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没有成为客套话,沈泊原发现自己和许之湜上班时间差不多,早上八点半出门能打个照面。许之湜每天会和他说早、早上好,后面带上他的名字。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喝完酒之后,许之湜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许之湜这个星期里去演出了三次,沈泊原估计他是在做兼职赚钱。除此之外的几天,他们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等待末班车一同回去。
有时候许之湜晚上先在站台等车的时候,好像会盯着一处发呆,有一次他甚至在那坐了一会儿许之湜才发现他。
他们一起坐车的时候不会说很多话,更多的是沉默着,偶尔会在车窗玻璃里有一瞬间的视线交汇。但沈泊原总觉得那双漂亮的映着灯火的眼睛里多了很多说不上来的情绪。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钱姐往他手臂上甩了一下,“要糊了都。”
沈泊原顿了顿,立马关掉火,把海棠糕夹了出来。
“许老师最近在干嘛啊,上次让他来玩也一直没来。”钱姐脱掉围裙挂在一旁。
默默想心事突然被提到,沈泊原愣了一下。
“啊!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个事情······他不理你了?”钱姐说。
沈泊原很快摇头:“不是,他没什么看法。”不光如此,许之湜的态度远比他想象中的都要柔和太多,他似乎对一切事情都抱有自己的温柔。
“那是什么?总不能是性格不好,你不想和他玩啊。”钱姐想不出什么,随便问了一句。
沈泊原下意识反驳:“他很好。”
钱姐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问:“那他怎么不来玩?你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能不能好好相处啊。”
“我和他……也没那么熟。”沈泊原如实回答。
“哎不是,你多主动点找他玩儿不就熟悉了,”钱姐说,“你不也是之前常来我的店,我们才熟悉起来的?”
但话说完,钱姐又想起沈泊原确实很少主动做什么事情,连他们都是相处半年之后,她才慢慢知道沈泊原的一些事情。
她拿了袋子装好刚出炉的海棠糕,递给沈泊原,“你给许老师送去。”
沈泊原神情有点犹豫。
“还有其他老师的,他们琴行经常点我们家吃的。”钱姐抓了另一袋,看了眼沈泊原,“就说是店里送的。”
沈泊原接下,提了提嘴角,酒窝笑得浅浅一道,“行,那我过去了。”
“服了你。”钱姐忍不住吐槽。
沈泊原提着热乎的海棠糕走到琴行门口,就看到许之湜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趴在前台桌上,他推开门进去想逗逗他。
刚进门还没开口,坐在沙发上的小孩就朝他“嘘”了一声。
沈泊原看了看圆头圆脑的小孩儿,放轻动作坐过去。
“许老师睡着了,你不要吵醒他。”小孩主动说。
“知道了,”沈泊原笑了笑在他旁坐下,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苗晨晨,早晨的晨。”
沈泊原比了个哦的嘴型,又问:“许老师睡多久了?”
“许老师睡了有······”苗晨晨想了想,抬手指着对面墙上的钟,沈泊原顺着看过去。
“从3到5。”苗晨晨说。
“十分钟。”沈泊原挑了挑眉,嘲笑他:“你是笨蛋吗,钟还不会看。”
“哼,”苗晨晨撇撇嘴,然后又瞟他一眼,问:“你是许老师的朋友吗?”
沈泊原点点头,“嗯。”
“那你有没有看出来许老师最近不高兴?”苗晨晨问。
沈泊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那你才是笨蛋,我都看出来了。你还不知道体贴自己的朋友,连小孩都不如。”苗晨晨抬起下巴。
沈泊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朋友堵得这么语塞,他敞开海棠糕的袋子递到苗晨晨面前,“你吃不吃?”
“想吃!”苗晨晨吸了下鼻子,眼睛顿时亮了,抬高了一点声音。
沈泊原想了想问:“那你知道许老师为什么不开心吗?”
