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第一日,天还没亮透,围场里已经开始有了马蹄声。
昨夜李长策是在魏聿帐篷外侧的耳帐里睡的,早上一醒,他就加紧洗漱,从怀里摸出根发带,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束好。
确认魏聿还在睡后,李长策趁着天光未亮,一个人去把围场内围布防摸了个清楚。
他从魏聿那儿看过往年的布防图,一对比就发现今年靠近隆启帝御帐位置的防卫多了三层不止,理由是北狄来献礼,要加强天子近侧的守备。
但北狄人的营帐分明在最西边,要防也该先把西边防住,从根上断绝惊扰御驾的可能。
现在反而因为御帐这边兵力堆得太厚,别处的防线被抽薄了。
李长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掉转马头往回骑。
回到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掀开帐帘时,魏聿正在跟自己朝服的腰带较劲。
今日有围猎大典,是正经的大礼,跟来的都是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按品级列阵,一举一动都有礼部官员在旁盯着,谁要是错了半步,回头就要被弹劾一本失仪之罪。
魏聿现在是弹劾人的头儿,当然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出任何差错。
偏偏朝服的腰带是个刁钻东西,标准装束每一处都有定规,魏聿自己束了两回都不满意,第三回干脆把腰带从腰上扯下来,沉着脸皱眉不语。
李长策一进来就看见魏大人衣衫整齐,头冠端正,唯独腰带握在手上,满脸写着我已经受够了。
“师父。”李长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腰带,“我来。”
魏聿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张开手臂,听话得很。
李长策半蹲下去,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只要他在旁边,这种小事就轮不到魏聿自己动手。
他的动作很利索,但心里头正在熟练地唾骂自己。
一边唾弃,一边继续。
不知分寸,得寸进尺,手怎么又伸过去了。
脑子里骂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轻缓如常。
腰带束好,魏聿被折磨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舒畅了。
他转过身来打量李长策时,甚至有闲心伸手捋了一下他脑后的发带。
今日大典,魏聿自己的装扮是礼部章程里定下的,每一处都有规矩管着。
但李长策这个不入春猎百官行列的御前特例却没有这么多拘束。
视线扫过李长策那一把乌黑头发,计算着大典时间的魏聿心血来潮,忽然指了指床榻的方向。
“去那边坐下。”
坐师父的……床榻吗……
李长策脚钉在原地。
这是师父的床榻,师父昨晚还在上面睡了一整夜,褥子上怕是还留着体温。
在魏聿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李长策的脚终于动了,僵硬地走过去,僵硬地侧身坐在榻边。
然后他感觉到魏聿的手指穿解开了他的发带。
“……师父?”
“别动。”魏聿一边说一边取了李长策的一小缕头发,分成三股,手指交叉,开始编辫子。
李长策的脑子嗡了一下。
魏聿的指腹触感碰到他时,像是有人用羽毛尖在他的天灵盖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头顶一路麻到后脊梁。
那股麻意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半路变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要憋疯了。
“师父,你……没想到你还会编辫子。”
“年少时学过。”魏聿手指灵巧地交叉着那三股头发,“我家乡有种说法,少年人及冠前若有家中亲长替他编一缕辫子,就能拴住神魂,逢凶化吉,平安长大。”
“师父从前也编过?”
