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在男子手中“滴溜溜”一转,被他收到了袖中:“
萧彻,你什么时候也管起闲事来了?”
萧彻看看吴落道:“承川,你和段循的恩怨我管不着,但吴落只是他徒弟,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为难一个小辈,实在没什么道理,传出去也不大好听吧?”
不止吴落,但凡听见萧彻说话的小辈们,此时全都愣住了。
承川,这名字一听,就很像承安长老的儿子。
原来大名鼎鼎的承安长老之子,竟是这样一个不好相与的冰块刺头吗?若他长到七百,接任了北长老一位,整个仙界,还不得被他搅成个“滋啦”蹿冰碴的大窟窿?
吴落还没进仙山,已开始忧虑这道阻且长的未来。
事实上,承川这人没有吴落想象得那样不堪,避开和段循有关的事,他几乎是个正人君子,除了脸长得有点冷,体温和心都是热的。
承川扫了萧彻一眼,他本就没打算把吴落怎么样,再加上萧彻面露一副闲事管定的态度,料想今日作不出什么妖,当即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了。
吴落碰了下萧彻的胳膊道:“师兄,他就是未来的北长老?”
萧彻道:“应该吧。”
吴落奇怪:“什么叫应该吧?”
萧彻领着吴落不停地往前走,队也不排了:“凡事有万一,如果他不愿意接任北长老呢?”
吴落“哦”了一声,她盯着萧彻的侧脸琢磨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在里面翻了翻道:“对了师兄,这个给你!”
萧彻看着吴落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完好无损的遁影玉,眉头一挑道:“怎么在你这?”
吴落装傻道:“啊,对!师父之前找不着了,后来才发现,他把遁影玉落在了风居院。”
吴落并不知道,早在两年前,段循就向萧彻坦白了遁影玉已碎的事实,至于今后补不补得好,还不还得上,要看萧彻和此玉缘分深不深。
段循的意思他明白,译成人话约莫是,“别等,遁影玉我不打算修了。”
反正这玉萧彻不怎么用,他也没打算因此和段循决裂,于是默默接受了自己和此玉有缘无份的事实。正因为接受了事实,萧彻压根没想到这流落异乡的玉,还有完璧归赵的一天。
萧彻惊喜之余,有点同情吴落,感觉她被那无良师父坑得不浅,补完玉还要给他补脸。
萧彻道:“谢了!”
吴落轻松道:“小事儿。”
萧彻接过遁影玉,不得不高看吴落一眼。
这遁影玉修补起来有多麻烦,要花费多少功夫,萧彻清楚得很。按照段循的破坏能力,遁影玉交到吴落手上时,必定不能是小缺小口,否则段循那懒虫自己就能修好还过来。
而吴落仅花两年补好了不说,连邀功的欲望都没有,这份沉稳简直不像出自少年人。
吴落边走边道:“师兄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萧彻侧过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吴落,他眯着眼,像在揣摩什么看不透的东西。
吴落瞟了眼师兄,被他看得耳根子发热,赶紧缩回视线。
萧彻笑道:“为什么想帮我?”
吴落被师兄一问,忽然意识到,无论是法力修为,还是处事能力,她都是远远比不上师兄的。如果有什么事连师兄自己都处理不了,凭她这点微末伎俩与粗糙神经,能帮上什么忙?不捣乱就好了。
想到这里,吴落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她只是觉得自己欠了师兄太多人情,想尽其所能帮他做些事。刚才还了遁影玉,一时有些得意忘形,现在找准了定位,才发现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
吴落赶紧自嘲地笑了笑,脚下放快了几步:“没什么,师兄别听我瞎说。”
萧彻遗憾地偏过头道:“那我以后需要帮助,不可以找你了吗?”
吴落急忙摇摇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冒着光:“当然可以,只要师兄不觉得我添乱就好。”
萧彻也是从吴落这般年龄长上来的,十分理解她这种心里没底的好意。虽然怀着满腔真心实意,又怕自己能力不济遭人嫌弃。这番诚恳的赤子之心,几乎存在于每一个还未成熟的灵魂下,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大多人拥有了曾经无法企及的能力,却丢失了这份纯粹的心。
萧彻自从进了仙山,极少感受这样柔软的情谊,久违的温暖让他觉得十分珍贵,怎样都不想碰坏了吴落那颗真心。他心里想,就算添乱也没关系,嘴上却道:“好啊,那你不准嫌师兄事多麻烦。”
吴落挑起下巴,露出一点被小看的不爽:“师兄帮我那么多次,我难道做一点事就嫌麻烦?”
萧彻现在才算明白了吴落的用意,瞥着她道:“哦,所以你是为了还我人情,才想着要帮我?”