“我知道!”苗晨晨回答,“我上课的时候和许老师聊天了。”
“分你一个。”沈泊原把袋子往前拎了拎,说道。
苗晨晨知道他是在做交换,顿时犹豫起来,眼睛却难移开,“但我妈妈和我说不能乱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你还吃不吃?”沈泊原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海棠糕出来,甜甜的香味立刻漫了开来。
苗晨晨眼巴巴看着,最终抵挡不住诱惑,“好吧,你是许老师的朋友,许老师是我的朋友,我们俩也不算陌生人。”
沈泊原彻底笑了起来,“吃吧。”
苗晨晨拿着海棠糕咬了一小口,“许老师说他的朋友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好像还说写不出歌来了。”
沈泊原听完点了点头,看着苗晨晨吃得很香,提醒他:“当心烫。”然后起身走到前台,放轻了脚步和呼吸。
许之湜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眼睛和弧度漂亮的鼻子,睫毛随着均匀、微重的呼吸轻轻地颤动着。
沈泊原转开视线,看向他手臂压着的纸张。
是用手写的乐谱,五线谱上方是几个和弦。沈泊原照着默默哼了一段,直到被手臂挡住的地方才停。
很熟悉的旋律,下一秒,沈泊原就立刻想起来是那天晚上他来琴行意外听到的那首曲子。
那个时候他就很喜欢也很好奇这首曲子的名字。
他余光瞥见垃圾桶里扔了一半揉皱的纸,上面写着的字应该是歌词,但是都被黑笔重重地涂掉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泊原不知道许之湜为什么如此着急,盯着熟睡的人眼下的乌青,又转头盯着墙上的吉他很久很久,才把东西放在一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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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湜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麻了半边,像是有蚂蚁在咬,整个人静止在那完全不敢动。
他难受地眨了眨眼睛,接着就看到旁边桌上的袋子。上面标着的店名太熟悉,他立马反应过来有人来过这。
他的手臂还很麻,使不上力,只能慢吞吞地一点点把袋子拖了过来。
里面装着很香的糕点,许之湜在早点摊上见到过,认识是海棠糕。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糕点还没完全冷透,留着余温,他拿出来很快吃掉一个,那么多天的心情终于上扬了一点。
等到麻掉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他和梁老师换了班出门。
“呀,许老师你来了?”钱姐店里还没有很多人,她没在后厨,正坐在外面拿着很大的板子写新的菜单。
许之湜一进店就闻到了海棠糕的味道,他喊了声钱姐,朝她笑笑坐在对面,又朝店里看了一圈。
“泊原把海棠糕送去了吧?”钱姐问,“你吃了吗?”
许之湜点点头,“很好吃。”
“喊你来玩,你也总不来,琴行就靠得这么近呢。”钱姐笑着说,“泊原那小孩儿什么事情都不喜欢主动,你别管他,常来找姐姐玩啊!”
许之湜笑得眼睛弯起来,“好。”
“等我写完这个菜单给你做好吃的去。”钱姐说,“沈泊原他帮着我老公出去送餐了,待会回来。”
“没事,我刚吃完海棠糕。”许之湜摸了摸肚子,起身在店里看了一圈。他走到一个架子前,在最上层看到一本很厚的、关于计算机的书。
许之湜大概知道沈泊原在一家小型游戏工作室上班,猜想应该是他放在店里常看的。
许之湜抬手拿下来小心翻开,接下来看到的却让他非常惊讶。
翻过去的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笔标出的重点,旁边有简单标注和笔记。
这种认真程度,完全不像是随口一说的没考上大学的人。
“怎么会是个学渣呢······”许之湜下意识小声说。
“那个是泊原的书,一直放我店里。”钱姐转过头,语气带着惋惜:“那小子聪明得很,没继续上学真是可惜了。”
许之湜说:“他······之前说他没有考上大学就来平城工作了。”
“嗯对啊,他刚来平城第一天就遇上我们了,”钱姐想了想,“那个时候他刚高考完呢,吃饭的时候还挺伤心的,我问他是不是没考好,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许之湜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书,听钱姐说:“后来过了好久我才知道他是放弃了高考。”
“为什么?”许之湜下意识脱口而出,手里的书沉得像是要拿不住。
“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没提过,估计和家里有关吧,不过这也是我猜的,他来平城之后我都没见过他回家。”钱姐又笑了笑:“他不肯提我也不多问,毕竟每个人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嘛。”
许之湜还没从刚刚得到的信息里缓过来,他把书重新放回原位,话在嘴边了,又没再多问。
他和沈泊原从来不会交流各自的私事,而他除了知道沈泊原在哪工作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沈泊原的疏远和边界感,是你一想靠近他就会浓烈感受到的。
有时候沈泊原给人的感觉,会让许之湜莫名想起……那个神秘的吉他手,在信息这么发达的时代,能知道的消息却几乎为零。
许之湜还是想保持之前的态度,如果沈泊原不主动提起,他不想去探究或者是从别人那儿知道沈泊原不想说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许之湜也想知道他们两个相处到什么程度,沈泊原才愿意开始慢慢敞开一点点心扉。
许之湜不着急,尽管他从第一眼见到沈泊原可能就夹杂了一些其他感情,但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很快或是急于求成的结果。
“哎,不过他还真的挺少交朋友的,我这么大年纪玩得正疯呢。”钱姐拢着栗色的卷发笑着说。
许之湜朝着墙上的舞蹈照片看了一会儿,问:“钱姐,你是学跳舞的吗?”
“嗯,”钱姐的声音突然上扬起来,骄傲地说:“我以前跳舞很厉害的,拿了很多国家奖项,差点就成为一个很牛的舞蹈家了。”
许之湜注意到以前那个词,又问:“那后面怎么没继续跳了?”而且还做了一个跟舞蹈毫无关系的职业,在这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哎呀,生活嘛,”钱姐笑了笑,“反正到最后年纪大了也没办法一直跳······”
生活嘛。
同样的话,相似的语气,许之湜才听过没多久。
许之湜忽然很想问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但被门口的声音拦截。
“聊什么呢?”沈泊原从门口进来,看见他的时候朝他笑了笑,“你呆站在那干嘛?”
