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他不可

5 / 24 章 · 11,235

离山围场。

初夏的风,十分凉爽惬意。

满目茵茵翠翠,漫山遍野的花草让人的心情瞬间舒畅无比,相府里纵然如何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却终究是比不上大自然的悠然自得。

微风徐徐,夹杂着山野中独有的花草气息扑面而来,雨墨半眯着眼,暗自在心中赞叹离山的秀丽风景时,只听得身后一个细细尖尖的声音传来:“姜雨墨!”

她的身形略微一滞,眉心轻蹙,如墨双眸撇向身侧,只见一抹绯红印入眼帘,心里便如被针扎了一般,罗蝶衣?自从十三岁那年在皇帝的寿宴上初识,这个骠骑大将军罗成的独女便会时不时的与她偶遇,尤其是有秦王出现的场合,必然会遇到罗蝶衣。

前些日子,偶然听爹爹与来访的李尚书提起,罗成占着战功显赫,在朝中日渐嚣张,便是许多皇亲贵族他都不曾放在眼里。还公然在朝堂之上为女儿向皇帝提亲,赞其女蝶衣如何贤良淑德,要将罗蝶衣嫁给秦王轩辕澈。

姜雨墨听到这个消息时,偷偷难过了许久。以她相府庶女又被太子退婚之身,想要在云阳城内寻到一个愿意娶她的普通官家子弟都难,更莫说是深得皇帝喜爱的秦王了。

虽听闻皇帝并未当即答应罗成所提,可秦王之母梅妃却时常召罗蝶衣入宫相伴,想来此事梅妃娘娘早已首肯,只等皇帝一道谕令,他二人便会成婚了。

想到这里,姜雨墨眉心愈加紧锁,面色淡漠,俯首轻抚着鱼儿墨黑光亮的鬃毛,淡淡的说:“罗小姐有礼!”

细看那罗蝶衣,着一袭大红马装,青丝高高挽起,圆圆的发髻上除却一条艳红的丝带外,再无其他装饰,两道浓眉下一双细长丹凤眼,面颊微微泛红,殷红的唇角轻轻上扬,一脸笑意看着姜雨墨。

她虽算不得绝色,却因出身将门,骨子里便自有一番寻常大家闺秀所没有的英武灵气,便是脾xing也比旁人来的爽朗。

虽见雨墨一脸

不悦,她却仍旧憨笑,凤眼轻挑,“姜雨墨,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听说你被姜丞相禁足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围猎,何故愁眉苦脸呢?”

雨墨满心欢喜来离山围场,不过是为了见秦王轩辕澈而已,如今秦王没见着,却见到了最不想见的情敌,对方还这么关心她的情绪,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想到这里,姜雨墨抬眼展眉,眸中含笑,柔声道:“罗小姐说笑了,我哪有愁眉苦脸,好不容易出门一趟,高兴还来不及呢!”

罗蝶衣闻言后,轻笑不语,只是一双凤眸却来回在她身上扫视,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姜雨墨!你就穿这样来围猎啊?不会是为了给秦王殿下看的吧?哈哈……”

姜雨墨低首看了看自己一袭裙衫,确实有点别扭,可听她说起秦王来,便急忙辩白:“罗蝶衣!你不要胡说!我与秦王殿下不过数面之缘,怎会……怎会为了……为了看他来围场?不过是我爹爹见我在家闷得久了,带我出来散散心罢了!”

“散心?哈哈!谁信啊?哪家的爹爹会莫名其妙带女儿来皇家围场散心啊?拜託你想唬人也找个差不多的理由好吧!”罗蝶衣轻扬着手中的马鞭,笑的毫无顾忌,声音早已穿越人群,引得在前面山脚下列队等候皇家马队的众王公大臣都不由往这边侧目。

姜雨墨面色涨得通红,手中的马鞭因为紧握几乎嵌入肌肤,她却不觉得疼,只是怔怔的望着身旁大笑不止的罗蝶衣,不知如何是好。

“姜雨墨,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好遮掩的!知道吗?我也喜欢秦王殿下,我还让爹爹向皇帝提亲了呢!可惜,皇帝说我年纪还小,要过三年再说!”罗蝶衣浓眉微蹙,不解的望向姜雨墨,继续说道,“我其实很佩服你,为了能嫁给秦王殿下,居然甘愿被太子退婚。若是换成我,定要让爹爹给我讨回公道!”