人情这东西,你还我一次,我送你一次,还来还去早就扯不清了。到了最后,谁也算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借进来的多,还是还出去的多。
吴落想了想,坦诚道:“是,也不是。师兄帮了我太多,我总不能凭白受这么多恩情,只知索取不
知回报,那和土匪有什么区别?人情债也是债,对我来说,人情债甚至比金钱债更重。所以师兄但凡用得着我,我一定竭力相助。”
萧彻沉默了片刻,心中一软。在这冷冰冰的仙山里,每一位仙官都和他保持着点到为止的熟悉,既没什么交情,更不谈交心,没有人会像吴落这样直抒胸臆。
萧彻不知道吴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却希望她尽可能长久地保持这份单纯,他走着走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远方笑笑道:“阿落,首徒大比时我说过要保你,最后还是让文昭得逞了。”
吴落不在意地道:“那关师兄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萧彻继续道:“我很少答应别人什么,因此一旦答应了,绝不想食言。”
吴落眨眼问道:“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萧彻看了看她,正色道:“上次在章琚山没保住你,到了仙山,师兄定会护好你。”
吴落离开师父后,一直处于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仙山之大,她却无人倚傍,哪怕钟前辈愿意收留她,吴落也觉得“吟风岭弟子”这一称呼,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若即若离的虚名。
吴落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钟前辈,都没把她看作真正的吟风岭弟子。钟前辈的客气,弟子们的礼让,让吴落意识到,自己的介入打扰了他们,吟风岭弟子见到她,总得顾着一层虚礼,她不自在,别人也不自在。
吴落感觉自己有点融不进去,还有点多余。她给别人带来不便,自己也得每时每刻绷着神经,生怕给吟风岭招惹来一丁半点的麻烦。而这层无意识的小心谨慎,使她在心中生出了一片寄人篱下的孤独。
说实话,吴落不愿意跟着钟前辈,可她离开钟前辈,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擅自离开也不好,显得特别不识抬举,就好像吟风岭虐待了她,自己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似的。
这些不为人知的弯弯绕绕,在吴落心中盘踞了好久,直到萧彻出现,终于把她这些别扭的小心思一把抹消了。
大概不管是谁,听到有人说“我会保护你”,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分动容。
更何况这是她的亲师兄,一个帮了她无数次,已经让吴落判定,这是她能够信任的人。
吴落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师兄的承诺走了心,而自己的语言太单薄。只能默默在心里又给师兄记下一笔账。
完了,还不清了。
吴落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她一向讨厌亏欠,此时理应感到有压力。可她感受了半天,也没找着一丝一毫的难受,反而离奇地有点开心,感觉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欠着也挺好,还不清就还不清吧。
“阿落,到了,从这里进去就是仙法大会赛场。”
萧彻说完,掐了个手诀,在空中轻轻一挥。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谷中,凭空开出一个两人高的口,萧彻拉着吴落并肩走了进去,两人眼前先是一黑,一个眨眼后,穿到了一处草长莺飞,仙气氤氲的赛场。
天光乍现,吴落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她简直怀疑自己进了个蒸笼。那仙气不要钱似的到处乱飘,几乎能把人囫囵个地罩起来。吴落回头看了看萧彻,只见他大半个身子都隐在了仙气中。
那自己岂不是只露了个脖子和一个头?
迎面来个人会不会被自己吓晕?
算了,还是别来人了,她可不想看到对面飘来一颗斑秃的脑袋。
吴落一边走,一边挥开其实不挡道的仙气:“师兄,路都看不见,待会怎么比啊?”
萧彻:“放心,待会人一多,仙气就散了。”
吴落随口问:“为什么?”
萧彻道:“因为都被吸走了。”
吴落想当然地问:“被清源和内府吸走的吧,那多吸一点,是不是还能提高修为?”
萧彻面色淡然:“不,是被鼻子吸走,有人吸多了容易打喷嚏。”
吴落:“……”
萧彻笑笑,不和吴落开玩笑了,正经道:“阿落,你有璧云帖,前几天的比试和你无关,你想随我去看台,还是和备战弟子待一块?”
吴落心想,除了吟风岭的几位,其他弟子要么她不认识,要么和她有仇,待在那里磨脾气吗,还是算了:“我和师兄一起吧!”
“好!”萧彻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飞到空中看了一眼,又回到吴落身旁,“走,陪我去见一个人。”
吴落:“什么人?”
萧彻道:“东长老。”
吴落道:“东长老?”
吴落奇怪,如今仙界的四大长老,最没有存在感的就属东长老了。他常年深居东仙山,近两百年,几乎未曾露过面,以至于后入仙山的仙士们,连东长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坊间传言,东长老已经病入膏肓,所剩时日无多,只能靠各种珍惜药材吊住一口摇摇欲坠的仙气,病得下不了塌。
不过如今看来,谣言果真不可信,如果东长老真病成那副模样,还不远万里来看仙法大会,难不成是为了和病魔作斗
争?
萧彻解释道:“阿落,我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当初是东长老把我抱到章琚山的,算是半个父亲。”
吴落一愣,这才发现,她确实从未听闻有关萧彻出身背景的任何消息。既不知他是哪家的后代,也不知他是如何入的章琚山,仿佛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的一号人物。
这仙界不比凡间,如今又不是乱世,大家多半时候都挺闲,但凡出个实力强劲的年轻才俊,家世底细向来要被人翻个底朝天,连生活怪癖都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唯独萧彻,活成了一道谜。
吴落看不出师兄是喜是悲,他好像不大在意自己的身世,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说“我要去吃饭了”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
萧彻没有过多解释,一转眼带着吴落朝看台飞去。
远远地,吴落在看台发现了两个人影,一位长者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长者身旁站着一位年轻仙官,正面冲他低声说着什么。长者不时点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眼睛一直闭着,但从面容来看,并没有什么倦意。
萧彻甫一落地,立刻朝长者走去:“东长老。”
东长老缓缓睁开眼,平淡的目光里透着不动如山的威严:“萧彻来了啊。”
饶是吴落知道了长者的身份,仍旧有些吃惊。她以为小道消息再不靠谱,多少要有点真实的成分,也许病入膏肓不至于,病一病还是有可能的。
可东长老哪里像患病,分明是位精神矍铄的的老人,随便看一眼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威严,可不敢在他面前轻举妄动。
东长老看了眼站在萧彻身后的吴落,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对身旁的仙官道:“卢广清,你先下去,我和萧彻说几句话。”
那名叫卢广清的仙官道了声“是”,临走前特意看了眼萧彻,视线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身上沾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东长老看到卢广清走远,忽然叹了一口气,问道:“萧彻啊,上次抓到的是什么?”
萧彻道:“附神鬼。”
“食尸鬼,分灵鬼,附神鬼,还剩最后一个绝魂鬼。”东长缓缓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了三下,沉声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