“编过。”
那年魏聿家乡洪水过境,他从洪水中泅出来保住了一条命,但因为饥寒交迫重病了一场。
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这个说法。
可他从前不乐意让母亲给自己编,他早慧,觉得辫子太跳脱,少年老成的人怎么能在头上挂一条歪歪扭扭的东西。
直到那场洪水把他冲得一无所有,他病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才用手摸索着抓了一小缕头发,编了拆,拆了编,手指不听使唤,把头扯得生疼。
旁边躺着的灾民翻了个身,说他烧傻了。
后来魏聿活了下来,辫子也早就散了,他再也没有编过。
兰▽生 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李长策的发间穿过,将手中的那缕发丝交错,收紧。
魏聿很满意。
不愧是他,学什么都快,连编辫子这种一辈子没干过第二回的活计,现在上手就已经很有章法了。
辫子编好,不过一根小指的宽度,隐在发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之外走动间才会偶尔显出。
魏聿嫌李长策的发带颜色太沉,随手找了根自己的发带给他重新束了发,随后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看。
辫得不错,没歪。
李长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条细辫藏在他的发间,魏聿的发带垂落时拂过他的后颈,带起一片浅浅的凉。
“走吧,该去大典了。”魏聿已经转过身去。
天公作美,今日鹰鸣原上万里无云,风吹得猎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绣着金龙的旗帜一面接一面,从御帐一直排到猎场入口,气势恢宏。
鼓响三通。
御座设在一座高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台下,文左武右,乌压压一片。
李长策站的位置靠外,隔着十几排人,远远地看着魏聿的背影
隆启帝今日换了一身按照太祖曾经的盔甲形制所仿制的戎装,因为盔甲太重,他还特意让工匠用金子做,只做一半的厚度,这样穿上去就完全不压身体了,但远远望去,也有了几分太祖画像上那种叱咤风云的帝王气概。
魏聿离得近,朝那边睨了一眼。
目光飞快收回。
画虎类犬,看得眼睛疼。
魏聿一向不爱看丑东西,正想着找找李长策的身影洗洗眼睛,视线一扫却对上了二皇子齐徽晏。
齐徽晏的母妃本就是出了名的美人,他的长相,更是集齐了父母的优点,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往那儿一站跟一尊极好的瓷器似的。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踏在围猎大典的鼓声之上。
齐徽晏这次来围场带了几十个画师,皇帝知道了也没说他,因为齐徽晏自己就擅绘画,门下养了些画师也不奇怪。
画师看人,看的不是脸,是骨相神态。
发现自己看的人和自己对视上了,齐徽晏笑意渐深。
魏聿半点笑意也无。
这个二皇子,莫名其妙的。
他们老齐家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鼓声渐停。
隆启帝走到台前,朗声道,“今日春猎大典,朕与诸卿同猎于鹰鸣原。大雍以武立国,春猎之礼,意在不忘武备,砥砺精兵。望诸卿各展其能,不负此弓马之地,大好河山!”
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足见礼部拟的稿子是好稿子。
所有人齐声应和,声浪在原野上滚滚传开,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礼官随即高唱,围猎大典正式开始。
第一通号角吹响,负责驱赶野兽的兵卒敲响铜锣,将围场深处的兽群往开阔地带驱赶,众人追逐,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春猎通常会持续三日。前两天是自由围猎,各部武将和世家子弟各展其能,猎获最多者便是今年的魁首,最后一天才是北狄人献礼,献礼当夜皇帝设夜宴款待群臣,隔日便浩浩荡荡地返程。
前几年春猎的魁首都是崔灵佑,他在猎场上向来是从不让人的,什么皇子亲王都靠边站。
但这次崔灵佑没有来,不少人都在猜今年的魁首会花落谁家。
围猎轰轰烈烈地开始后,魏聿并没有下场。
他一个文官,本来就不需要亲自围猎,只和几个同样不下场的老臣一起坐在猎场边缘的看台上,面前摆着茶水和果点,倒像是来踏青的。
李长策还跟在他身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去打猎吧,不用围着我转。”魏聿朝猎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师父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魏聿看向旁边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有这么多位大人在,我还能丢了不成?再说了,诸位大人坐得这么近,真有什么事,各位大人一定会第一个保护我的。”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齐刷刷看向魏聿。
保护谁?
我们保护你吗?
怎么好意思说的啊?