雨墨闻言,原本纠结的心稍微放鬆,既然皇帝并未同意她与秦王的婚事,那就是说自己还有机会了。

“蝶衣乃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自然倍受将军疼爱。雨墨不过庶出,被太子退婚亦非所愿,至于思慕秦王殿下,确有其事。可惜,秦王殿下眼中未必有雨墨。”姜雨墨左眉淡淡挑起,面上虽带着笑意,墨黑的眸子里却隐有无奈之意。

罗蝶衣娇然一笑,细声道:“秦王如何,也需你我表明心迹之后才能知晓。今日便是绝佳的机会,不如你我公平竞争,各凭本事,看谁能令秦王殿下侧目倾心如何?”

姜雨墨怔怔的望着她,心里想着,罗蝶衣到底是出身将门,xing情直爽的紧,便是这等男女感情之事也能与旁人坦诚相告。听闻她自幼丧母,由父亲一手带大,没有那些大家千金的矫情柔弱也是常理。

回想自己从

小便倚仗爹爹疼爱,刁蛮任xing,该学的琴棋书画一概稀鬆,拳脚功夫也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若非仗着天生一副好面皮,又哪里会惹来与太子的那一桩是非。

若非太子一事,她又如何知道爹爹骨子里对嫡庶权位的看重,更甚于她与娘亲。便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当日会将思慕秦王之事脱口而出,引得整个云阳城闹得沸沸扬扬,她也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如今罗蝶衣既已将话挑明,她若再扭捏作态,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抬手摩挲着胸前散落的碎发,眉目含情,言语中却又带着一丝轻蔑:“他不过就是生的好看些,却能得你我一同倾心,想来也是他的福气了!”

“确然如此。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他那张脸,看着就让人面红心跳!哈哈!”罗蝶衣毫不避讳对秦王的爱慕,一旁的雨墨亦跟着她轻笑出声。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旌旗飞扬下,皇家的马队浩浩dàngdàng来到了离山脚下。

姜雨墨远远的便望见了人群中那一抹蓝色身影,眸子里藏不住的笑意,让一旁的罗蝶衣也忍不住好奇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秦王殿下来了!驾……”罗蝶衣话音方落,便已掉转马头,往那抹蓝色身影飞奔而去。

姜雨墨柳眉轻挑,略微俯身在鱼儿的嵴背上轻轻一拍,鱼儿马蹄一扬,溅起漫天尘土,不过须臾已越过罗蝶衣,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吁……”鱼儿听话的驻足,因着疾奔而来,雨墨面色泛红,气息也有些急促,抬手紧紧复在胸前,心情稍稍平复,便迫不及待的偷偷抬眼望向那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着一袭蓝色马装,精緻绝lun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尤为俊逸,剑眉轻蹙,骄傲的下颌微微扬起,薄唇微抿,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雨墨回想十三岁那年,上元节御花园中初识他时,他尚是个俊俏冷漠的少年郎,如今眉宇间的傲娇丝毫未减,只是更添了几许令人捉摸不透的成熟意味。

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只是在一旁偷偷的看着他。

他的一言一行,在她眼中都是完美。

若能一直这样静静的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哪怕不说话,她也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正当她享受着这只属于他们的安宁时,眼眸却瞥见原本被自己甩在身后的罗蝶衣,不知何时已杵在他的身侧。

她微微一怔,如墨的眼眸洩露了心中的忧思。

身下的鱼儿似乎知晓主人的心思一般,慢慢朝他踱步,紧挨着罗蝶衣站着。她有些焦急,额间已有汗珠冒出,抓着缰绳的手,早已湿透,朱唇轻启,怯生生的喊了句:“澈哥哥,好久不见!”

轩辕澈身子微怔,略略侧过身子瞥了她一眼,眸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轻轻一扯

,正yu开口,却又听得身侧传来一声甜腻的:“秦王殿下!”

