇子是嫡又是长,却这么多年了都没能坐上太子的位置,明摆着皇帝不中意他,那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在四皇子这儿,一旦四皇子登基,他严家就是从龙之功,世胄高门。
同样是押上身家性命,他当然选靠自己拿到的,而非靠妹妹的裙带攀附上的。
至于兰娘。
当年是她非要跟着自己来玉京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兰娘会理解的。
并且严兆英现在已经没空担心兰娘会怎么样了,因为从进了围场后他的心思全花在演戏上了。
大皇子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人,春猎前借后宅妇人之口向他透露春猎会有变动,严兆英没有实据,只能把消息先递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让他先假意配合,等大皇子真的动手了再借力打力,勤王救驾,一把把大皇子和裴昀都给拉下来。
四皇子可半点都不想阻止自己的大哥谋反。
不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把谋逆的事坐实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如何能把大皇子一党连根拔起?
来了围场以后大皇子让严兆英严管围场外围防务,配合行事,但也是真的只让他配合,没告诉他内围究竟会发生什么。
大皇子在围场最核心的依仗是裴昀和禁军,皇帝身边还有个皇后随驾,如果这些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情况下冷不丁暗地里动手,一套流程走下来,顺利的话一刻钟就能结束。
按照律例,没有皇帝的调令,外围铁骑营不能擅自离开外围进入内围。
如果严兆英不提前向皇帝那边告密互通消息,等察觉大皇子动手了他再带兵冲进去,万一面对的是一个傀儡皇帝或者拿着诏书的新帝和垂帘的太后娘娘,光是一个擅自调兵的罪名就能让严兆英万劫不复。
到时候他再说自己是去勤王的,还有个屁用啊?
和四皇子通过气后,严兆英提前反叛归入了皇帝那一边,那他调兵就是奉旨平乱,理所应当。
短短一次春猎,严兆英一口气拥有了三位主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晚上都睡不着觉,只能爬起来看月亮。
他仰着头,把月辉看成了满天的碎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月辉之下,承恩侯的帐篷里。
周桓也睡不着觉,气的。
他白日里没有去凑那场比试的鬼热闹。
按他自己的想法行事的话,他连围场都不想来,看见魏聿就觉得烦。
魏聿现在深陷储君之争的暗潮里,周桓只想做壁上观,哪个皇子他都不想沾,从龙之功哪儿那么好挣,周桓还想他们先斗出个你死我活再说。
奈何家中蠢货众多,赵俭跪在地上,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那两支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的箭和那三个当众磕的头。
周桓坐在椅子上听完,听得脑中嗡嗡响。
“俭儿。”他终于开口。
“侄儿在。”
“明天你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就说围猎时误射流矢,险些惊了魏大人。好在魏大人无恙,但你自知有过,自请罚俸半年。”
赵俭猛地抬头,“舅舅!我……”
周桓冷冷打断他,“废物,陛下今日心情好,没有治你惊驾之罪已经是给侯府面子了!”
赵俭的不忿涌到了喉咙口,别开了脸。
周桓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是他的外甥,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是个聪明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是他惯的吗?
这些年承恩侯府这棵大树太大了,把底下的苗都遮得见不着光,一个个都长成了不经风雨的废物。
周桓闭了闭眼,道,“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的请罪折子。”
一个人拖着一整个周家往上爬的承恩侯已经累得不想多做任何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