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正式上朝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隆启帝今日的精神格外好,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时还精神了几分,三位皇子则分列两侧,各有各的贵胄气度。
当今陛下登基多载,储君之位一直空悬,朝臣们折子递了一摞又一摞,隆启帝一概留中不发,谁也摸不清他到底中意谁。
如今三位皇子都已入朝参政,储位之争便从暗流涌成了明潮,压也压不住了。
大皇子是皇后所出,亦是隆启帝的长子,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目不斜视。
二皇子则是贵妃所出,生母出身世家,他自己为人和煦惯了,从不树敌,那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劲儿和当今陛下年轻时一模一样。
最后则是四皇子,他的同胞哥哥幼年早夭,因此隆启帝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关照。
四皇子尚未及冠,几月前才头一次入朝参政,诸事都还没上手,现在站在两个兄长身后,用余光打量着那个刚从淮湖道回来的传奇人物,瞧着倒是很有少年人灵动的模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监的唱喏还没落音,一个声音便接了上去。
“臣,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有本启奏。”
魏聿出列,走到金殿正中,撩袍跪下,动作行云流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臣奉旨巡抚淮湖道,查办贪墨、整饬盐漕、修缮河工、清理织造。今将查办情由、处置结果、结余银两数目一一开列,恭呈御览。”
众人看着魏聿手里的折子。
居然只有一本,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内监上前接过折子,呈到隆启帝面前。
隆启帝没有立刻翻折子,而是看着跪在金殿上的魏聿,打量了片刻。
“魏卿瘦了许多。”隆启帝语气温存。
人群中有人打了个寒颤,好肉麻。
魏聿叩首,“谢陛下挂念。臣在淮湖道,仰赖圣恩,一切顺遂。”
隆启帝点了点头,这才翻开了折子。
折子很长,隆启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这些事他早已从魏聿的密折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但此刻整合出来摆在面前时,他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隆启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结余银两三百二十万两?”
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全家吃穿用度加起来,不过是十两银子上下。
国库一年的盐课,原本的预期不过是四百余万两。
而魏聿在淮湖道查抄贪墨,居然结余出了三百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结余,没算上他在淮湖道花在修堤赈灾,补发工钱上的那些。
隆启帝放下折子,目光在金殿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魏聿身上。
“魏卿。”
“臣在。”
“这三百二十万两,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回陛下,臣以为,此银当分三处用。其一,拨五十万两补充边军军饷,其二,留五十万两修缮淮湖道河工堤防,其余银两,尽数充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魏聿提出的这三项,每一项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哪一样都是国事所需。
无论谁来答这个问题,翻来倒去也就这三样。
这上上下下的谁看不出来皇帝特意问他,不过是给他做脸罢了。
果不其然魏聿说完,隆启帝便点了点头,“准。”
一君一臣在金殿上你来我往,演足了君贤臣忠的戏码,演完后隆启帝还不忘感叹一句,“得卿如此,朕之幸也。”
又是一堆人起了鸡皮疙瘩。
见实在没得演了,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传旨。”
内监从御座旁上前一步,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奉旨巡抚淮湖道,克尽职守,整饬盐漕,肃清吏治,实乃社稷之臣。即日起,实授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赐蟒袍一件,玉带一条,入内阁参议机要。赏金百两,锦缎五十匹,良田百亩。钦此。”
“臣,领旨谢恩。”魏聿再度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众人悬着的心有点不跳了。
原来是死了。
左都御史。
正二品。
都察院的一把手。
本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前无古人。
都察院管纠察百官,兵部管天下军伍,这两个位置加在一起,魏聿能查的人就不只是文官了,连边军将领都在他的弹劾范围之内。
再则,圣旨上入内阁参议机要这几个字是几个意思?
内阁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大雍的决策中枢,天底下最核心的几件大事,都是在内阁的议事堂里定下来的。
魏聿今年多大?
出发去淮湖道时二十七岁,如今回来了也就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的内阁参议。
哈哈,大家都别活了。
有人偷偷去看承恩侯周桓。
才发现周桓今日告病未朝,但周桓的门生们站在各自的队列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今天的精神好得不像话,让他们心里毛毛的,怕他一个高兴再学了魏聿直接砍人。
都怪魏聿!把好好一个耳根软心肠善的皇帝给带坏成什么样了!
贼子误国,贼子误国啊。
正腹诽着,忽然有人发现宣旨的内监并没有退回去。他从御座旁的案几上,捧起了第二道圣旨。
满殿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归于死寂,连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内阁大臣都微微变了脸色。
内监展开黄绫,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国本之重,在于储贰,储贰之成,系于师保。左都御史魏聿,学识渊深,风节清正,克堪训迪之任。兹特授尔为太子少师,位列东宫辅臣之首。望尔以正道教之,以忠贞辅之,以经世之学报之。钦此。”
“太子少师”四个字荡开,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储位空悬,本朝没有太子。
但天子封了一个太子少师。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拖了这么些年,终于要挑储君了?
