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疑惑终于被解开,萧彻虽猜到了不会有什么好事,心里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段循走上去拍了拍他:“先出去,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
萧彻点了点头,跟着段循往外走去。
进密道时,几个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被飞箭射又是被落石追,地道被砸的飞尘滚滚,乌烟瘴气,衣服也被弄得灰扑扑的没个样子。好在这通折腾没白费力气,原路返回时,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飞了出去。
重徊城街面上又没了人,段循本还想留在城里,将尚未苏醒的残余魔族搜查一番,但他一看到萧彻无喜无悲的脸色,就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提及此事。萧彻现在多少和魔族沾点边,当着他的面抓别的魔头,总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好像随时就要轮到他的头上。
反正大长老会安排人手来收拾这些烂摊子,段循也就懒得操心了。
几个人出了重徊城,将城中消息发回了仙山,又按照大长老的吩咐,把附近城镇挨个巡查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出巢的魔族后,才放心地离开了此地。
七耽搁八耽搁地巡查完,试炼期转眼晃走了一大半,吴落连个鬼影子都没收着。而萧彻,仍旧持之以恒地介怀着自己“魔族少主”的身份,以至于他每看一次腕骨处的红色十字,都要牙疼好一阵,恨不得拿剑给剜了。
好在他怕疼,也讨厌见血,才没对自己下这个狠手。
自从得知了萧彻的身世,吴落似乎突然开了个窍,脾性温和了不少,甚至学会了体察人心,说话做事前都能够三思而后行,唯恐一不小心讲错话伤害到师兄。她那颗囫囵没眼的心渐渐地八面玲珑了起来,此事之难堪比凡人攀登蜀道。
段循就不一样了,现如今他已是七百多的成熟仙中青年,可对于开窍一事,依然是见不着什么苗头,说话该杵还杵,头顶一个木头疙瘩,天天杠上开花。
萧彻听着段循左一个魔族右一个魔族的满嘴乱飞,心里烦,但也没办法,知道他是这个德性,不是成心让自己不开心。
不过萧彻这次还真猜错了,段循就是成心的,他觉得多提几次,萧彻听习惯了,心里也就不至于那么难受,这叫以毒攻毒,越是讳莫如深,越是容易憋出毛病来。
总之,萧彻就这么一天天听着,不知不觉间似乎慢慢地接受了这个身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段大夫医治有方,行善还不留名,治完萧彻的心病,拍拍屁股又要飞。
临起飞前,吴落给师父塞了一支笔:“师父,你把这支笔带给钟前辈。”
段循两指夹着笔,在手里晃着:“这什么玩意儿。”
萧彻瞥了一眼:“绝命笔。”
段循一听,立刻在手里抓好了:“哪里来的?”
吴落叹了口气,把在禁地遇见张沪青前辈的事情告诉了师父。
段循听完,脸色有点难看,对于钟以平和张沪青的事情他一字没提,却是低声对吴落道:“你们怎么去的禁地?”
吴落回头看了看在一旁喝茶的萧彻,也压低声音道:“从大长老的移步图直接过去的。”
段循沉默了好一会儿,露出了少见的紧张,那神情简直不像出自段循的脸庞:“吴落,你听好,有人要害萧彻。”
吴落心中猛地一沉,心里其实猜到了几分,但还是不大能接受:“为什么是害师兄?”
段循没有明说,只是道:“这禁地可不是随便叫叫这么简单,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当年承安长老封印禁地时,特意下过一道禁制。”
吴落赶紧问:“是什么?”
段循背着手走了两步道:“仙与凡人无法踏足禁地,而魔族却与我们相反。若是有漏网的魔族活了下来,私自闯入禁地之中,也是只能进去但出不来,相当于把我们与魔族彻底分隔开了。”
吴落睁大眼睛道:“那我为什么能进去?师兄为什么能出来?”
段循摇头:“我不知道,但萧彻入过禁地的消息,一旦被其他人知道,会很麻烦。”
吴落心里打着鼓,只是看着师父,没吭声。
段循继续道:“你可听说过魔之眼?”
吴落点头:“听过,不是在禁地里吗?”
段循接着道:“据说魔之眼中,具有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当年魔王私闯禁地,就是为了获取魔之眼中的力量,那是比混沌之力更可怕,更难掌控的东西。”
段循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其实承安长老本不用大费周章地将整个禁地都封印起来,之所以后来封印了那么大一块地方,是因为封印魔之眼的渡魂绸被魔王破坏了,成片的土地遭到侵蚀,若放任那股力量外泄蔓延,整个仙界都要遭殃。”
吴落若有所思地道:“所以承安长老才冒着力竭而亡的风险,封印住了那么大一块区域,也就是如今的禁地。”
“是。”段循叹了口气,一转话锋道,“你我都清楚萧彻是什么身份,你说其他人若知道魔族少主私闯禁地,仙界会如何处置萧彻?”
