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天气也没什么太大变化,温度依然还在十几度徘徊。只是这个节气一到,让人觉得冬天的气息就无处不在了。
许之湜闹铃一响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没敢拖拉。
待在出租屋里虽然和宿舍没什么太大区别,也是一张床睡到天亮,但如果就随随便便过着,许之湜发现很快会有一种沉闷而汹涌的情绪缠绕住他,让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丁其给他联系的那家琴行,那天晚上过后立马就有了消息,没什么繁杂的程序,让他过去试两节课就行。
琴行离出租房不算太远,在城西的旧商圈,沿着城南河步行二十分钟左右能到。
许之湜抬头确认店面的名字,里面就有人喊了他一声。
“是小许吗!”
“是!”许之湜被这声洪亮的问候感染,抬高声音应了一句推开门。
“我是老丁朋友,叫胡文州,你喊我老胡就行!”老胡是这家琴行的老板,坐在前台正给一把木吉他换弦,看到许之湜来,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老胡年纪和丁其差不多,四十出出头,笑起来很憨厚。
“老胡……哥。”许之湜纠结地问了个好。
“别拘束,听老丁说,你是玩乐队的?”老胡把吉他放在一边,抬手伸出食指和小拇指,比了个金属礼手势。
许之湜笑笑点头,询问他自己能帮什么忙。
老胡拍拍他肩膀,说:“我这儿不麻烦,主要就是带那些小孩儿弹钢琴,教教乐理。你现在大四没什么课吧,我不定时得出差,平时你要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店,给你多开点工资。”
“行,谢谢老胡。”许之湜很认真地答谢。
他跟着老胡参观琴行,店里布置得很漂亮,挂琴的木板墙面非常有设计感,而且插电乐器偏多些。
老胡指着墙上各式各样的琴,问:“小许,你还会玩儿什么乐器吗?吉他贝斯什么的我这儿都有,你要玩都可以。”
老胡很热情地说着:“那边还有钢琴,本来是当摆设的,现在你来了它也不用当花瓶了。对了,很多乐队会问我借琴的,以后你乐队有需要,都可以用!”
许之湜琢磨着老胡应该也是个摇滚迷,应了声好,抬头欣赏墙上的乐器。
随后他就被一把红色电吉他吸引了视线,红色还是太抢眼,许之湜很快想起手机里拍下的吉他手手里的琴。
“有乐队的乐手会向你买琴吗?”许之湜突然问道。
“有啊,还挺多的,没换店面之前还有乐手经常来我这玩,”老胡笑道,“前两天还有乐队乐手来买了一把贝斯一把吉他。噢,架子鼓我也有货,后面仓库有。”
许之湜想了想拿出手机,把视频点开递给老胡看,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吉他手的脸完全看不清,只有几秒能看到他隐约扬起的嘴角。
“弹得是真好啊,”老胡拿着手机盯了片刻,嘶了一声:“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人我莫名觉得很熟悉……好像哪儿见过。”
许之湜顿时感到非常意外,盯着老胡皱起的眉头,没敢出声。
可等视频播完,老胡笑得又憨厚起来,他摸了摸后脑勺说:“熟悉归熟悉嘛……但这就是一种感觉,他站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许之湜只好收了手机,“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的。”
老胡说:“我要是真碰上他认出来的话就告诉你!”
许之湜中午和老胡一起吃了个饭,下午就留下试课,他负责带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叫苗晨晨,圆头圆脑的长得挺可爱。
“许老师······”苗晨晨缩着脖子拖长尾音。
“怎么啦?”许之湜笑着摸摸他脑袋。
苗晨晨手在琴键上胡乱地摸了几下,歪过身子,“老师你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听!”
许之湜估计是他练琴无聊,笑着说:“行,你是想休息了吧?”
苗晨晨嘿嘿笑了两声,点点脑袋,立马从琴凳上起来。
许之湜有段时间没摸三角钢琴了,出租屋里的那台电钢毕竟比不了真实的手感。他坐在钢琴前,抬手滑过琴键,琴声出来后,很快变成一段连贯的旋律,在教室里温柔地淌着。
他虽然不继续出国深造古典乐再继续学钢琴,但多年来的学习在他身上沉淀了很多东西。他平常还是习惯先用钢琴写曲子写旋律,每天会抽空练习两三个小时。
曲子不长,两分多钟,结束后苗晨晨在旁边用力地鼓掌,“许老师!你弹的好好听,是什么曲子呀!”
许之湜告诉他是巴赫十二平均律里的一首,苗晨晨立马星星眼:“哇,那我以后也要弹!”
