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

10 / 89 章 · 3,648

琴行前台没有人,但是透过玻璃门,沈泊原听见了很流畅而有力的钢琴声。

他下意识按住风铃推门进去,放轻脚步。

他来这家琴行送过几次餐,熟悉一楼大概构造,进去是一整面墙的吉他,花花绿绿都是昂贵的型号。

再往里走有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不过他没见过有人用,好像是当摆设的。

如今那台昂贵的钢琴前,坐着一个身形单薄却挺拔的人,修长灵活的手起伏在黑白琴键上,跃动出流畅干净的旋律,有时弹钢琴的人还会轻轻哼唱一段。

比起沈泊原往常听过隔壁传来的缓和的钢琴曲,这段旋律像是隐藏着某种特别强烈的感情,似乎掩在琴键下的,是一座岩浆滚滚,壮丽得让人心惊的火山。

只是钢琴还不够完全表达出曲子的感情,沈泊原收着呼吸,偏头看着木板墙面上的电琴。

要是再加点什么就好了。

这个想法冒头的时候,沈泊原心脏猛地跳了跳,他缓了口气,转身回到门口。

而琴声此刻也慢慢停下,虽然沈泊原觉得曲子不应该结束,但琴凳在地面上摩擦出声,他便没再继续胡思乱想,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两下。

风铃也跟着轻轻晃。

很快,许之湜就走了出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惊讶表露无遗。

许之湜说:“你.....怎么在这?”

沈泊原笑着,向伞的主人打了个顽劣的招呼:“许老师,我来还伞。”

许之湜没想到沈泊原会过来,而且立马被这称呼惹得耳后发热,“沈泊原你怎么跟着小孩这么喊我,很不成熟。”

沈泊原不以为意:“我本来就比你小啊。”

许之湜在现实面前败下阵,只好问:“你下班了?”

沈泊原把伞放在台面上,“天气不好,今天就早点回去。”

“你是在那家甜品店打工吗?”许之湜问。

“嗯,不过就晚上去。”沈泊原说。

许之湜看眼时间,把伞放回原位 ,关了电脑装进包里,“我正好收门,一起走吧?”

“我坐公交车。”沈泊原说。

许之湜总觉得他这话说的怪怪的,像是刻意强调什么,但也只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吧。”

来城西这几天,他一直都是打车和步行,过去坐反公交车的尴尬经历让他一直都不太想再坐。

可马上天继续冷下去,他大晚上顶着冷风走二十多分钟多少有点考验人的意志,如果总是打的,钱又用起来太快了。

沈泊原朝他看了看,“行。”

许之湜关灯收好门,两人一起走到站台。

他摸着手机准备开导航查看路线,结果刚点亮,才发现电量飘红就剩两格电了。

总忘记充电的习惯得改改了。

许之湜熄了屏,还得省着电付钱。

借着路灯,他走到站牌前,抬头看着密密麻麻标注的站点,看得一头雾水。

每天进出小区,但他连门口那条路叫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也抽不出什么记忆……

过去都是司机接送或者上车报个地名,而现在,许之湜只能忍不住叹口气。

而且他突然从沈泊原刚刚特意说的“我坐的公交车”里咂摸出几分别的意味。

“末班车就剩2路了,10路停得早。”沈泊原站在一旁突然说话。

“啊……”许之湜很快反应过来沈泊原是在说回去的车,低低地应了一声后,悄悄从牌前挪开。

待会儿跟着沈泊原下车不就好了?

公交站台亮着昏黄的灯,照在前面雨水打湿的柏油路上,投出一片晕开的亮光。

许之湜缩了缩脖子,伸手接树上滴落的雨。雨落进掌心凉丝丝的,他小声说:“再过一个月应该能下雪了吧。”

身旁人语调轻轻的透着期待,沈泊原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喜欢下雪?”

“喜欢,我很喜欢冬天。”许之湜笑着抬头看着因为下雨并没有那么暗沉的夜空,“你呢?喜欢什么季节吗?”

沈泊原想了想没立刻回答。他停留在冬天太久,并不喜欢这个季节,太寒冷太漫长。但碍于自己先提起,他不想坏了许之湜的兴致,便说:“都差不多。”

许之湜侧头瞄了眼沈泊原的侧脸,笑了笑自顾自说:“到了冬天,所有声音就都埋进雪里,世界会变得很安静,但热闹的节日又都在这个季节。”

雨空落落的,变成雪能在世界停留一会儿。

乐队名起个跟雪有关的好像不错?许之湜突然跳脱地想。

“诶,你好像没问过我教什么乐器。”许之湜转过头,想到乐队他有不少话想聊,不知道沈泊原会不会喜欢听摇滚乐。

但沈泊原别过头看他一眼,轻轻笑了笑,说:“学什么都挺好。”

都挺好。

这个词让许之湜顿时失去大半话题的欲望,也莫名有丝烦躁沈泊原的态度。他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家里从小教他要保持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他不是会主动说起自己太多事情的人,更何况是现在听懂沈泊原委婉表示不好奇。