吴落“蹭”地站了起来,如果只是单纯捅破萧彻的身份,长老与众仙官们,也许还能顾念着往昔情分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萧彻这么多年为仙界出力不少,眼睛没瞎的都看得见,只要他没有出格冒进之举,最多是被仙界慎之又慎地提防起来。
可“魔族少主”若擅自闯入过禁地,那就是其心可诛了。如此行径实在透着昭昭野心,不得不让人起疑,谁都有理由认为他处心积虑,别有用心。
就算萧彻能解释通他是被人算计,自己无意获取魔之眼中的力量,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魔族即将卷土重来,仙界若再留一个“居心叵测”的萧彻,岂不是养虎为患?谁能容得下他?
吴落想到这,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胡乱扒了两下头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师兄和谁结过仇吗?”
段循听到吴落这样问,冷笑一声转过身道:“他,结仇?他都不给人接近的机会,怎么会结仇?”
吴落一咬牙道:“那么师兄若是……出现意外,谁会得益?”
段循盯着吴落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样想:“谁会得益不好说,但那人一定知道萧彻的身份。”
吴落乱七八糟地点了下头:“对,除了几位长老,还有谁知道吗?”
段循背过身去,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除了……”
“你们师徒俩聊什么呢?”
吴落扭过头,仓促间,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不如不笑:“没什么,对了师兄,我们明天去哪?”
萧彻直勾勾地看着吴落,像是要从她眼里找出点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来。
吴落好不容易找到话题,可不想被萧彻扳着脑袋绕回去,连忙假装害羞地低头一笑,避开了他的视线:“师兄盯着我干嘛?”
萧彻默不作声地瞟了眼段循,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好看,不让我盯吗?”
吴落脑子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干咽了一口唾沫。
“哎哟哟,牙都给酸掉了。”段循挤眉弄眼地笑出一脸褶子,“萧彻,你是不是对我徒弟别有……”
“师父!”吴落急忙喊了一声,顺便瞪了师父一眼。
段循委屈巴巴地瘪了下嘴,脑袋一偏,翻着眼皮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哎,俗话说得真好,有了师兄忘了爹,如今我老人家在徒儿心中的地位是日渐低下,倒个茶都是先紧着你师兄来。”
吴落想到这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师父,讲点良心好不好啦,昨天可是您先说不要喝茶的,我刚给师兄倒完,您又要了,这也怪我?再说了,做事要凭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杯茶本就就该先给师兄,谁让您先说不喝的。”
就这么点小事,段循昨天唠叨了一晚,吴落耳朵里起的茧子多得能抽一床蚕丝被。
萧彻悠悠哉哉地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托着下巴开始看戏。
段循就是成心拿吴落消遣:“我不管,我说不要喝茶,你就不知道多问一句‘师父您要喝什么呀’,然后赶紧的给我先倒来一杯吗?”
段循拈着嗓子学吴落说话,吴落听着又是好气又好笑,彻底拿她师父没了辙,投降道:“得,师父,是我对不起您!您现在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给您去倒。”
段循一条腿翘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就喝茶吧。”
“您等着。”
吴落面带僵硬微笑说完,转身就翻了个白眼,埋头进屋倒茶去了。等她端着茶杯回到院里,还没把茶杯递到段循手里,那一旁看戏的萧大爷忽然灵机一动,开心地笑起来道:“我也要。”
吴落脚下一抽,茶水差点从被子里荡出来。
合着这俩人今天拿她寻开心来了?
吴落从容镇定地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对萧彻道:“师兄,师父预订了,这杯是他的,一会儿我再给你倒。”
说完,吴落迈着轻松的步伐朝师父大步走去,认为此趟送茶之旅再不会出什么岔子。
然而萧彻站了起来,大步一迈挡在了段
循面前,笑着冲吴落道:“我就想要这一杯。”
段循属于泼皮赖脸没事儿就爱来劲型,萧彻和他抢,他是万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一边憋笑,一边把萧彻往旁一推,扬着下巴,正义凛然地对吴落道:“我也就要这杯,你是给师父呢,还是师兄呢?”
吴落的笑容彻底从脸部阵亡了,她眼皮一耷拉,将那手中的茶水看了一眼,接着一仰头将茶水喝了个精光,喝完,还阴着脸咂巴了两下嘴,舔舔嘴唇转身走了回去。
“小兔崽子现在气性这么大。”段循嘻嘻哈哈地笑了好半天,完事儿瞟了萧彻一眼,阴阳怪气道,“都是给你惯的。”
“是吗?”萧彻眉头一挑,从容道,“那我愿意。”
“啥?”段循有点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彻轻飘飘地将段循又瞟了一眼,一个字没提,照着吴落离去的路线走掉了,从背影看去,快乐中还包藏着一层低调的得瑟。
段循笑着摇摇头,接着把手里的绝命笔抛了一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钟以平啊,和魔族那么大仇,害萧彻?可别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