他回首看时,红衣飘飞的罗蝶衣正痴痴地望着他笑,浓眉凤眼下,一张红扑扑的脸显得尤为生气蓬勃,英姿飒爽。

雨墨原本噙笑的脸顿时生涩的转向了一边,却正好对上一双澄净剔透的眸子,那眸子的主人立在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前,微风轻轻吹拂着他的素白长袍,犹如谪仙下凡一般,竟无半丝世俗气息。

姜雨墨原本低落的情绪马上高昂起来,挥着手中的马鞭,娇声喊着:“清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这一喊,周遭的王公大臣都纷纷侧目,那些目光中充满着鄙夷与不屑,便是紧跟在皇帝身后的丞相姜承泽也被她一声呼喊引得回首一望,冷冷的瞪了她一眼。

她暗叫不好,她与轩辕清走的近些,但不过私下里叫他一句“哥哥”,却从不敢在外人面前如此称呼。如今却是她失仪,也不怪众人都摇首叹息,更不怪爹爹恼怒。

方才着实是有些意外,他半年前被皇帝派往西南巡视,没想到今日会在离山相见,每每见到他,雨墨都会莫名的心安。

尽管众人都对姜雨墨的所为很是不齿,瑞王轩辕清却仍旧一脸笑意,牵着马儿朝雨墨行来。

一旁的罗蝶衣浓眉一挑,冲雨墨递了个眼色,轻声打趣道:“姜雨墨,你怎么能这样啊?有了瑞王,还想着要和我抢秦王?一脚踏两船可是危险的很哦!小心到时候一个都没有!”末了,还不忘朝正牵马走近的轩辕清微微侧了侧身,当作行礼。

“罗蝶衣!你少胡说!”姜雨墨面颊绯红,大声辩白。眼眸却是紧紧盯着轩辕澈,他此刻距她不过三尺,方才罗蝶衣那番话若说旁人听不见,他却定然听的真切了。

这个死丫头!存心让她在澈哥哥面前难堪,还好意思和她说什么公平竞争,这根本就是栽赃陷害,若澈哥哥信了她的鬼话,从此以后不理她了,那可如何是好?

却见轩辕澈神色若常,仍旧冷漠的很,看不出什么异样。

左思右想,姜雨墨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促马上前,凑近轩辕澈,柔声解释:“澈哥哥,你千万别听这死丫头瞎说。墨儿心如明月,除了澈哥哥,再无他人。”

“姜雨墨你……算你狠!”罗蝶衣未曾料想,自己的一番言语竟然会让姜雨墨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冲秦王表明了心迹,自己反倒落后一子了。

莫说是她,便是姜雨墨自己也未曾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向轩辕澈表白。

牵马走来的轩辕清面色也明显一震,抬眼望着马背上一脸通红的姜雨墨,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

雨墨尚沉浸在方才的慌乱中,一面埋怨自己的冲动,一面却又觉得终究是说了出来,不管怎样,他听到了就

。他知晓了她的心意,不知在他心中,又是如何?

正当她低头纠结时,却听得轩辕澈冷冷丢过来一句:“你心中有谁,与我何干?”

她循声侧首望向他时,他已策马向前奔去,罗蝶衣紧跟着他而行。

徐徐风过,有泪自她眼角滑落,无声的滴落在鱼儿的背嵴上。

虽是初夏,她的心此刻确如寒冬,冰凉刺骨。

轩辕清在鱼儿跟前站着,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自马背上一把抱了下来。

“丫头,同清哥哥去逍遥穀走走吧!”他的声音低柔婉转,便如夏日里山谷中的清泉一般温暖,她强抑住大哭的冲动,木木的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去。

沿着山脚一路慢慢的走,她始终沉默。

不知为何,他总会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时出现在她身边。

为何轩辕澈却不可以呢?他们同是皇子,同为庶出,相差不过一岁,与她相识都在那夜,为何待她却是如此不同?

