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落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殿中其他仙官表情和吴落如出一辙,惊讶之感如溃堤江水从眼中涌出,就差把段循淹了。
众所周知,迟迟无人认领的北长老之位,是承安长老留给他的儿子,大冰窟窿承川的。
怎么成段循了?儿子也是可以乱当的?
吴落处于深度的震惊之中,脑子还没重新转起来,只听大长老甚是欣慰地笑了笑道:“你想清楚了?”
“我……”段循瘪着嘴,有种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不爽。看得出来,这北长老之位他是真不想要,犹豫了半天,嘴边一句“我没想清楚”几次呼之欲出,可视线扫到吴落,还是百般不愿地把此话吞了回去。
段循再没谱,也知道这事不能儿戏,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答应了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段循收回视线,抬头道:“我想清楚了。”
大长老又问:“承川知道吗?”
“知道。”段循没来得及开口,承川本人竟现身殿外,亲自解答了。说完,他手中折扇“啪”地一开,边扇边往殿里走。
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似乎碍着了承川的眼,他很是不屑地扫了一圈,懒懒散散道:“我和段循都是被父亲收养,只不过是我在先他在后,我喊他一声父亲,段循喊一声世伯,不过在父亲眼里,我二人并无分别。”
吴落想起来了,试炼期中,萧彻曾告诉过她师父的出身背景。段家是仙界的世家大族,树大招风,仙魔混战时,魔王领兵包围了段家,在一通惨绝人寰的烧杀抢掠之后,段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只剩段循独自存活了下来。
段家被灭,年幼的段循孤苦伶仃无可依仗,好在段家势力深厚,即使被灭了门,依旧有许多人感怀段氏族人生前立下的战功。
因此,段循虽没了父母亲人的照顾,却有不少好心人愿意将其收养于府上,为他在战乱中,提供一方不算安稳的庇佑。
萧彻告诉吴落,后来段循被一位世伯抱走了。
谁也没把这位世伯和承安长老联系在一起。
毕竟承安长老受人瞩目太盛,他若收养了段循,这事肯定会无人不知。
可偏偏就没人知道。
战乱之中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无人有多余精力去关注他人生死。昔日仙山传出消息,说段循已被一位隐居多年的故人领走,那一个个发过善心要照料他的人,也就不再多想,各自专心保命去了。
不过这事没人知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承安长老收养段循,不能被人知道,或者说,越没人知道越好。
段循活下来算是死里逃生,承安长老曾受恩于段循的祖父,有过命的交情,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帮段家保住这点骨血。既然要保命,怎能随意透露段循的行迹?万一让魔族知道,指不定哪天图铭一疯,再专程跑来杀一次段循,彻底地给段氏一族斩草除根。
段循作为重点保护对象,承安长老藏都藏不过来,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大家莫慌,段循在我这住下了”。因此,段循就这么秘密地住进了承安长老府上,钥匙一响门一推就算完事,从此开启了一段类似于被“金屋藏娇”的日子。
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一只手数都多了。
再后来,承安长老战死,临终前,承安长老神志涣散不清,心里又挤压了太多事情要交代,家国天下都说不完,更是迟迟说不到那俩无人看管的野儿子,只在咽气前的最后一瞬,命东长老代他转告几位徒弟,说吾儿年至七百时,若才德兼备,并有意继任,可将北长老之位传位于他……
然后就合眼了。
再后来,东长老将段循承川一齐带回了仙山照料。承川痛失养父,哭喊着怪罪段循,说他命里带煞,克死了承川长老,让他滚蛋,声称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段循。
年幼无知的段循,接连丧失了生父与养父,心里转不过弯来,听到承川这么说,那颗易残易碎的心竟也当真跟着怀疑了起来,自责得恨不得一头撞死,随父亲们去了才好。
随着承安长老离世,段循和承川之间嫌隙渐深,两人在北仙山待了不到半年,关系变得越来越恶劣,一见面就要掐架,不把对方弄得鼻青脸肿绝不停手。
那时仙魔大战方止,几位长老忙着振兴仙界之余,还得花大力气安抚这俩倒霉儿子。几遭劝架过后,长老们发现治国理政的手段,在教育孩子上全然不适用,他们教育他们的,段循承川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该怨还是怨。
