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问:“什么?”
吴落心里乱成了一团,对文昭的愤怒,对封亭的失望,对自己的悔恨,不分先后地涌了出来,全部堵在她的喉咙眼,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算吴落不说,萧彻也能猜到七八分,无非是被朋友寒了心。吴落年轻,没见过多少人心险恶,可在萧彻眼中,这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教训,都是用来叫人长大的。
“阿落……”
萧彻还未切入正题,挂在腰间的玉佩,灵光一闪,他不大乐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威胁那道灵光不准擅自闪出来。
像这种随身佩戴的物件,多半是为了接收消息。从萧彻摸玉佩的脸色来看,这玉佩他应该不怎么喜欢,若不是必戴不可,想来也是不够格上身的。萧彻全身上下就这一件饰品,其他什么都没有,从头白到尾,就连腰带都比别人的细,好像两根长长的手链随便绞了绞,就被他框在了身上。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和装饰。
还好萧彻有一张姿色出众的脸,能够撑起这一身的寡淡无味,换做别人这样打扮,一半得变成守陵孝子,另一半成为冷宫娘娘,也就他还能像个出尘却不富裕的神仙。
吴落被那灵光晃了一下眼:“师兄还有事?”
适才的消息由仙山长老发来,萧彻不能装作没看见:“嗯,我得走了。”
吴落不想一个人待着,虽然心里失落,一张嘴却很识大体:“师兄有事快去忙吧,多谢师兄费心照顾!”
萧彻挪了一步,不知哪根良心发了芽,他忽然觉得,要是自己直接走掉,好像有点冷血无情。虽说他常年冷血,可吴落好像长在了他的恻隐之心上,面对这个内柔外刚的小姑娘,他不大冷得起来,想了想道:“阿落,那根玉簪送你了。”
吴落呆呆地道:“师兄,可那玉簪是你的佩剑……”
萧彻选择性地听不见:“那把剑叫若水,你若不喜欢,也可以给它换个名字。”
吴落知道自己是拒不掉了,心中生出了几分惶恐的喜悦。她和师兄才见过寥寥几面,可每一次都欠下一份厚重的人情。
从他出手相救灭食尸鬼,到她大殿受冤赠发带。从首徒之战借剑相助,到伤后照料出言慰藉。
如今又送她若水。
吴落在心中掐指一算,感觉师兄在放高利贷,这么多人情,她要怎么还才够分量?
好在人情债性温,多了也不怎么伤身,慢慢还就是了。
吴落想道谢,可一句话冲到嘴边,又觉得这么多感激,化成一句潦草的“多谢”显得轻浮,于是咽了回去,郑重其事地领下这份情,笑笑问:“若水?这剑名可有什么寓意吗?”
萧彻不假思索道:“好听。”
吴落惊讶道:“就,就这?”