要立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大皇子的脸色,亦有人偷偷去瞄二皇子,却发现二皇子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这道掀起轩然大波的圣旨和他毫无关系。
而四皇子还在懵懵的打量魏聿,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道任命的分量,一副只知道看热闹的模样。
大皇子感受着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垂在袖中的右手紧了紧。
他是父皇的正妻所出的嫡长子,可他不是储君。这些年来他战战兢兢,小心行事,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父皇不喜欢他。
他太像自己的母后,而他的母后,当今的皇后,是先帝强塞给父皇的。
当年先帝把皇位传给了这个从宗室里过继来的嗣子,又给他指定了一个出身低微,没有外戚的正妻。
先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和一个不会威胁皇权的皇后,他做到了,皇帝很听话,皇后也很安分。
但隆启帝心里那根刺从先帝驾崩那天就扎下了。
一个优柔寡断又没情分的皇后,一个在先帝旧臣的掣肘下举步维艰的年轻天子,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是互相取暖还是互相消磨?
答案只能是后者。
这根刺扎了近三十年,越扎越深,而大皇子恭谨多年,没等来太子金册和东宫仪仗,反而等来了的是一个太子少师。
大皇子嘴角动了动,归于平静。
这天底下焉有没有储君,先有储君之师的道理!
一个给还不存在的太子的老师。
可东宫在哪儿?太子在哪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头衔,和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魏聿。
父皇这分明是见几个儿子年岁渐长,争端渐多,所以用魏聿当了块画在纸上的饼,继续吊着他们,试探他们的反应。
父皇啊父皇。
大皇子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隆启帝今天心情极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的那道给魏聿加太子少师衔的圣旨是神来一笔。
对自家这几个儿子,隆启帝的分寸一向把握得很好,自问一碗水端得很平。
简言之,他谁都不爱。
大皇子是嫡长子却无宠,二皇子像他却不是嫡出,四皇子年幼失母最受他照拂,但对于皇帝而言,照拂不过是丢一句话下去的事,自有人会替他办周全。
多年来他拖着不立太子,自然是因为于他而言不立比立更有利。
立了就会打破了平衡,不立,三方都会继续向他靠拢,继续争宠,而他坐在中间,谁也离不开他。
如今实在拖不下去了,儿子们一天比一天大,朝臣们的折子一天比一天急,这时候,用魏聿占了太子少师的位置,简直是妙到毫巅。
安抚了嫡长一派的焦虑,试探了二皇子一派的反应,还给了四皇子一个信号,你父皇我还没想好,但已经在做准备了。
魏聿安全趁手又好用,正适合占住东宫辅臣的位置,免得这个位置被别人拿去做了文章。
至于这道圣旨下去会在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他管不着。
儿子们会不会手足相残?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隆启帝唯一在乎的,就是他活着的时候把这张龙椅坐稳了。至于他死后会不会洪水滔天,与他何干。
想到这儿,隆启帝看魏聿是越看越喜欢。
他自认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魏聿,这可是他一手敲打磨砺出来的人,若是魏聿都不忠于君父,那这天底下岂非尽是乱臣贼子!
处于这份偏爱,退了朝以后,隆启帝又单独把魏聿留了下来,在宫里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淮湖道的事,又问了问他身体如何,末了还让人取了两盒上等的燕窝让他带回去补身子。
其眼神关切,促膝长谈,仿佛眼前的才是自家子侄。
魏聿一一应了,姿态恭谨,语气温顺,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当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二十九岁的左都御史,入内阁参议机要。
从前他对着天子说自己愿意为这个朝廷肝脑涂地,如今天子真的给了他万人之上的权势,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他知道隆启帝为什么这么大方。
淮湖道的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是其一。
真金白银入了国库,皇帝需要用加官进爵来告诉满朝文武,替他办事的人,他不会亏待。
剩下的先帝旧部还需要他清理是其二。
左都御史这个位置放在别人手里,皇帝不放心,放在魏聿手里,皇帝可就太放心了,因为他知道魏聿一定会咬人,而且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更重要的是,边军还没查,皇帝需要他这把刀继续砍,而且这回要砍的不是文官,是武将。
武将手里有兵,砍武将的人,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
所以皇帝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为君分忧,后来才明白,皇帝从来不需要他分忧,只需要他分尸。
无论对错,把政敌的尸体一块一块地分好,摆上金銮殿的案板,让皇帝下筷子。
而现在,皇帝最大的敌人是承恩侯。
承恩侯周桓,老太妃的嫡亲弟弟,先帝遗命护着的国舅爷。
魏聿在淮湖道杀了那么多人,查抄了那么多银子,追到源头,每一条线都指向承恩侯府。可他没有明着把这些写进呈给隆启帝的折子里。
因为还不到时候。
魏聿盘算了一下皇帝和承恩侯的关系。
都是先帝朝的债。
一切的根子,埋在先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