2路车来得很快,车轮卷着地上的积雨唰唰地滚来,压掉了很多冒头生长的思绪。

车门“呲”地一声打开,许之湜轻轻吸了口气上车。

他按着手机开关键,亮屏准备付钱,结果等了半天毫无反应。

许之湜太阳穴旁边的筋狂跳一阵,接受手机安祥地黑屏,宣布电量“告罄”这个事实。

司机师傅隔着玻璃往前探了探头,提醒道:“快上来呀。”

许之湜被催得一阵焦急,纠结要不要转身下车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硬币,伸到投币箱前松开。

硬币在银色的小铁箱里哐啷哐啷地往下掉,每一声居然都让他摇曳着重新燃起希望似的。

“找零剩的,倒派上用场了。”沈泊原往他包上一拍,“上去。”

“……谢谢。”许之湜低声感谢。

“太客气了,你礼貌得像是马上要还我这一个硬币。”沈泊原笑了笑。

许之湜握了握手机再次沉默。

车上人不算多,不过能坐的位置差不多满了,许之湜选了前面最后一张剩的坐下。

沈泊原经过他往后走,许之湜下意识觉得这好像不会是一个合适的位置。

公交车颠簸地启动,陷入车流里,车窗外小轿车的车尾时不时亮着红色的灯。许之湜撑在窗边,看车窗玻璃上挂着的雨滴随着车子行驶,一点点拉长最后飞入夜空。

当车再次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许之湜悄悄转头往后面的座位上看了一眼。

沈泊原闭着眼睛,安静地侧头靠着车窗。

许之湜注意着车内的播报,在心里一直数着站数,车子开开停停,也有挺长时间了。

他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等到车上几乎没人的时候,他攥着没用的手机,有点坐不住。

沈泊原睡着了?

要不要喊醒他?

可要是还没到,就要被发现刚说别人不成熟的人连公交车都不会坐。

而且他这会莫名不想主动和沈泊原说话。

自尊心来得真不是时候。

许之湜犹豫着再次转回头的时候,本来坐在后面的沈泊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座位上。

他嘴角盛着笑意,身体前倾,手搭在他的椅背上,“许之湜,你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我吗?”许之湜疑惑地蹙了蹙眉,很快回答:“没有啊。”

“你一直往后看,我以为你有话要说。”沈泊原靠回座位,说得轻飘飘的,棕色的眼睛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穿,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许之湜有些后悔自己太要面子,沈泊原估计早看出来了。

距离靠得太近,许之湜借着车内的灯光,注意到沈泊原耳垂上虽然没戴耳饰,却有很明显的耳洞。

四个耳洞。

每边耳垂两个。

感觉也是个叛逆小孩儿。

什么时候打的?

戴过什么样的耳饰?

……

许之湜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好奇沈泊原,但沈泊原却并不对等地好奇他,尽管有时候爱捉弄自己,却从不踏过他们之间清晰的边界。

那种不对等的感觉,让许之湜升起太多克制不住的烦躁。

一路都是沉默。

直到沈泊原看许之湜到了二楼也没停,还在机械性地往上爬,终于没忍住喊住他:“你去楼上干嘛?”

许之湜这才发现自己往楼上走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转身默默下楼回到自己门前。

“你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说话,雨把脑袋淋坏啦?”沈泊原笑笑转过身抬起手,想缓和一路上没有话说的尴尬氛围,“你也没淋雨啊……”

许之湜看着沈泊原宽大的手掌停在自己额前,后退了一步。

沈泊原不自然地提了提嘴角很快收回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之外,又有些不安,“你……生气了?”

“什么?”许之湜一时没收住自己的疑惑还有烦躁,拧紧了眉。

“就……在车上的时候。”沈泊原声音低了下去。

许之湜并不会因为沈泊原的几句话就生气,只是有些难受自己的情绪被沈泊原牵动。

但沈泊原突然这么谨慎,让他有点不解,他摇摇头说:“没有啊。”

沈泊原看着他,良久才理解他话似的点了点头。

许之湜对自己的情绪也无法言说,道了声晚安,就转身回去。

“谢谢你的伞,让我没淋到雨,”沈泊原喊住他,“明天请你吃早饭吧,有空吗?”

许之湜愣了一下才回头,他没想到沈泊原会突然这么说。

“你那天说不算的,我还欠你一顿。”沈泊原继续补充。

或许沈泊原只是想还掉之前本就该接下的谢礼,但许之湜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确确实实地因为这个邀请而开朗起来。

许之湜压着快要上扬的语调,缓缓道:“应该有,早上什么时候?”

“八点吧。”沈泊原说。

许之湜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之后问:“去哪里吃?远吗?”

“就上次和你说的那条街,走过去几分钟就到了。”

许之湜想着琴行九点上班,时间上没问题,正要答应的时候,沈泊原似乎会错了他的意,笑得懒散,“你起不起得来啊?”

许之湜撇撇嘴没理沈泊原的玩笑,“明天见。”

沈泊原终于看见他眉头展了开来,心里绷紧的弦松懈了下来。

关上门后,他背靠着门长缓一口气,许之湜刚刚一路的沉默让他有点内疚自己的态度。

沈泊原叹了口气,回房间看到桌上的黄色便利贴,准备揉了扔进垃圾桶,结果手指刚碰到,却只将卷曲的边角展平,最后夹进了旁边的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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