她好不容易从肚子里扒拉出一点与“若水”相关的大道理,想在师兄面前伪装出一点底蕴来,结果竟然白想了。
萧彻眉眼微弯,对着窗外道:“这世上道理太多了,好像听过了记住了就能做到一样。”
萧彻摇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吴落道:“若能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最后还能无愧于己,就再好不过了。”
吴落懵懵懂懂地“嗯”了一下,若是以前,她肯定会想“无愧于己”有什么难,她就从来没有愧对过自己。
可此时吴落恰逢大比落败,心境和从前是截然不同的。
无愧于天地,似乎做个正直的人就够了,可无愧于己,却没那么容易。世道无常,沉浮不定,若不出人头地,就只能“若水”一般,违心地辗转于世,永久地随波逐流。
就像这次大比,她压制不过文昭的禁术,只能让结果愧对自己。
萧彻没时间磨叽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吴落道:“阿落,两年后仙法大会见,预祝你收获无愧于己的成绩。”
吴落没吱声,默默笑了一下,直到萧彻离开了风居院,她才后知后觉地说了声:“谢谢师兄。”
说来奇怪,心智这玩意儿,不一定随年岁增长而变化,只看你吃了多少亏,完事儿长没长教训。
百余年前,吴落被师父带进山,顶着一张十三四岁的稚嫩脸庞,心智也没成熟到哪去。如今她修成仙身,相貌停在了十八九岁,年龄却早已逾百,若是放在人间,吴落不久就能与即将升天的子女们相见了,怎么说也得拥有一位长者的淡泊心智,以免魂归故里入人梦时,为老不尊地吓到自家晚辈。
可现实却是,吴落虽已一百多岁,可心智发育得还不及她在人间的孙辈。当然,吴落的孙辈们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们还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仙人奶奶,眼角不生皱纹,皮肤吹弹可破,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年轻。
这一百多年,吴落一心扑在修炼上,肉身炼得挺好,心智却没怎么磨到位,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维持着她带上山的状态。这也怪不了吴落,仙家后代没个四五百岁,都认为自己是仙界的花朵,需要人呵护,大多人还不如吴落成熟,下到凡间,也就是群热爱爬树掏鸟蛋的孩子。
吴落整天和花儿们待在一起,心智不倒退回去已经很难得了。再加上她还有一个喜气洋洋的师父,成天叽叽喳喳欢乐无穷,可以说是阻碍她变成熟的中流砥柱。
可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吴落欠了这么多年的成长,终于在大比之后,一气儿让她领悟了个明明白白。
对手的无敌,自身的无力,怀疑的无情,背叛的无理……
吴落曾以为,离开这雾浓烟重的章琚山,就能拨云见日看彩虹。直到大比后她才明白,章琚山只是起点,以后的路只会越发艰险。
她再不长大怎么办呢?别人有家族在背后支撑,她两手空荡荡,只有一把佩剑能够不离不弃地与她相伴。就连师父也不能一直庇护她,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对于迷茫的未来,吴落没想出个所以然,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折腾自己,争取到了未来,能无愧于己。
两个春秋来去,章琚山外不知换了几幅天地,风居院的叶子天长日久地泛着青绿,和树下练剑的吴落一样,好像永远不知疲惫,也不会凋敝。
段循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捏着把树叶,他打了个哈欠,抿了抿嘴道:“最后一把,完事出去逛一圈,你又不绣花,别整天关在风居院装秀气。”
段循说完,将手里的叶片一把甩进了空中,好像大风吹出的一场落叶雨。只是那叶片不同于寻常树叶,段循将清气灌注到了叶片中,此时叶缘处的齿痕尖锐如刀锋,稍有不慎碰到叶片,立刻能被割出血口,任何一片都是能伤人的利器。
“再说吧。”吴落不咸不淡地回答完,凝神于耳旁,全神贯注地感受那轻到极致的叶片。
吴落的眼上蒙了一层黑布,此时她什么也看不见,若要找出那几片轻若无物的刀叶,只能用灵识去感受清气在空中划过的痕迹。
可清气润物无声,清浅无痕,别说蒙着眼,就算眼前大亮,想要锁定清气流动的方位也十分困难。倘若心有一丝浮躁,更是万万察觉不出一点端倪。最难的是,刀叶无时无刻随风飞舞,也许刚刚捕捉到一丝线索,一阵风来,清气又是无迹可寻了。
刀叶在上空四散飞开,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开始下落。