“你去做个红豆小圆子,加点麻薯。”钱姐喊。
“为什么是我?”沈泊原问。
“我去吧。”钱姐老公跟在后面说。
“你别去!”钱姐随后对着沈泊原说:“你不最喜欢干活吗!成天往我这跑,现在又不乐意了?”
“噢。”沈泊原扔下一个字,钻进后厨去了。
许之湜被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惹笑,他坐回位置,从窗口看见沈泊原的背影,想起钱姐刚刚说的话。
沈泊原上学的时候大概是个成绩很好的人,可为什么放弃高考了?
那天他说自己没考上大学的语气,并不是云淡风轻的。
在楼道里说的话还有烟,包括打的耳洞……
“又发呆,”沈泊原端着陶瓷碗递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许老师。”
“嗯。”许之湜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盯着我看。”沈泊原说。
许之湜一下子收紧了呼吸,很快又轻轻笑了笑,“对啊,还每次都被你发现。”
沈泊原直视着他,浅棕色的眼睛似乎下一秒要把他钻透,但这次沈泊原先别开了视线,耳根有点发红。
小两岁的年纪还是经不起撩。
许之湜笑了笑,转头看见钱姐已经写完菜单,准备踩上椅子把它挂在墙上。
对面,沈泊原立刻腾地站起来,连带着桌子都微微动了动,“哎哎哎钱姐我来吧!”
许之湜双手扶好晃动的碗看过去,他觉得钱姐挺精神的,年纪也不大,站高挂个东西应该不成问题,沈泊原对此反应有点大。
沈泊原搬来张长凳,手撑了台面一下站了上去。钱姐扶好菜单的板子递给他,“没了你我还不能挂了是吧。”
沈泊原笑着把板子挂到钉子上:“这叫眼里有活。”
许之湜笑笑,歪着脑袋抬头看。
沈泊原本来就高,现在还站在椅子上,许之湜这个角度看过去感觉都要碰到天花板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死亡角度,沈泊原的脸依旧无可挑剔。许之湜看着板子提醒:“有点歪了。”
沈泊原低头看他,抬了抬下巴:“有吗,我这儿看不见,你再去对面看看。”
许之湜站到对面,抬手挥了挥:“往左偏一点,一点点就行。”
沈泊原按照指挥移动,许之湜仔细看着,等到板子横平竖直,他说:“好了好了,现在可以了。”
沈泊原微微后仰看了看胸前的板子,许之湜觉得他动作危险容易重心不稳,“你小心一点,下来吧。”
沈泊原转过身,也没有扶桌子,直接跳了下来。
其实沈泊原站得并不高,但可能有本身身高的原因,许之湜下意识张开手臂拦了一下。
沈泊原跳下来,离他很近的地方卷过一阵风,许之湜瞬间被很淡的柚子香味包裹住。
他莫名觉得今天的柚子味道特别甜,耳后顿时发热。
“我又不是小孩儿。”沈泊原笑笑对他说。
许之湜感觉沈泊原又往前站了一点,他的手臂碰到了沈泊原。尽管隔着两人的衣服,许之湜还是觉得衣下的皮肤在发热。
“小我两岁也是小。”许之湜调侃着,收回手重新坐回去。
“哎!感觉跟一家人似的,”钱姐拍拍手,随口说了一句,抬头看着墙,“不错,就这样吧。”
许之湜被前半句话引得耳朵更热,闷头喝完甜汤。
再抬头的时候,沈泊原坐在靠架子的地方看书,手里那本是刚刚他翻过的。
沈泊原看得很认真,许之湜悄悄盯了一小会,没想打扰。
他喝完甜汤后,把碗放到窗口,刚转身,沈泊原已经放了书,“你走了?”
“嗯,”许之湜看了眼时间,“我等车去了。”想起什么后又说:“对了,今天我不用去琴行,晚上······”他犹豫着顿在那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他和沈泊原虽然经常会一起坐末班车回去,但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约定过这件事。
“嗯。”沈泊原低低应了一声,他知道许之湜想说什么。他随便找了句话带过:“那你今天还要去弹钢琴?”
许之湜摇摇头,“今天休息,我直接回出租房了。”
走到店门口,许之湜余光瞥见沈泊原跟在他后面。
“你也要出去吗?”许之湜转头问。
身后的人脚步立住,“没······”
许之湜走出去一步,余光看见沈泊原还站在那。他想了想,转头问:“那你现在有空陪我一起等车吗?”
沈泊原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看着他没有回答。
许之湜见他犹豫,有些分不清沈泊原是迟钝还是敏锐了,便笑着试探:“我怕我坐错车。”
沈泊原顿了顿,接着一步跨到他旁边,走到他前面一步的距离,“那走吧笨蛋,现在还不认路。”
许之湜提起嘴角,很快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