姜雨墨轻扬着手中的马鞭,侧首打量着身侧的轩辕清,他其实也生的极好,剑眉凤目,似有清风朗月之姿,眼眸中藏着一股不拘世俗的洒脱。

他六岁封王,十四岁不到已有了自己的府邸。

常年在外巡视民情,体察民间疾苦,深得人心。

却可惜幼年丧母,在朝中亦无所依靠。

所幸他xing格洒脱,是个看淡世事之人,根本无心争名夺利,只是喜欢在山水间行走,倒也活的逍遥自在。

雨墨私下里曾送他一个“逍遥王爷”的名号,甚合他心。

“清哥哥,这次西南之行如何?和墨儿说说苗疆吧!”姜雨墨终于打破沉默,轻声询问。

轩辕清面上带着浅笑,抬手轻抚着雨墨的发丝,道:“西南之行甚好。边疆安泰,苗人好客,临行时送了我许多酒酿。但因着回京路途遥远,我只带回了一样。”

雨墨一听到“酒酿”二字,早已眼眸放光,停下脚步,紧紧拽着轩辕清的手腕,焦急问道:“哎呀,清哥哥,路再远该都带回来呀!你不喝自有人帮你喝的!快说,带了什么回来?可带在身上了么?”

“呵呵!你这丫头,简直就是个小酒鬼!一听到酒字就露了原形了!方才还愁眉苦脸呢,这会子倒又只顾着酒酿了!哈哈!若被我四弟知道,你对他的感情还不若一壶醉心酿,你说他会不会气死?哈哈!”轩辕清抬手轻轻在她额间一弹,拂袖仰首大笑不止。

姜雨墨被他说中心事,耳根子都红透了,却依旧踮着脚尖,摇晃着他的手臂,“醉心酿?清哥哥,可是苗寨中最负盛名的醉心酿么?快拿出来,让墨儿看看,闻一闻,闻一闻就好!”

往日里,曾听爹爹提过,苗人最擅猎术与酿酒。他们酿出来的美酒便是神仙闻了也要垂涎三尺。这醉心酿更是久负盛名,在苗寨传承千年

的古制酒酿了。

说话间,已闻得空气中飘dàng着清幽的花草气息,二人抬眼一看,逍遥穀已在眼前。

穀中古树苍天,山花烂漫,清泉涓涓,碧绿如染,和煦的阳光柔柔的铺满了整个树林。

姜雨墨懒懒的靠在小溪旁的大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又“噌”一下坐直了身子,催促轩辕清:“清哥哥,别藏着了,墨儿鼻子灵的很,早就闻到酒香了!”

轩辕清闻言,依旧不紧不慢的将两匹马儿赶到溪涧中饮水,才从马鞍上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酒葫芦塞到雨墨手中,笑着说道:“小酒鬼!喝吧!旁的我是没有带回来,可这醉心酿我却是带了二十斤。管够让你这小酒鬼醉上个一年半载了!哈哈!”

雨墨憨笑着打开酒葫芦,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鬱香甜的气息,她半眯着眼眸,低首在壶口嗅了又嗅,终究还是忍不住仰首喝了一大口。

“好酒!这酒果如其名,入口甘甜,滑入心肺间却又慢慢浮出一丝醉意。”雨墨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惊喜,将酒葫芦递到轩辕清手中。

轩辕清接过酒葫芦,紧挨着她而坐,优雅的仰首轻酌了一小口酒,旋即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翻,剑眉轻挑,语带戏谑,“丫头,你这身打扮倒是很有些苗寨女子的风情!只是如此装束骑马怕是有些费劲吧!哈哈!”

“哼!坏哥哥!连你也要来取笑墨儿吗?墨儿好不容易求了爹爹带墨儿来围场看哥哥,一时着急忘了换行头罢了!”

诚然如此,只是她着急想见之人却非他轩辕清,可惜她想见的人未必想见她。轩辕清的神色一怔,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弹,笑问:“丫头如此心急,果真是为了看我?”

明知故问,姜雨墨瞪了他一眼,嗔道:“清哥哥难道不愿见墨儿么?”