一错眼功夫,空中再次飞来十几片绿叶,和上一把不同,这次飞出的只是寻常叶片。如果刀叶与树叶飞得过近,即使寻到了清气的痕迹,也很难从混杂在一堆的叶子中,辨别出清气的具体所在。就好比要从一堆正面向上的铜钱中,找出唯一背面朝上的铜钱,你只知它在其中,却很难一眼辨别出来。
再加上吴落蒙着眼,除非能做到以灵识代替双目,才能不为一切外物所扰。可放眼整座章琚山,就连修为高强的师父们,也不见得有几人具备如此敏锐的灵识。
但这难不倒吴落,第二把树叶刚刚飞出,她就识破了师父的伎俩。两年来,吴落被师父坑害的次数实在太多,段循完全把她当成猴耍,还说自己耍猴技艺日渐高超,随时能拎着吴落下凡,赚个盆满钵满地回来。
面对一只向往卖艺的师父,吴落不得不长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否则早就被他这些刀叶镖花削残了。
“师父又诈我。”
吴落轻飘飘地哼了一声,脚下一点跃到了上空,身形比飞舞的树叶还要飘逸灵动。她像一道清风从地面拂起,旋身一拧,继而带出一股气流,环绕在她的周身,空中的叶片纷纷被卷入其中。
吴落屏息凝神,只见她以指为刃,反手一夹,准确无误地切中一片刀叶,打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她脚尖向前一点,恰好点在了另一片刀叶正中,一股醇厚的清气顿时从叶脉中泄了出来,那树叶眨眼从硬汉变成软蛋,浑浑噩噩地向下飘去。
段循上前两步,捡起四瓣牺牲的叶片,眼中满是欣慰,嘴里却暗道:“小兔崽子越发厉害了,直接毁我道具。”
吴落这两年性子和缓了不少,出手的速度却往反向发展,快得令人发指,每次都是一通令人眼花缭乱的快刀斩乱麻。段循两片残叶还没扔到土里,吴落已抢在群叶飘落前,率先回到了地面。
她左手抓着一把对半碎开的树叶,右手扯开蒙在眼上的黑布,甩着头发朝师父走过去:“给,一共七片对吧!”
吴落把树叶拍在段循手里,眉头一挑,眼中浮起一层笑意:“师父,上回你就这样对付我,把普通树叶混在其中,影响我分辨真正的暗器。这次又来,还指望我继续上当吗?”
吴落的洋洋自得,在段循看来十分珍贵。自从大比以后,吴落的笑容越发变得少了,她好像十分吝啬分享喜悦,所有的开心与自满都被忍在心里,轻易不会拿出来,只有当她的修为和剑法精进时,才舍得流出一点蜻蜓点水的放松。
段循握住一把碎叶,在掌心揉搓了几下,接着一把拍在吴落头顶,糊了她一脑袋稀里哗啦的碎叶渣子。
“漂亮!”
一声爆破从风居院门口传来,吴落一边将脑袋上扒下的树叶往师父身上扔,一边朝院外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头顶光秃秃,身上亮闪闪的富贵爷爷。这位老者全身上下不知挂了多少仙器饰品,走一步要叮铃桄榔地响十声,给人一种站定能摆摊,坐地能起价的豪气。
那老者身边,还跟着一位面貌清秀的少年。少年面色不佳,脸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顺从,跟着老者,就像跟着位自己打不过的人贩子,面色无奈凄凉至极。同时,又觉得老者的行头丢脸,因此想被他尽快卖出去。
老者见段循盯着他,缓缓摇头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吴落身手漂亮。”
老者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段循跟前,他喜笑颜开地掏出一根
判官笔,在空中虚晃一下,头也不转地向吴落肩头戳去。
吴落眉头一皱,老者来历不明,他身上的仙器看起来又邪门,不敢贸然接这一招,只把肩膀向后一避,躲开了老者的偷袭。
老者见吴落躲了过去,也不继续纠缠,胡子一抖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他身上的万贯家财,也同那笑声一起消失不见了,连手中那只判官笔都变回了一支不起眼的软毫。
那少年见老者不再露富,脸色显得清净了些,甚至匀出了一点笑容,冲吴落点了个头。
吴落也冲那少年点了点头,只是嘴角没动。
段循斜眼瞟着老者,坐回了石墩子上,他伸出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在老者脚旁踢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老者恍若未闻,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眼吴落,继而把他皱巴的老脸抻平,扯开一脸严肃对那少年道:“仙法大会上,这个小姑娘,就是你最大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