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 你不讲理

21 / 96 章 · 5,169

隔日清晨,魏聿换了身衣裳,打扮得活脱就是一个眉眼温吞,与世无争的落第秀才。

照着邓九那张纸条上给的位置,魏聿找到了一处私宅。

那宅子藏在偏僻的巷子深处,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整条巷子都安静得不正常。

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个老妪坐在门口择菜,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被什么人叮嘱过不许多看。

魏聿在巷口才迈进去不到三步,巷子两侧同时闪出了两个人。

一个原本是蹲在墙根下修渔网的,一个是靠在槐树上叼着旱烟的,看起来和寻常百姓没有任何区别,但魏聿一动,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锁住了他。

“找谁?”修渔网的那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魏聿站定,拱手作揖,姿态谦逊,“在下姓魏,是个秀才,想求见厉帮主。”

“什么厉帮主?不认识。”叼旱烟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里是民宅,你找错地方了。”

魏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拜帖,递上,“那就烦请二位把这个交给你们的主家,主家看了帖子,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拜帖上只有一行字。

“死而复生魏怀章,求见厉帮主。”

修渔网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拿着拜帖进去了,叼旱烟的没有动,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槐树上,眯着眼看着魏聿。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黑漆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仆,佝偻着腰,眼皮耷拉着。

“魏公子,这边请。”老仆侧身让开一条道,声音沙哑。

魏聿跨进门槛,这宅子从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老仆没有带他去正厅,而是沿着回廊绕到了后院。

后院里种了一大片竹子,竹叶遮天蔽日,把暑气挡在外面,只漏下几点斑驳的光斑。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厉婵。

漕帮现任帮主,亦是上任帮主的独女。

和坊间传闻的瘫在床上醉生梦死不自觉也,只能把帮内事务交给霍三爷的那个废物新帮主不一样,魏聿眼前的厉婵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太师椅上,腿上盖了一条薄毯,面色瞧着也还算红润,狠戾的劲儿藏在一张恬淡的脸后面,只在眼波一转的瞬间漏出一点来。

“魏大人,久仰。”厉婵开口了,“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魏聿也没有再装什么秀才,走进亭子里,在厉婵对面坐下,姿态闲适。

“听闻厉帮主腿脚不便,几年来深居简出,在下还以为真如坊间所说,厉帮主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坊间还传魏大人死了呢,现在不也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了。”厉婵笑了笑,眉眼灵动,却无忸怩,“魏大人来淮州数日,先去了码头,又去了灶户巷,昨晚还在运河边上的茶寮里和邓九喝了碗粗茶,不知对这个地方可还喜欢?”

论年纪,厉婵比魏聿还要小两岁,但论气势,却是半点不落下风。

“厉帮主让邓九引我来淮州,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吗。”

厉婵又笑,“魏大人别嫌我小小女子行事鬼祟,我也只是想求魏大人高抬贵手罢了。”

魏聿也笑,“不知厉帮主想拿什么撬动在下的手?”

两只都把对方底细查了个干净的老狐狸相互试探,谁也不肯先撩底子。

厉婵看着魏聿,隔了好一会儿,见他实在太沉得住气,便减了两分笑。

“隆启二十四年,魏大人曾多次派人在淮州查过一批转运的军粮,全都被霍三下手拦了回去,以至一无所获,当时我刚接任帮主之位,忙着和霍三斗法,对这件事有所察觉,所以,如今我才借军粮一案将魏大人引来了我这里。”

隆启二十四年,有一批粮草从淮州往北境发运。

发运的那条船是漕帮的船,拿的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关文,押船的是霍三。

那批粮草按路程算是能按时抵达北境前线的,可实际上从淮州发出没多久,就在另一个渡口因船只损坏而被卸了船,粮草原封不动地在码头停了半月。

等这批粮草重新装船运到北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魏聿静静待她说完,问,“厉帮主此话听着,倒像是知晓内情了?”

“没错。”

厉婵终于褪下了笑脸。

“当年霍三受玉京那边的令在运粮途中动了手脚,我爹察觉,但默许了,这桩事只有他们俩知道。我爹那年冬天就死了,我匆忙接任帮主之位,结果一招不慎,腿也坏了,但我手里有霍三和京中人关于军粮的往来书信,是我爹偷藏下来,死前交给我的。”

厉婵的手掌隔着薄毯按在了自己的膝头。

“为官之道我不懂,玉京城里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怎么斗我更不懂。但我既然成了帮主,就不能看着那些叔伯子侄和兄弟姐妹被我爹和霍三一路拖进鬼门关里。”

厉婵并不长在漕帮,她刚满五岁的时候,爹娘和离,厉婵被她娘带离了淮湖道,母女二人游历江湖多载,踏遍了大好河山。

后来厉婵的娘亲离世,安葬好她后不久厉婵又接到传信,说她爹病重,厉婵匆忙赶回淮州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在葬礼上稀里糊涂地被她爹的亲信推上了漕帮的帮主之位。

接连丧亲,腿也被霍三下手暗害,变得不良于行,如今还要和朝廷的官员你来我往地试探,厉婵顿了片刻,又挂上了那张笑脸,坦坦荡荡地和魏聿交易。

“魏大人,你想要的证据我给你,助你斗垮官场对手平步青云,我想要的,你也给我,如何?”

