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乐队

15 / 89 章 · 4,451

周末驱除了工作日的身心俱疲,大家抓住机会享受清闲或是彻夜狂欢。

甜品店里的人今天特别多,钱姐最近才开始卖的海棠糕很受欢迎,沈泊原又帮忙烘烤完一炉,钱姐撒上黑芝麻夹了两个出来。

海棠糕表面的糖浆已经被烤成棕色,闻起来甜甜的。

“馋不馋?卖了好几锅你还一个没吃。”钱姐笑着夹起来一个,“尝尝吧,你的最爱。”

沈泊原凑近咬了一小口,烫得牙齿和舌头发麻,但那个味道弥漫在口腔里的时候,瞬间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钱姐做的海棠糕很好吃,沈泊原看着她一步步做过,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手法,但会让他怀念起以前的味道。

当初高考完来平城,他吃的第一顿里就有海棠糕,咬下的第一口就红了眼睛。

钱姐当时笑着问他是不是不好吃,沈泊原摇头回答说不是,是特别喜欢好久没吃到了所以才这样。钱姐就打趣他可别是因为有妈妈的味道,她还好年轻还不想当妈。

卖完限量最后一锅,沈泊原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转到九点,说:“钱姐,我先回去了。”

“嗯,走吧。”钱姐应完立马又喊住他:“你约了人啊?”

“没。”沈泊原脱口而出,又说:“我能约谁。”

“噢好吧,也是,”钱姐说,“对了,你下次让许老师来吃海棠糕啊,让他常来玩。”

沈泊原正准备拿出袋子里最后一个,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啊,你不知道吗,我和帅哥都熟。”钱姐头也没抬。

“哥,你快管管吧。”沈泊原无奈地笑笑,对钱姐老公说。

钱姐老公得意地一边搓着小圆子一边笑:“干嘛,要不她和我熟呢。”

“我真无语了。”钱姐说。

沈泊原走出去几步,重新退回来看了看钱姐,提醒道:“钱姐,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晚上站多久了都,腿受不了。”

“知道了,老妈子一样,比我还烦。”钱姐看了看他,皱起眉来:“欲言又止的,还有什么屁快放。”

“钱姐,”沈泊原清了清嗓子,有些纠结地开口:“你没再跳舞之后,遗憾吗?”

钱姐手里的活顿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怎么了?”

沈泊原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心情是不是很受伤。”

“你可别自己给我脑补一场煽情戏码。”钱姐抬头看着他良久,缓缓地说:“你要是喜欢什么东西不要轻易放弃知道吗,不过遇上挫折了也不要觉得怎么样。”

沈泊原低低嗯了一声,低头盯了会儿左手平平的指尖。

等到沈泊原出去,钱姐老公嘶了一声说:“怎么感觉泊原那小孩儿有心事了呢?”

钱姐看着沈泊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么几年你还没发现吗,他就是个闷葫芦,表面开朗得要死,其实什么都不肯说。”

在站台等了一会儿,2路车像昨日重演似的开过,沈泊原下意识朝对面的琴行方向看过去。

许之湜正常下班应该是这个点,今天却迟迟没来。

他并没和许之湜约定过要一起回去,自己杵在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他意识到应该回去的时候,自己却已经在琴行门口了。

正好传达钱姐的话吧,省得到时候忘记。

琴行前台没人,他推门进去听到吉他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单调的拨弦的声音。

老胡在给白天上课用的电吉他调音,没注意到有人来,依旧在对着手机调音器转旋钮。

他随便找了个曲子弹了一小段,觉得声音好像差不太多,准备放在一边,突然听到有人说:“音没调准,一弦高了。”

老胡变着调哦了一声上手调整,而后反应过来:“诶是你啊小帅哥,你会弹吉他?”

沈泊原看了眼他手里的琴,没想回应,但老胡还看着他,沈泊原便摇了摇头说:“......不会。”

“那你怎么听得出来?”老胡随口说,“我看手机上调对了,但我也觉得听着有点怪。”

沈泊原笑笑带过,“随便听的。”

“好吧,”老胡拔了线,放好电吉他站起来,又朝着男生仔细看几眼,真诚发问:“小帅哥,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哪儿见过啊。”

沈泊原被这么问了两次,思考了一下问道:“哪里?”