李长策看了看那些加在一起怕是有四百多岁的老臣们。
但魏聿已经催促他第二遍了。
春猎盛世,少年郎就该去撒了欢的玩儿。
李长策只好应了,却没有立刻去打猎,而是骑着马先慢跑了一圈,把围场地形全确认了一遍后才往溪流的方向缓缓骑去。
走了没多远,李长策看见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赵俭。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个个衣着鲜亮,马具上都镶着银饰,聚在溪流边的一片开阔地上嘻嘻哈哈地比箭。
李长策想起魏聿说的,可以揍赵俭一顿。
但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隆启帝刚刚率人策马进去的林子。
李长策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们有牵扯,拉了拉缰绳,准备绕开。
但他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赵俭的声音。
“哟,那不是魏大人的那个徒弟吗?叫什么来着,李什么?”
李长策没有停,赵俭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比刚才更响亮了几分,“怎么就走了?一个人打猎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啊。我听说你在南州剿过匪?剿匪都是打山里的呆子野人,跟在围场上射活物可不一样,别不好意思嘛。”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李长策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了。”
“别这么见外。”赵俭笑着打马凑过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了上来,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把李长策围在了中间。
一个人出声,“魏大人那么大名头,教出来的徒弟不至于连春猎都怯场吧。”
另一个人接话,“人家在南州剿匪可是立了功的,还有个兵部的侍郎好师父在,咱们别为难人家。”
扫一眼马具上的族徽就知道,这是魏聿得罪过的世家的子弟扎堆了。
李长策的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定在赵俭脸上,“比什么?”
赵俭见他松了口,笑得更欢了。
“就比谁先射杀到一只活物。你要是输了嘛……”
赵俭故意拖长了声音,“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是魏聿养的小白脸’。”
哄然笑声响起。
李长策扪心自问,他居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他本来就是师父养的。
吃师父的,住师父的,穿师父的,师父养他,这是事实,他不觉得丢人。
但他不喜欢有人攀扯魏聿。
李长策盯着赵俭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你输了,也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冒犯魏大人,有眼无珠’。”
“行!”赵俭满口答应。
虽然他的箭法在国子监里不算拔尖,但射几只兔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预备,开始!”旁边有人拖长了声音喊。
赵俭立刻搭弓,朝刚刚就瞄到了的林边一只正在吃草的灰兔射了一箭。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同时放箭,四五支箭从不同方向飞过去。
“中了!”赵俭收弓,转头去看李长策。
但在几个人刚刚射兔子的那一刻,李长策也已经摘弓搭箭,拉满松弦,一气呵成。
那支箭是往天上飞的,穿透了一只正在天上盘旋的猎隼。
猎隼直直地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猎隼的离地距离少说也有五六十丈,而且飞得快,转向急,别说用箭射,就是拿弩瞄都不一定瞄得中。
在场这些人里,有能射中飞鸟的,但能一箭贯穿猎隼的,一个都没有。
赵俭身边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手里的弓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赵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慢慢沉下脸来,片刻后又笑了,“按规矩,谁先射杀了第一只猎物就算赢,我先射了兔子,你这只猎隼掉下来的时候兔子已经死了。”
纯耍无赖。
但赵俭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舅舅是承恩侯,淮湖道那么多的事都没让他的舅舅倒下,这世上没人能动得了他舅舅。
所以也没人能动他。
“赵大人确实射中了,”李长策把弓挂回马鞍,不急不恼,“射中了一只兔腿。”
赵俭的脸色变了。
兔子是被射死了没错,但是被四五支箭一起射死的,他射中的是兔腿,不是要害。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四五支箭同时飞出去,这个姓李的居然看清了他箭的落点。
远处一队人马骑出密林,看样子是隆启帝要出来了。
李长策微微皱眉,不欲节外生枝,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赵大人那句‘有眼无珠’先欠着,过会儿自己去魏大人面前说。”
说完,他两腿一夹马肚,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俭看着李长策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
旁边还有人在还在拱火,“赵哥,这小子也太狂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闭嘴。”赵俭冷冷说完,翻身上马,朝看台的方向去了。
羞辱魏聿的徒弟失了手,那就直接羞辱魏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