魏聿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的女子。

她想要借自己的手整顿漕帮。

上千天的瘫痪并没有磨平她的锐气,反而让她在暗潮中破风行进到了此处。

“厉帮主想要得到什么?”魏聿也不装了,他本就是为了这桩交易而来。

“霍三和当年那些涉事的人任你处置,书信你也带走,漕帮不沾,但总舵其他人,从香主往下,未涉事的一个不抓。漕帮的船队照常运营,以前的事翻篇。”

厉婵对这场交易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魏聿在淮州举步维艰是因为霍三在这里坐镇,他若拿到自己手里的证据,既能斗倒他京中的对手,也能在淮州直接料理了霍三,怎么算都不亏。

不料魏聿听完,语气淡淡,“论起来老帮主当年也是牵涉其中的,若深查下去,这可是夷九族的大罪,厉帮主未免太贪心了。”

“无妨,我的人头魏大人也可以拿去。”厉婵一摆手,语出惊人,“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娘早就死了,这些年我收了一个义妹,悉心教导,我和霍三死了,她会带着漕帮兄弟走向一条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带着他们吃干干净净的饭。”

厉婵的目光亮得惊人。

魏聿与她对视片刻,忽而笑了。

“厉帮主虽然贪心,但在下也未尝没有价码要加。”

厉婵愣住了,“什么?”

魏聿问她,“厉帮主可曾听闻淮湖道盐商集体罢市的消息?”

“听说了。”厉婵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一刹那的恍惚中拉回来,但还是迅速接上了话。

这个魏聿恨不得在淮湖道一刀一个脑袋地杀下去,那帮盐商又不是傻子,当然会反击。

“盐商罢市,敢问厉帮主,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

厉婵皱了皱眉,不明白魏聿为什么明知故问,“自然是不支盐、不运盐、不卖盐,把淮湖道的盐路掐断了。”

“没错。盐商手里有盐引,他们不支盐,灶户的盐就卖不出去。他们不运盐,官盐铺子就断了供。他们不卖盐,老百姓就吃不上盐。”

魏聿停顿了一下,看着厉婵,“但他们预估错了两件事。其一,盐引是朝廷发的,他们在淮湖道罢市,把刀架在朝廷的脖子上,而咱们这位陛下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其二,盐引是有期限的,过了期限不支盐,盐引就作废了。淮湖道的盐商里,大盐商扛得住,小盐商可扛不住,一旦有人偷偷回来支盐卖盐,罢市也就不攻自破了。”

厉婵想了想,顺着魏聿的话回道,“魏大人是打算硬生生拖到盐商恢复营业,逼他们服软?”

她顿了顿,自己摇了摇头,“只要等你离开了淮湖道,灶户还是会跪着求盐商收盐,盐商压价,灶户活不下去就卖私盐,盐商抓私盐报官,官府抓灶户杀头,灶户死了一批又来一批,盐商换了一茬又是一茬,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这是淮湖道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魏聿摇了摇头,“我准备上一道奏折,向陛下陈明,盐商罢市,是盐商自己放弃了当前的支盐与运销之权。为保民生,请陛下准许,在淮湖道推行两条新规。其一,灶户产盐,由盐商和官仓双轨收购。盐商凭盐引按配额收,官仓以保底价收余盐。其二,淮湖道盐运实行盐漕分离,运输由漕运总督衙门统一招标承运。漕帮有几十年航运经验,届时凭本事吃饭。”

说是如此,整个淮湖道的航运又有谁能比过漕帮呢。

但厉婵把这两条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劲,她盯着魏聿,眯起了眼睛。

“魏大人,我读书不多,你可别坑我,你这话听起来可像是要改盐法。”

“我可没有。”

魏聿一脸坦然。

“盐引照发,我只是让灶户多了一个选择,把运输从盐商手里剥离出来,盐引还在盐商手里,他们想回来继续赚钱就回来。”

魏聿能通背大雍律例,这可不算改,这顶多算微调。

厉婵细一琢磨,旋即想笑,“好啊,你这是钻律例的空子,就不怕折子递到皇帝的案头又被驳斥回来?”