“不知道,”老胡摸摸脑袋说,“感觉就见过,虽然我上次也这么问过你。话说回来,你来是不是有事情?”

沈泊原问:“许老师今天没在吗?”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老胡急着接起工作电话,简略地回答:“没,小许他有时候要演出,今天不值班。”

沈泊原还想说什么,但老胡急着接电话,沈泊原朝着旁边那架钢琴看了看,便离开了。

这个点巴别塔酒吧今天人格外多,几个打扮精致的男生女生对着吧台那坐着的人小声议论着。

“哎,我去要右边那个男生的微信,看起来好温柔啊啊!”

“我想要那个黑长直姐姐的!”

“走走走……”

他们刚挤着走到那,吧台前四个人就同时站了起来。

“姐姐,可以要你的微信吗?”一个胆子大的女生率先问道。

王珂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很弯:“靠,原来我这么招小姑娘喜欢吗。”然后愉快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啊……”女生看着面前个子很高的姐姐笑得比长相温柔太多 ,怔了两秒立刻扫上。

同行的男生也想扫,于霄伸手遮住王珂还亮着的二维码:“走了,上台了。”

许之湜走在最后,好笑地看着前面两人。

于霄当初在巴别塔门口对王珂一见钟情,当晚看了演出就问他们缺不缺鼓手,简单玩了会儿后,就顺利加入了。

只是王珂似乎对他并不感冒,于霄追了两个月,两人状态还和当初差不多,和乐队倒是已经磨合得极好了。

许之湜跟着邹昊要走的时候,果不其然没能逃过被另一个女生喊住。不过没等人家开口,他笑眯眯地问:“你们看演出吗?”

女生呆愣地站在那,一时间感觉心都飞走了,握着手机只说:“看……看。”

酒吧演出台上的乐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光亮的琴面鼓面反射着灯光。

演出台完全暗下,台下喝酒的人们投去目光,声音低下不少,都在等待着开场。

随即,四束光直直打下,周围的光一点点亮起,乐器也在一瞬间有了生命。

于霄习惯性抛起鼓槌,稳稳接住,在鼓上猛得敲了几下。

“祝大家享受愉快的夜晚。”许之湜在键盘上按出旋律,吉他和贝斯立马衔接上,旋律响起后整个演出台的灯光骤然亮起。

照常还是一小时演出,中间休息十几分钟。他们几个人不太会互动,除开器乐演奏之外,许之湜基本一首接一首唱,演出太久嗓子受不了。

今天演完,几个人要离场的时候,台下倒是有人喊了几声:

“你们的乐队叫什么啊!”

“好好听!再演一首!”

......

只是他们几个是真的对乐队名没什么头绪,也不想乱起一个。短暂地苦恼了一会,他们拉上在办公室休息的丁其,几个人跑后巷吃烧烤去了。

这个点烧烤店人爆满,尽管天冷,待外面吃的人还是不少。

邹昊提前订过位置,他们拿完菜后上了楼到包厢吃。

不锈钢托盘装满香气四溢的烧烤摆开一大桌,除开他们点的,还多了几个硬菜外加两瓶茅台。

“我靠昊哥,你怎么突然请我们喝这么好的酒啊,最近赚大钱了?”王珂看着酒两眼发光。

邹昊生活条件不算好,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几个都差不多穷。

许之湜看着这么大阵仗,意识到什么后调侃:“昊哥你是不是要准备结婚,提前请我们喝喜酒啊?”