“愿意愿意!哈哈!只怕是墨儿真正想见的人未必是我!”轩辕清粲然一笑,原本就好看的面容在柔软的阳光下愈发俊朗迷人,雨墨一时有些恍惚,竟若失了心神一般,呆呆的望着他半晌没有言语。

“讨厌!清哥哥分明故意取笑墨儿,咳……咳……”雨墨自他手中抢过酒葫芦一连喝了好几口,想要遮掩内心的慌乱,却呛得面红耳赤。

他大概不曾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直到见她被酒呛得喘不过气时,方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说话间带着一丝莫名的伤感:“哎!丫头,慢些喝!又没人和你抢!不用问也该知道,墨丫头你如此焦急出门自然是为了四弟,怎会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雨墨缓过神来,见他这样谪仙一般洒脱的xing子,竟然会为了她一句随口直言而面露抑鬱之色,心里自然有些不忍。

“清哥哥,和我说说苗寨吧!那里很美吧!能酿出如此美酒的地方一定

非比寻常!”雨墨觉着眼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便有意叉开话题。

轩辕清一愣,须臾后又恢复了一贯的神色,轻笑着说道:“西南原本就是四季如春,风景秀丽自不用说。只说那寨中的男女老少平日里生活皆如神仙一般,逍遥自在的很,不受世俗名利所扰,日常所需都是自给自足,不必劳烦他人,更不必受他人所控。寨中人每日劳作之馀便席地而坐,饮酒唱歌,好不快活……”

听他说的眉飞色舞,雨墨亦有些心动。

“清哥哥,这世上果真有世外桃源对吗?”雨墨歪着脑袋,满怀期待的望着他,他说的苗寨便是她心中的桃花源。

轩辕清略一思索,答道:“丫头,只要你心中相信有,便一定有!想跟我出去走走吗?”

他这样勐地一问,雨墨面色一滞,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并非他所说的山水不够迷人,亦非他描绘的异地风景不够绚丽,她亦嚮往无拘无束的生活,若能如清哥哥一般逍遥天地间,自然是甚好的。

只是,她心中尚有牵挂的人和事。她放不下,更舍不下。

纵然那人冷漠如冰,她却依旧怀抱希望。终有一日,他会知晓她的好。到那时,她或许可有他相伴,寄情山水间。

想到这里,雨墨已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了轩辕清的邀请:“清哥哥,墨儿还有事没做成,不能随便离开京城的!”

轩辕清闻言缓缓起身,拍了怕身上的草屑,回首笑道:“傻丫头!你那点事再不抓紧,我看是要没戏的了!不如,我委屈点,把丫头娶了吧!哈哈……”

“你……清哥哥!你少看不起人!澈哥哥迟早有一天会喜欢上墨儿的!墨儿早就立下誓言,此生非他不嫁!清哥哥就等着喝墨儿的喜酒吧!哼!”雨墨很不服气,嘟着嘴表明自己的决心。

他眉宇间隐约透着些许无奈,朝溪涧中戏耍的马儿打了一个响指,他的黑骏马已昂首朝他行来,“固执的丫头!时辰不早了,既如此倾心与他,就不要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快去找他吧!”

雨墨听他一说,精神为之一震,随即将鱼儿唤上前来,

却见他牵着马儿,却与她方向相悖,慌忙疾步追上他,“清哥哥,你不同墨儿一起去吗?”

轩辕清素白色的衣角随风而动,剑眉一扬,细长十指牵起缰绳,俯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傻丫头,旁的事哥哥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偏生这件事,须得丫头你独自去做,方能有机会成事!”

不知为何,鱼儿起步离开时,雨墨的心里竟泛起阵阵酸意,忍不住回首凝望着溪畔那抹素白身影,他的面目已有些模煳,却依稀可见脸上挂着暖暖的笑意。

“谢谢你,清哥哥。希望哥哥能早日觅得意中人。”姜雨墨在心里暗暗为他祝福。

却不知他此

刻心中犹如利剑刮过,早已痛入心扉,苦不堪言。

自那年上元节初见,他的一颗心便已遗落了。

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心中所思所念,只有轩辕澈一人。

姜雨墨策马在林间疾驰,墨黑的眸子透着几许希冀,心里却又担忧罗蝶衣占了先机。

一想到罗蝶衣,她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说好了公平竞争的,可是澈哥哥似乎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想着那罗蝶衣或许此刻正与澈哥哥策马而行,她心里的醋意便更浓了,夹着马鞍的腿不由得一紧,扬起马鞭加速时,却听到一声尖细的女声自前方树荫下传来。

“啊……姜雨墨!你想干嘛啊?会不会骑马啊?骑马不看路的啊?”罗蝶衣眉心紧皱,凤眼一眯,不满的噘嘴抗议。

雨墨循声而望,却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藏蓝身影,心底不自觉便溢出浓浓的欢喜。

终于找到你了,澈哥哥。

雨墨策马向他走去,嘴角噙笑,娇声道:“澈哥哥,这么巧,又见面了!”

