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已经挺冷了,天边火烧般的晚霞暗淡下去,许之湜拿过毯子盖在沈泊原身上。他的眉头一直皱着,睡梦中也这样。许之湜小心地揉过好几次,没什么效果。
沈泊原的眼眶还有点肿,加上电话里突然说的那句话,许之湜肯定他有事瞒着。
可沈泊原说,他会告诉他,于是许之湜相信他,也觉得自己可以慢慢等待,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
夕阳的余辉落在沈泊原的眼皮上,睫毛也被照得根根分明,变成金黄色。
许之湜勾了勾嘴角,在手机上打下最后一行字,点击定时发送。
随后他抚上沈泊原的手,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
丁其到了酒店后,要去和悦音唱片的人吃顿晚饭,走之前再三叮嘱他们:“今天不准熬夜,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放肆。”
刚转身又转了回来,“哎哎哎,算了,保持正常心态,该吃吃该喝喝,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了好了,都要变成神经病了。”王珂挥挥手,“赶紧的,我要去吃老火锅呢。”
许之湜和沈泊原就准备在酒店休息会儿,晚点再出去觅食。
许之湜刚把外套脱下,沈泊原就走了过来,把他带到床上。
许之湜挺身亲了他嘴角一下,沈泊原愣在那儿几秒。
“刚说不能放肆呢。”许之湜笑道。他漆黑的头发散开在雪白的床单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泊原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喉间泛起一阵阵的苦涩,他猛得低头吻住许之湜,落下的时候却又很小心,很轻,像吻一朵柔软的花朵。
许之湜勾住他的脖子,和他交缠着呼吸。下一刻,沈泊原却抓紧了他的手,压在头顶。吻变得有些凶猛,夺着他的呼吸,许之湜感觉自己的嘴唇被狠狠咬了一口。
“嘶……”许之湜抿了抿嘴。
沈泊原顿时松开他的手,撑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许之湜愣了愣,随后小心地用手指从沈泊原紧皱的眉间慢慢滑到鼻尖。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沈泊原没有说话,低头吻了下来。
许之湜迷迷糊糊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摸手机看一眼,已经十点多了。
他习惯性地摸摸身边,没有人。他喊了声也没人应。
沈泊原电话接得倒很快,“醒了?我买了晚饭。”
“好。”许之湜松口气平躺下来,腰还有点酸。
沈泊原几分钟就回来了,许之湜坐在床边还有点晕乎乎的,沈泊原笑了笑走过来,“还不饿啊?”
许之湜抬手,“抱我起来。”
沈泊原无奈地搂起他的腰,许之湜环住他的脖子,嗅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烟味。
“你抽烟了?”许之湜随口问。
“没,别人抽的,我在那待了一会儿就有味了。”沈泊原说。
许之湜盘着腿在沙发边吃饭,沈泊原开着电视看,恍惚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有时候就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好晚。
明天晚上一切就尘埃落定,许之湜不紧张,反倒困得特别早。
电视放着,他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翻个身,沈泊原撑着头看他,“睡呗。”
“晚安。”许之湜看时间还早,也不好催他一起,搂着他,吸吸他身上的味道,又闭上了眼。
沈泊原撑着头,一动也不动,放轻了呼吸,细细地描摹许之湜的脸。
他们拥抱、接吻、做.爱,沈泊原记得他每个神态和表情。此刻却像怕遗忘一般,眨眼也不舍得。
他说他不是同性恋,那他们这样算什么?算一个巨大的玩笑吗。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总会过去的,等乐队先顺利签约,他可以和许之湜一起解决后面的困难。
他这样给自己洗着脑,直到天蒙蒙亮,曙光告诉他,又一天了。
中午,安迪找他们吃了顿饭。一聊聊到挺晚,乐队就准备直接过去彩排。
北京收官这场,livehouse的场地也格外大,当初票都没卖完,现在甚至要从黄牛手里抢。
歌单没太大变化,只加了一首下个专辑的预告,所有一遍顺下来,大家都放宽了心,准备全身心享受今晚。
许之湜上了趟卫生间回来,沈泊原没有待在后台。沈泊原能去的地方也不多,他走到后门口,看到沈泊原果然靠着门在抽烟。
“怎么了?偷偷站这抽烟。”许之湜笑了笑,“紧张了?”
尽管他们巡演了那么多场,但是依旧会紧张,最严重的一段时间,王珂上场前得吐很久。
沈泊原无法形容他现在脑子动不过来的感觉,顺着说:“有点儿。”
他的心脏隔一阵就会像被拧一下,他知道那是某些症状开始的预兆,但是他极力忍耐着。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他全身心投入进来,不想有任何岔子。
可许之湜牵住他的手时,他忍不住浑身发冷,开始颤抖。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颤抖就会没那么明显。他不想让许之湜担心。
“小湜哥哥,那天我说要跟你说个事情,还记得吗?”