这样闹下去可不行,东长老没办法,这时便提议,把其中一位祖宗送到别的山中去抚养。
几位长老七商量八商量,最后决定把段循送到了章琚山。
能离开承川,段循求之不得,他对长老们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当晚就回房收拾好了行李,随时能拎包袱出走。
段循临别那天,承川终于心平气和地奉上了一句离别赠言:“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段循道:“我也一样。”
段循走了,承川独占北仙山,不允许任何人提起段循。
这是承安长老视若己出的儿子,几位长老也拿他没办法,打也不好骂也不好,想着不提就不提吧,段循已经走了,承川眼不见心不的烦,也许再大几岁就释怀了。
而段循,悄悄带着承安长老留给他的北长老印,将这段记忆埋在了心里,在章琚山开始了一段崭新的生活。
……
崇源殿上,承川走上前与段循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后,不动声色地各自往外挪了一步。
承川继续道:“看来北长老之位,父亲一开始就属意段循。您之前说北长老之位是我的,我还奇怪。既然是我的,为什么见不着父亲留下的长老印?闹了半天原来在他那儿。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可不想替他揽这一摊事,这位置该谁坐谁坐。”
段循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心里觉得好笑,他和承川处处不对付,没想到对“北长老”一位的态度却惊人的相似。人人都当此位是块宝,就他俩当成累赘,闭着眼睛两头躲,谁都不爱接。
大长老点点头:“段循,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
段循牙疼似的道:“想清楚了。”
大长老如释重负地叹口气:“你总算肯接任了,要不百年之后,我都不知怎么和师父交代。”
段循承川听大长老提起承安长老,双双垂下了眼。
大长老言归正题:“这位置原本就是你的,你来了就行,不用理那些繁琐的继任章程。”
段循微微一点头:“多谢大长老。”
大长老:“北仙山一应事宜终于能交与你处理了,一会儿我命人与你对接一下,有不懂来问我。”
段循略微地一点头,沉默下来。
大长老看惯了段循没心没肺的那
张风流脸,此时他严肃得有点不像话,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没事。”段循摇摇头,盯着地面看了会儿,忽然又问,“大长老放心把北仙山交由我打理?”
大长老收了点笑,正色道:“总要交给你的。”
段循心里憋着事,想说却又犹豫,神色就显得愈发拘谨。他没再多看大长老,有意回避似的,转身面冲吴落,眉头又拧成了两股麻绳:“你马上把锁魔盏给我还到东仙山,回来我再教训你。”
吴落此行是为了救萧彻,萧彻没救成哪里肯走?即便师父成了北长老,即便她知道师父会护着自己,却依旧是不放心:“师父,师兄他……”
大长老不动声色地回头看着段循,他知道段循和萧彻从小在一处长大,感情深厚,很好奇他会如何看待这事。
段循斩钉截铁地道:“若你还当我是师父,立刻去还锁魔盏。”
吴落不能违抗师命,却又不能放下萧彻,她心里想着快离开此地去还锁魔盏,两条腿却像被焊住一样,就是挪不动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想从他这儿讨要一句承诺,只要保萧彻一命就好。
段循平时大大咧咧,其实是个聪明伶俐人。表面上装糊涂,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逃不过他那双眼。对于吴落,段循就更了解了,只轻轻地把她扫上那么一眼,就知道吴落心里的小算盘打出了几个数。
段循心疼吴落,可心疼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段循不止气她胆大妄为,更是气她做事不计后果。他此趟前来,护犊子倒是其次,主要也是为了萧彻。要不是他进殿时看见吴落和大长老硬拼,早就要进入正题谈论萧彻。可段循现在心头起火,存心想让吴落先急一阵,就是不肯提起萧彻。
吴落见师父半个字也不肯说,心里失落极了,她慢慢低下头,嘴里喃喃道:“好,我去还锁魔盏。”
吴落拖着脚步向外走去,脚上仿佛绑了千斤重的镣铐,一步一消沉,单薄的身体随时要被心上的大事压垮,看得段循又是一火。
直至吴落一只脚迈到了门外,段循终于开了金口,对殿中的仙官宣布道:“把萧彻放了。”
吴落脚下一软,险些跪在了门槛上,她断断续续地转回头,看到师父的一刹那,一股酸涩盈满了眼眶。
殿中喧嚣四起,段循命令一出,各式各样的声音立即纠缠上来,段循被众人吵得焦头烂额,却仍有余力从中分出一丝注意,冲吴落翻去一个硕大的白眼,意思是:“这里有我,你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