轩辕澈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是面无表情的侧身,问了一句:“蝶衣,你没事吧?”

蝶衣?他们已经这么要好了么?他不再唤她“罗小姐”了。雨墨的心微微一颤,却仍旧期待着他能给她一个回应,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好。

可他,却对她视若无睹。

再看那罗蝶衣,偷偷与她使了一个得意的眼色,转而又装出一副柔弱无骨的神情,柔声道:“多谢殿下关心,不过是一匹得了失心疯的马儿罢了,蝶衣还受得住!”说完凤眸一抬,恶狠狠的瞪着雨墨,“姜雨墨!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差点撞到我,怎么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你不是没事吗?罗大将军的千金,哪有这么娇弱哦!”轩辕澈对她视而不见,她心中鬱闷,哪有心情与罗蝶衣废话。

“你……哼!本小姐懒得和你计较!”罗蝶衣眼眸一瞪,不耐烦的甩着手中的马鞭,马鞭落下时却重重的甩到了鱼儿脸上,鱼儿忽然受惊,自然马蹄乱蹬,眼看就要撞到前方的大树,雨墨的心跟着跌至穀底。

鱼儿受惊,大约过于疼痛,只是疯狂的往前撞去。

雨墨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双手不停的来回轻抚着鱼儿的嵴背:“鱼儿乖!鱼儿乖!别怕!别怕!吁……”

鱼儿仰首惊呼时,雨墨已自它背上狠狠摔落林间,右脚却依旧卡在马鞍上。

“救命……”她下意识的呼喊着,只觉得后背如火烧般疼痛难忍,眼前树影晃动,一切都已经开始模煳时,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冷香入鼻,整个身子瞬时腾空而起,下一刻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强忍着剧痛睁开了双眸,是他救了她。

她就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

偷偷打量着他,微扬的

颌,完美地轮廓,纤长墨黑的眼睫毛因为马背上的颠簸而微微发颤,面颊有些潮红,鬓角处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看够了吗?”轩辕澈面色冷漠,微微俯首在她耳畔低语。

“澈哥哥……”雨墨心虚的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却见罗蝶衣牵着马儿过来,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姜雨墨你没事吧!刚才我可不是有意的!你那马儿也太胆小了吧!真是……”

好一个罗蝶衣!居然恶人先告状!这就是你说的公平竞争?只怪自己太单纯,竟然信了她的话。雨墨心里不忿,奈何伤口实在太疼,无力与她理论。

轩辕澈似乎感觉到她的不适,见她后背的裙衫已有些破烂,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肌肤,他面上一热,神色有些不自然,拂袖轻咳一声后,搂着她的手微微一松,已将自己的罩衫脱下披在她的身上,淡淡问道:“能撑住吗?”

他在做什么?雨墨瞥了一眼披在肩上的蓝色罩衫,他也会关心她?想起前时他还那般冷漠,眼下却又如此。

一时悲喜jiāo加,雨墨只觉得鼻尖一酸,已有晶莹泪珠自眼角滴落,“啪哒哒”都跌进了轩辕澈的手背。

紧紧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扶在她肩侧的手无声的垂了下去,她的心跟着一滞,澈哥哥,你在害怕吗?有墨儿在,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澈哥哥的!

“姜雨墨!你哭什么啊?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罗蝶衣大声囔囔着,指着雨墨的胳膊,“姜雨墨,你流血了。”

“罗蝶衣!你大吼大叫什么啊?还不都是你害的!要是不想让我失血过多而亡,就赶快去给我找大夫!”依在他的怀中,让她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便是斥责罗蝶衣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罗蝶衣见她面色苍白,发鬓散乱,手臂上满是血污,隐约觉得事情闹得有些大了,低低说了一句:“人家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来!”

言毕,又朝轩辕澈说道:“秦王殿下,姜雨墨就有劳你照看了。蝶衣去去就来!”