“厉帮主是不了解咱们的天子。”

魏聿说得口干,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陛下看了我的奏折,只会想,好个魏怀章,这是变着法子帮陛下把盐运的银子从盐商手里抠出来,收归朝廷调度。”

厉婵出身江湖,当然不了解那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她挑了挑眉,等着魏聿继续说下去。

魏聿放下茶杯,“至于在下这踩着律例边儿的做法,只要陛下睁一只眼闭只眼,那就不算改盐法。”

更何况陛下收了银子又有了政绩,只需要批一个“准”字,骂名自有魏聿来担,他不同意才叫奇怪。

厉婵也算是彻底听懂了。

现在盐商罢市,魏聿正好以应急为名,用官仓和漕帮临时替代盐商的收运功能。

等这个应急之策跑顺了,届时大盐商们要么捏着鼻子回来按魏聿的规矩办事,要么就彻底被这条新的盐路取代。

甚至于,魏聿日后已经要在漕运衙门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厉婵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气笑了,“魏大人,你不讲理。你方才还在说厉家犯了抄家灭族的罪,现在转头就要跟我做生意?”

“一码归一码。”魏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能帮你把漕帮从霍三手里夺回来,自然也能保住你的命,你方才不是说了,漕帮从今往后要吃干干净净的饭,那这碗饭,你吃不吃?”

厉婵没有立刻回答。

大雍官盐的税费极高,私盐则是暴利。

那些盐商都有两条路子,一部分靠缴纳盐课拿盐引走官盐,用官运局的船。

剩下的大部分则靠漕船夹带,卖私盐获取暴利,霍三现在就是带着人帮盐商干这桩事。

漕帮日后若不做私盐生意,一年进项起码少三成。

但如果漕帮的船队成了官盐的承运方,从官仓到官铺,从灶户到官仓,所有运输都由漕帮来做,运费按市价结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少掉的三成私盐进项,至少能补回来一大半,还不用担心随时掉脑袋。

厉婵看向魏聿,似笑非笑,“魏大人,你这可是让我得罪整个淮湖道的盐商。”

魏聿笑笑,“怕什么,我淮湖四府都得罪干净了。”

厉婵没有回答。

她算是看清魏聿这个人了。

今天他愿意来,那就意味着漕帮要么走他给的这条新路,要么就被他的新规矩碾过去。

厉婵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微阖上眼,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成交。”

“厉帮主爽快,且等我用霍三的人头来换书信和运盐的船。”

厉婵看向魏聿,“魏大人不需要用那些书信对付霍三?”

“厉帮主手中的证据在淮州就摊开了未免大材小用,一个霍三而已,还用不着动它。”

厉婵了然,想必又是京中权贵的那些弯弯绕绕,魏聿还不打算提前惊动玉京的人。

民不与官斗,魏聿有自己的打算,她也不必多言,反笑道,“既如此,魏大人想要怎么对付霍三?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魏聿道,“不必。霍三的事,厉帮主最好不要沾手。他死在魏某人的手里,是国法,死在漕帮手里那就是内斗了。厉帮主日后还要带着漕帮走新路,手上不能沾自己人的血。”

厉婵沉默了一瞬,没有坚持。

魏聿站了起来,拱手一揖,随后就要离开。

走到竹亭的台阶上,魏聿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厉婵盖在薄毯下的腿。

“厉帮主的腿,可曾找大夫看过?”

厉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找遍了淮湖道的名医,没有一个管用的。大抵是老天爷觉得我太能折腾了,让我坐着消停几年。”

“我认识一个游医,姓叶,治疑难杂症很有一手。等淮湖道的事办完了,我请他来给厉帮主看看。”

厉婵愣住了。

“魏大人,”她垂下眼,“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定下了,我不是会毁约的人。”

“非也非也,不是交易。”魏聿跨下台阶,声音远远飘来,“是我乐意。”

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厉婵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厉婵低声,“……魏大人,你真的不讲理。”

方才给魏聿引路的老仆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

“你觉得这个人能活多久?”厉婵问。

老仆没有说话。厉婵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己接了一句,“最好活长些吧。”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邓九是不是还在码头上?

老仆点点头。

“去告诉他,让他把霍三手底下所有暗桩的名单都列出来,给魏大人送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老仆这才开口问了一句,“小姐,这些事您筹备了这么多年,如今全都拿出来?”

厉婵笑了一声,不再沉溺于刚刚那一瞬间的晃神。

“我筹备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有另一个人能抓住这个机会,我还不赶紧把事全甩给他,留着自己过年吗?”

老仆也笑笑,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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