“嗯,猜对了。”邹昊提着嘴角点点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幸福。

许之湜看他眼眶有点红,而下巴冒着的胡茬,总让人觉得这个笑似乎有些苦涩。

邹昊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不过在他老家,挺远的,不常来平城。他们只在邹昊打视频的时候见过,每次打都是轮流喊“嫂子”,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讨着要喝喜酒吃喜糖。

丁其开了酒,拿着白色塑料杯倒茅台,狠狠吐槽:“哎,就是没高脚杯啊,可惜这么好的酒。”

于霄啃着牛肉串:“山猪吃不了细糠,糙点呗。”

“你可别带上小许,你才山猪。”王珂反驳。

茅台酒醇香,度数不低而且贵,大家都只倒了半杯尝尝味。

许之湜以往在家里应酬上见得多,但没喝过,他怕自己酒量不好,只倒了三分之一。

一瓶分完后,大家没让丁其拆另外的,说留着以后喝。

“留什么以后啊,好酒不就是用来喝的吗,喝不了算什么好酒!”邹昊站起来准备抢过丁其手里的茅台。

“昊子,你婚房买在平城哪儿了啊?”丁其没动,另一只手握着塑料杯抿了一口,小声问。

于霄和王珂两人还在吵着,但许之湜坐得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看见邹昊愣了片刻松开手坐下,心下莫名隐隐不安起来。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几个人已经都醉醺醺的了,尤其是丁其和邹昊两个年长的,酒都上脸了,脖子也通红。

包厢用的塑料挡板,隔音不好,隔壁闹哄哄的好像在拼酒。

他们几个酒品倒都挺好,于霄喝高了拿着筷子敲碗敲盘子,王珂在哼歌,不过不是同一首就是了。

许之湜撑着下巴,胃里有些烧,脑袋也有点晕。不过他喝得最少,意识还很清醒。

“大家对做专辑有什么想法吗?”许之湜问。

“搞点硬的,第一张......要很酷!”王珂立马喊,“我刚花大钱买了新效果器呢!”

“可以啊,其实我也一直在准备。”于霄说着,拿着筷子敲了一小段节奏。

许之湜看大家似乎都一直准备着,转头问:“昊哥呢,你有什么想法?”

大家目光齐齐投去,邹昊是他们四个人里最年长的,玩乐队经验比他们丰富,之前也写过不少歌。

只是沉默了良久,邹昊才开口,可回答的却并不是他们的问题。

邹昊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喝多了想起以前的事情,话比往常多很多:“我十七岁开始玩乐队,没想到到现在都快二十年啦。我还记得二十五岁第一个乐队解散的时候,当时吵得特别凶。”

他笑了笑继续说:“大家那个时候都年轻嘛,心气高得很,散得特别难看。我和我们队那个主唱吵得最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酒后忆从前。桌上没了声音。

邹昊说:“他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地下,也不会走出平城的。”

整个包厢顿时安静了下来。

“哎我肯定不服嘛,都说玩摇滚只能待在地下,我就觉得我可以闯出一条路来!谁年轻的时候没点志气和梦想啊,我相信我肯定可以成为一个很牛逼的人。”

“乐队解散后,我没再碰到他们任何一个人,但我这么个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一直坚持到现在,”邹昊轻轻捏着塑料杯,良久才笑了笑:“不过好像我没能特别牛,没能走出地下。”

许之湜顿时感觉自己心里堵了一口气。

“玩乐队,不都这样吗,玩过的都说没有出路,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于霄说话像一句一句蹦出来,声音越来越低。

“哎,怎么突然聊这么沉重的事情。”王珂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感同身受,“等我们乐队新歌......”

“不过我倒是要走出平城了。”邹昊笑了笑打断。

话里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许之湜整个人猛得清醒,脚底的凉意顿时窜到全身,连带心脏好像都要停止。

他下意识朝一直一言不发的丁其看了看,丁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丁其应该早就知道了。

难怪刚刚丁其要问房子有没有买在平城。

于霄的筷子掉在地上,打破死一般的沉默。

许之湜掐着手心开口:“昊哥,你......”

你还会回来吗?

怎么突然就放弃了?

不再坚持一下吗?

乐队呢?

……梦想呢?

可是想了半天,许之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间发苦。

丁其凑过来拍拍他肩膀,声音很哑也很小,“小许,别挽留,也不要劝。”

“小许,真挺对不起的,你刚和家里说乐队的事儿,但我实在没办法了。”邹昊的声音还是平稳,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笑得尽是无奈:“生活嘛,没办法,得低头。”

“有什么难处就说,”于霄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就一起面对,这么莫名其妙来一句算什么。”

邹昊默默听完,干掉最后一口酒,“对不起大家,我不能再继续组乐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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