轩辕澈一脸木然,朝罗蝶衣微微点头。

姜雨墨却满脸诧异,她居然真的去请大夫了?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远,她还是有些不愿相信。

嘿嘿!那个死丫头真的走了。姜雨墨心中窃喜,终于有机会和澈哥哥单独相处了,不过是受点皮肉伤罢了,只要能和他多呆一会,多疼也是值得的。

她呆呆的靠在轩辕澈的怀里痴想着,直到轩辕澈冰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姜雨墨,你就穿成这样来围猎?”

“澈哥哥!人家都流血了,好疼的。可不可以一会再讨论墨儿的穿着呢?”雨墨噘着小嘴,眸中水雾氤氲,侧首

望着胳臂上的伤口,只想叉开话题。

轩辕澈面上闪过一丝无奈,自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姿十分轻盈,从怀里掏出一块藏蓝色的锦帕,将雨墨的身子扶正后替她把胳膊上的伤口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知道要来围场,就不该穿长裙衫!”他一脸正色望着雨墨,口吻听着像是个老者一般,引得雨墨一阵娇笑。

“澈哥哥,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是我爹爹呢!哈哈!”姜雨墨浅笑而语,望着眼前的绝色男子,心中便如小鹿乱撞,“噗嗵嗵”跳个没完,想着他方才身手矫健,将她从鱼儿身下救出,与那夜在御花园中任由太子欺负的柔弱少年郎早已判若两人。

她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瞅着他,一双秋水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冷漠如秦王,此刻亦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怎么?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轩辕澈一语将她点醒,她的一张俏脸早已涨的粉红。

低眉垂眼望着自己的脚下,却发现原本绑在脚踝处的丝带子早就没了影踪,右腿上的裙衫也是千疮百孔,几片破布下隐隐露出洗白光洁的小腿。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该穿着裙衫来围场的。

“澈哥哥,那个……墨儿着急想见澈哥哥,所以才……才忘了换衣裳的。”姜雨墨的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虽然承认了错误,声音却是低若蚊鸣。

轩辕澈剑眉轻挑,深邃的眼眸中有不易察觉的欣喜,她果真如传闻一般,思慕于他。

姜雨墨见轩辕澈半晌不曾回应,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慌忙抬眼,怯生生的凝住他,道:“澈哥哥?你怎么了?墨儿知道错了,澈哥哥不要生气好吗?”

轩辕澈嘴角一歪,眼眸中似有笑意,语气却仍旧冷淡的很,“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你受伤了,还是先送你去给太医瞧瞧吧!”他牵着鱼儿往前走。

雨墨闻言心中暖意浓浓,能有他的关心,便是伤得再重也不觉得疼。

话虽如此,鱼儿行走时的颠簸却让她觉得后背犹如被撕裂一般,着实疼得厉害,为了不让轩辕澈看出异样,她强扯起一抹微笑:“墨儿没事,一点皮肉伤而已,不碍事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澈哥哥,墨儿想陪澈哥哥多呆会!”

他停下脚步,低首盯着她手腕上那只墨绿的冰玉镯,冷不丁冒出一句:“姜雨墨,你当真想嫁给本王为妃?”

姜雨墨墨黑的大眼呆愣愣的望着他,他没来由的这一问,让她很是意外。虽然,她思慕他之事,早已不是秘密。

可如今当面被他提起,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澈哥哥……”她扭捏了半晌,终于歪嘴笑着yu承认心中所思,轩辕澈却突然快手推了她一把,“小心!”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姜雨墨脸颊边飞过,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内一凉。

鬱鬱葱葱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了十来个持着刀剑的蒙面黑衣人。

轩辕澈不假思索地将她拉在身后,一边后退一边戒备地看着那群黑衣人。

雨墨左手被他紧紧握着,望着他挺拔而结实的背影,心间涌起一阵暖意。可她自幼习武,并非普通柔弱女子,又是天生的侠义心肠,哪里能容得下旁人以刀剑指向她的澈哥哥。

只见她飞快的一个转身,已从他身后冲出,伸手将他一挡,朝那群黑衣人厉声道:“大胆!可知惊了王驾?”