“嗯,你要现在说?”许之湜笑道。
“走,去后台。”沈泊原也笑了笑,然后示意他自己先掐个烟。
许之湜先进去,沈泊原看着他背影,深深地吸了口烟,缓住自己的颤抖。
后台有一把木吉他,价格挺昂贵的,是一位工作人员的。
沈泊原借了过来,拉了张凳子坐下。
许之湜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听见沈泊原扫下了弦。
木吉他音色质感浑厚温暖,可许之湜听得后背发麻。那是他在cd机里听过无数遍的《失重冬》。
后台所有的人都慢慢停下手里的事,安静了下来,似乎把世界留给了他们。
“词就写了一句,我特别想听你唱,我才能继续写下去。”沈泊原笑了笑。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听见许之湜唱这首歌,就仿佛以后没机会了一样。
许之湜无奈地笑了笑,说好。
沈泊原按着和弦,他说我就教一遍。
许之湜只知道自己的表情应该挺滑稽的,可那句歌词让他听一遍也都一辈子忘不了了。
沈泊原弹到副歌部分,指尖的茧滑过琴弦,一阵刺痛。
许之湜是这会儿哼唱着的:“爱是融化潮湿的雪,渴望停留在你肩。”
“大家好,我们是凝雨。”熟悉的开场词,场地楼上楼下的观众尖叫欢呼起来,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沈泊原背上吉他,看见靠近他这里前排的乐迷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脸上笑盈盈的。
他们在笑什么?
整个场地的人挤得黑压压的,他们张着嘴巴在说什么?
两旁音响里的声音里振着他的心脏,沉闷。
像骨骼撞击瓷砖的声音。
有人捂着嘴哭了。
沈泊原忽然胃开始绞痛,呼吸只进不出,整个人发冷。
“沈泊原!沈泊原!”许之湜用力晃着他的手臂。
沈泊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听不清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
耳边偶尔像是音响坏掉发出尖锐的噪音。
“抱歉,患者抢救无效。”
“要是你没弹吉他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
赵素兰跪了下来。
一道一道力量把他往一个地方拽。
许之湜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反复揉搓,“你怎么了沈泊原,别吓我。”
沈泊原终于呼出一口气,不清楚自己怎么在这,“演出不是开始了吗。”
“不舒服就不演了,没关系的,”许之湜急得满头都是汗,“我带你去医院。”
他站起身要拽他,可沈泊原唔了一声,抓着旁边的垃圾桶呕了出来。
场地里的医生过来查看情况。丁其听着场地里观众的唏嘘和骂声,一脸严肃,皱着眉很焦急,“要不要喊救护车。”
“不用不用,我缓缓……”沈泊原极力拉回一丝理智,“能演,能演。”
可他刚想站起来,就硬生生跪了下去。那个沉闷的声响从膝盖震到心脏。
王珂拿过来温水,于霄急得跟工作人员在交流怎么跟观众道歉。
为什么?沈泊原觉得他们应该痛骂自己,在最后关头掉链子。可是每个人都在为他努力解决问题。
许之湜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没事的,都没事的。”
沈泊原先是听见台上有人在道歉,然后听见工作人员说外面在疏散人群,又听丁其说去医院……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焦头烂额。
“发生什么了,慢慢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解决。”许之湜柔声说,“都会好的。”
沈泊原看着他。
还要怎么慢慢来?
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同性恋。
还是接吻拥抱了,还要对自己说,我不爱你?
演出中止。工作人员帮忙背着吉他,带他们出去。丁其先出去把车开过来。
门打开,外面的风呼啸着吹进来,像是尖叫,许之湜莫名觉得心一惊。
工作人员在前面走着,走出门口的时候,猝然有人喊了起来。
许之湜拉着沈泊原,看到外面围着人群。意识到有人要堵他们时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啊!人不是好好的吗!”有人冲了过来,“说不演就不演!”
工作人员吓一跳,跑过去拦着人。王珂、于霄东西都顾不上拿,直冲过来。
人群开始不停地推搡,爆发着期待的演出骤然中止的怒气。
“操!说清楚啊!一个解释也不给就想走……”
“我们大老远飞过来就给我们看这!”
“给个说法啊,装死啊!”
“赔钱!”
……
许之湜能理解怒气,可当下之急是沈泊原的突发情况,他极力喊着让他们先去医院,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越说越激烈,拦在沈泊原面前的工作人员因为背着琴包,本身就施展不开。混乱之中他被人拽住琴包往外拉,一个踉跄,连人带琴摔在地上。
这一动静让推搡暂时停了停,但后面不知情的人又准备压过来不让他们走。
许之湜看见地上的琴包被人踢着,还是有人往这挤,无数双脚随时都会落下。只要一脚下去,沈泊原的吉他必断无疑。
他不想让沈泊原再难过了。弯腰伸手过去捡的时候,许之湜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本就重心低,他直接一下趴倒在地上,手掌擦着水泥地摔了出去。
外面喇叭疯狂地滴着,沈泊原急着要过去拉起许之湜的时候,又被人往后拽了一把。
他看着那本该踩在琴颈上的一脚,不偏不倚踏在了许之湜左手的手腕上。
许之湜痛得整个人眼泪都出来了,连喊出来的声音都丝毫发不出。
模糊的视线里,沈泊原拽着人,一下又一下。
喧闹的声音里只有一句句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
原本在疏散人群的所有安保人员终于赶过来了。
丁其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只见到了沈泊原把人揍得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