“你喜欢弹钢琴?”许之湜捏捏他的脸。
“喜欢啊!”苗晨晨回答,“我爸爸妈妈本来是想让我去学画画的,我妈妈还是美术老师,但是我不喜欢,学了几个月就不想画了,我和他们说我想弹钢琴。”
“他们还非得说我就是新鲜,弹了几天肯定就不想弹了。”苗晨晨撇撇嘴不服气。
许之湜笑起来,觉得他年纪小但还挺有想法,“但你坚持下来了,还弹得很好。”
“真的吗!我弹得很好吗!”
“不骗你。”
“那会变得像你一样厉害吗?”他的眼睛亮了亮。
“肯定会比我厉害。”许之湜拍拍他背,看时间差不多了,合上乐谱,说了声“下课啦”,苗晨晨高兴地耶了一声。
许之湜把钢琴谱给他塞进书包,带他下楼。
家长还没来接,苗晨晨坐在前台那边的沙发,抱着手机打游戏。许之湜陪他等着,坐在苗晨晨旁边看他玩游戏。
“下课了?”老胡从楼上下来,“晨晨你等会儿啊,你妈妈得过会儿来接你。”
苗晨晨很快应了一声,“好的老胡!”
“哎哟,你可真好玩儿。”老胡笑着坐在前台。
“小许,其他老师要一起点个吃的,我给你也加份。”老胡从前台探出头。
“好。”许之湜盯着苗晨晨屏幕里的像素小人跳来跳去,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风吹一阵,门口挂着的风铃就叮铃铃唱一阵。
许之湜昨天写曲子睡得晚,现在听着周围的白噪音,安静得有些犯困。
正当眼睛快要眯起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似乎被人为地摇了摇,乱了声响。
“谁点的外卖?”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胡喊:“这里这里!送这么快啊!”
“店就在旁边那条街,很近,就不用外卖送了。”那人回答。
许之湜熟悉这个声音,闻声望了过去。天气阴沉,加上那个送餐的人站在门口背光,有点看不清脸。
他揉着眼睛,那人朝他慢慢走了过来,带过混着雨腥味的小风。
“好巧啊。”直到沈泊原的轮廓清晰无比,许之湜的困意终于完全散去。
沈泊原提着东西,只穿着黑色卫衣和休闲裤,身材比例依旧体现得很好,完全像是学生的样子。
许之湜怔了一下,没想到缘分这么奇妙,“沈泊原?好巧啊,我在这兼职。”
他朝沈泊原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心想他还兼职送外卖吗?
总觉得这么帅的人有点暴殄天物……
“诶,你俩认识啊?”老胡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问道。
许之湜顿了顿说:“认识。”
“嗯,邻居。”沈泊原把外卖放到前台,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开口。
许之湜本就藏了一点点心思想听沈泊原怎么回答,结果沈泊原这么一句,让他顿时觉得两人之间划开一条分明的边界。一声“邻居”,把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许之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至于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的,是他们现在意外碰见,沈泊原打完招呼也只是站在那,一句话也没和他多说。
沈泊原放好外卖正转身准备走,老胡突然喊住他:“哎小帅哥……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啊?”
老胡冒出来的这么一句很快转移许之湜的注意。
为什么这么问?
许之湜朝着沈泊原的脸看了看。
沈泊原抬了抬眉,疑惑了一下,笑着解释:“是见过啊,你们店开了之后我来送过几次餐,不过都是其他老师点的,我们两个碰面少。”
“哦哦哦,对,你看我这记性!”老胡一拍脑袋,“我给忘了!”
话音刚落,风铃又响起,苗晨晨妈妈在门口撑着伞,喊苗晨晨下课,“走啦晨晨,别打游戏啦!”
玻璃门开着,带进来一股风,夹杂着非常浓烈的雨腥味。
许之湜朝外看去,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布着乌云,柏油路已经深了一个色。
苗晨晨站起身接过自己的小伞,挥挥手笑道:“再见老胡!再见许老师!”
许之湜被他可爱到,也笑着挥挥手,“拜拜。”
沈泊原抵着门很快说了声:“那我也走了。”
外面雨势像是一瞬间大的,倾盆而下似乎要把人吞没。偶尔闪电把整个世界都变曝,像是要把往常的友好都撕碎。
许之湜见沈泊原准备冒雨走,立刻喊住他:“沈泊原,你等一下!”接着起身从前台那儿拿了把他出门前看过天气预报备着的伞。
“外面雨很大。”许之湜把伞递给他。
沈泊原没有立刻抬手,像是不想接下。
许之湜以为他怕麻烦,但还是坚持:“现在天冷,淋雨很容易感冒。伞的话……用完你挂我门口就好了。”
沈泊原敏锐地从话里感觉到许之湜的小心翼翼,发现自己也再没办法拒绝他。
看着许之湜垂下的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沈泊原收下伞,“谢谢。”
许之湜抬起眼睛,漆黑的眸子清澈透亮。
“走了,”沈泊原笑了笑撑开伞,挡住外面斜斜打下的大雨,“再见,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