可那些黑衣人眼中皆是杀气,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晃动着手中的刀剑步步bi近,顷刻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别怕!”轩辕澈的声音极低,她却听的清楚,握着她的手也微微一紧,似在让她安心。

雨墨眼眸轻颤,抬眼笑望着他,柔声回道:“墨儿不怕,墨儿要保护澈哥哥。”

他没听错吧,她要保护他?以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估计不用出手就已经身首异处了。轩辕澈心里有些想笑,面上却仍旧冷漠如冰,瞥眼打量着这群黑衣人,他们身材魁梧,脚步却十分轻盈,能靠近他十丈以内,而他却丝毫未觉,想必都是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如今带着她要想全身而退实非易事。

不容他多想,那些人的长剑早已直直刺了过来。

却听得马儿嘶鸣,鱼儿突然从一侧飞奔着冲向那些黑衣人,马蹄一抬,竟将原本紧紧围着他们的黑衣人冲散了。

只见一个身形极高的黑衣人一声厉喝,长剑已然朝鱼儿刺去:“畜生!受死吧!”

“啊?!鱼儿!鱼儿!”姜雨墨眼见鱼儿脖颈中剑倒地,血流如注,声声悲鸣入耳,她的心亦如同被撕裂一般,抬头望着那个黑衣人时,墨黑的眸子里满是怒火。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还我鱼儿命来!”她似疯魔一般,挣脱了轩辕澈的手,冲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招招夺命,她的武功本就稀鬆,不过身手尚算敏捷,灵巧的躲过了那人的攻击,但原本右肩就已受伤,此时一动自然扯得生疼。

今天就算豁出xing命,也要替鱼儿报仇。雨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身上的伤痛,只一味的引着那人往山崖边退去。

轩辕澈出掌极快,不过须臾,已有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奈何对方人数众多,又个个手持兵刃,他虽拳脚未停,心中却一直担心雨墨,神思一乱,竟觉耳畔凉风袭来,回首一瞥,云雾弥漫,已到崖边,再无退路。

姜雨墨这时脸色苍白,额间细汗密佈,胳膊上的伤口虽用锦帕绑着,却又渗出血来。

……

罗蝶衣带着太医一路急驰赶来,远远的已觉察到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杀气,手中缰绳一紧,马儿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她侧首轻声示意太医,“林大

,马上去前面的十里亭,通知羽林卫,有刺客。”

林大夫透过厚重的树叶瞥见山崖边被一群黑衣人紧紧包围的秦王殿下时,早已吓得腿都软了,此刻听见罗蝶衣的吩咐,赶忙点头调转马头飞奔而去。

罗蝶衣自马背上一跃而下,轻抚着马背,低语:“小虎乖……”

她将马鞍上的弓箭取下,悄无声息的慢慢往前。

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作掩护,学着布穀鸟的叫声,小虎已飞奔到了树下,她跃上马背飞快的上树隐藏起来。

姜雨墨早已不支,此时双腿发颤,抬眼深情的望着不远处的轩辕澈,喃喃自语,“澈哥哥,保重。”

只听得“噌”的一声过后,那黑衣人竟然被当胸一箭刺穿,他身子不稳已向前扑来,姜雨墨哪里能承受他的重量,眼看箭尖就要刺到她了,她只得竭力扶着那人的身体。阳光照着箭尖处晃得她眼睛也睁不开,就在眼眸微闭之前,似撇见那人耳际有一块刺青,形似新月,腰间勐然一软,人已往后倒去。

身后正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保护秦王殿下!”不远处,马蹄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须臾间,羽林卫已将所剩无几的黑衣人重重包围。

林大夫满头大汗趴在马背上喘息,方抬起头却望见丞相府的雨墨小姐跌落悬崖,一时间又惊又怕,连连大喊:“姜小姐落崖了!姜小姐落崖了……”

就在他大声呼喊时,却又见一道蓝色身影紧跟着跃了下去,那人的装扮瞅着甚是眼熟,彷佛与秦王颇似。

秦王?不好!他扫了一眼人群,除了与刺客厮杀的羽林卫,哪里还有秦王的影子。

“不好了!不好了!秦王殿下跳崖了!”

罗蝶衣策马而来时,听见的便是这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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