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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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周六早上父子俩一块在家吃完早饭,汪澈说去书臣家玩儿,背着个书包走了。

他走之后没多久汪政庭就去学校了,快中午的时候,书臣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汪叔叔,阿澈在家吗?”

汪政庭诧异道:“他不是去你家了吗?”

“啊?没有啊,我一直在家呢,他没有来啊。”

“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刚打过,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汪政庭心中一颤,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打给他试试。”

挂了电话打过去一试,果然是关机,汪政庭立刻打给书臣,“还是关机。你俩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还聊了会儿天,昨天晚上我给他发微信想约他今天出来一起玩,可是他一直没回,今天一早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有点不放心,所以给您打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家。”

“我这就回家看看。”

汪政庭立刻赶回家,发现家里没有人,赶快又联系书臣,“家里没人,前天晚上你们都聊什么了,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能认识我这个朋友他很开心,还对我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我感觉怪怪的,而且他最近都有点不太对劲,能感觉到他情绪很低落,还总是说一些伤感的话。我之前听他说您要再婚,他接受不了,我猜他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汪叔叔,他不会想不开吧……”

汪政庭心里慌得厉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这就报警,书臣,如果没事的话请你马上过来,帮忙提供些线索。”

“好,我马上赶过去和您汇合。”

汪政庭挂了电话马上打110报警,称自己的儿子可能离家出走并且有自杀倾向,请求他们立即帮忙查找他的下落。

警方立刻派了人过来,没多久书臣也赶到了。警方先通过运营商查到他手机信号最后显示的位置,是在一家宾馆附近,汪政庭眼皮直跳,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可能会在宾馆自杀,他马上让警方查他的开房记录,果然查到他在两个小时之前在这家宾馆登记入住。

汪政庭立刻和警方一起赶到了那家宾馆,书臣也跟着一起去了,经理一路小跑领着他们到了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卡门,汪政庭第一个冲了进去,进去之后先闻到了一股东西烧焦的味道,然后他看到汪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胸前放着一个信封,旁边的桌子上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个药瓶,地上散落着一片灰烬。

汪政庭一个箭步来到床前,边摇晃他边大声呼唤:“汪澈,汪澈!”

汪澈平静的面容像一湖死水,没有半点涟漪,汪政庭一个腿软,跪倒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拿起药瓶看了一眼,不出所料是安眠药,剂量是五十片,而瓶子里已经一片不剩了。

汪政庭心跳骤停,根本没有勇气去探汪澈的呼吸。

警察和书臣赶过来将他扶起,警察探了探汪澈的鼻息,扭头冲汪政庭道:“还有呼吸,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先把他背到楼下。”

汪政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来背。”

不知道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周围天光大亮,汪政庭却感觉天昏地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救护车终于赶到,汪政庭和众人一起把汪澈抬到救护车上,和书臣一起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一路嗡鸣,汪政庭坐在车厢里,看着被氧气罩遮住脸的汪澈,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生龙活虎的,出门前还笑着和自己说再见。

谁能想到,他心里想的却是和自己永别。

这个不孝子,这个糊涂蛋,这个小疯子!

你怎么能这样对爸爸!

救护车一到医院,汪澈就被推进急救室抢救,汪政庭和书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汪澈被反复洗了多次胃后被推出了急救室,医生说他胃液里检测出的安眠药含量极高,已经达到了致死量,幸亏送来的早,再晚来一个小时就不好说了。虽然抢救还算及时,但是他已经吸收了一部分药量,而且还不小,所以还会昏迷上一段时间才能清醒,并且还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汪政庭悬着的心只落下了一半,仍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站在病床前注视着昏迷中的汪澈,一抬头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见书臣还在一旁站着,他赶紧对他道了谢,让他先回家。

书臣见汪澈脱离了危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他把汪澈的遗书和在宾馆地上捡到的未烧烬的碎纸片交给汪政庭,又不放心地看了汪澈一眼才走了。

汪政庭在汪澈床头支了把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看汪澈写给他的那封信,封面上是他幼稚却工整的字迹,写道:汪政庭亲启。

那张碎纸片上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汪澈的亲笔签名,底下一行是日期,是用炭笔写的,纸的质地很厚,看着像是素描纸。

汪政庭大脑还有些混乱,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这是上周日汪澈给他画的那副素描。

汪政庭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打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不起,原谅我这么自私,不顾你的感受,擅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痛苦。

我想你早就发现,我对你抱有不该有的情愫——是的,我喜欢你,如同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我爱上了你,我的爸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也曾迷茫过,挣扎过,可是没有用,我日渐深陷,爱你爱到不可自拔。

为了得到你,我撒了一个谎,可惜很快就被你识破了。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撒谎,我多想大声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我只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欺骗你。

当我听说你要和别人相亲,将来还会结婚的时候,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死。

这辈子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一定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是个变态、疯子吧,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没关系,我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了。

或许我本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请你把我当作一颗流星,一眨眼就忘掉吧。

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唯独放不下你,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所以我衷心希望你和孙阿姨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永别了,爸爸。

汪澈绝笔。

汪政庭只看了一遍,就将信纸折起来,重新装进了信封里,然后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将信封连着信一起点燃,眼看着纸张燃烧殆尽,直到最后一缕灰烬落进垃圾桶里。

汪澈是在半夜醒来的,伴着剧烈的呕吐,吐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但他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了一些胃液和胆汁,苦得他眼泪直流,呕吐的同时还严重地晕眩和头痛,整个人像被抛到高空不停做高速旋转,那感觉比死还要痛苦。

他不怕死,但他没想到有些痛苦是他不能承受的。

汪政庭一直在他身边守着,第一时间就按铃叫来了值班医生和护士,医生看了汪澈的情况,说他这是安眠药中毒的正常反应,只能等药效退了自己恢复。

汪政庭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痛苦,恳求医生再想想办法,医生表示没办法,只能自己扛,扛过这一阵就好了。

汪澈一边吐一边哭着叫爸爸,说我好难受,爸爸救救我。

汪政庭的心犹如被凌迟,他多希望自己能替他承受这些痛苦,他多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汪澈的异常,阻止他自杀。

他紧紧搂着汪澈,手掌不停在他背上抚摸,以求能减轻一些他的痛苦。

他红着眼睛,哽咽着向他忏悔:“对不起儿子,都是爸爸不好……”

汪澈的整个感官世界都一片浑噩,什么都听不见,他茫然中抓住父亲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甲用力地抠着他的手背,很快把那里抓得血肉模糊。

汪政庭却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轻松,因为这仿若代表着汪澈的痛苦转移到了他身上一部分,他巴不得他再用力点。

天快亮的时候汪澈才平静下来,在汪政庭怀里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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