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把吴落抱回了风居院,段循虽依旧不大清醒,但还是跟来了。不过他来到风居院,也不知做什么,心疼与慌乱不仅冲昏了他的头,还缚住了他的手脚。
他看着萧彻忙进忙出,又是铺床,又是烧水,一会儿翻药,一会儿查医书……自己却缩成了一只鹌鹑,怔怔地坐在吴落的床榻边,两眼的神采被掏得精光,一身的活气也先后出了家,哪天还俗还未可知。
萧彻无奈地看了段循一眼,他知道吴落受重伤,让段循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萧彻叹了口气,见段循已经魔怔了,难得地发了善心,没有讽刺他的怂样:“阿落只是伤到筋脉,你别自己吓自己。”
段循不知听没听见,脑袋向下一掉,几乎砸到胸口,看起来更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
萧彻左手拿着手帕,右手端着盆水,给段循递过去:“你帮她擦一下血污。”
段循一声不响地接过去,用脚勾回旁边的椅子,准备用来搁铜盆。可他刚刚把铜盆移到椅子上方,还没着落,手上突然一松,盆底“砰”地砸在椅面,激起一层翻飞的水花,在空中打了个卷。
段循的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大片,却全然不在意,他有气无力地将帕子扔到水中,浸湿后拎了起来,看着那水稀里哗啦地流了一阵,这才派出另一只手,捏住帕子底端,做了个形如拧干的动作。
这形如拧干的动作,似乎没什么用,段循拧完,帕子依然水肿得厉害。
段循看着吴落一身的伤,还没开始擦,手已经抖得停不下来。手帕本就没拧透,此时又开始淌水,段循再一抖,水珠下雨似的被甩到吴落身上。
萧彻站在一旁,算是看明白了,让他擦掉血污是不大可能,他只能抖出一场淅淅沥沥的仙造毛毛雨。
“算了,我来吧。”萧彻把手帕抽走,重新拧了拧。b
r 段循盯着他空荡荡的手心,胳膊猛地一抽,好像被萧彻抢走了什么宝贝一样,眼中全是惊慌。
直到温水化开了吴落的血痂,段循闻到空中飘散的一丝腥气,终于打了一个激灵,把自己从方才的梦魇中挣扎了出来。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满手的水糊了一脸,却仍是缓不过劲来,只好把脸闷在两手间,哆哆嗦嗦地道:“萧彻,我吓死了。”
段循是真的吓死了,从他在试台上看见吴落的那一刻起,就吓得神魂颠倒了过来,除了心口窒息般的疼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吴落昏迷以前,段循所有的冷静都是装的。其实他大可不必装,因为他装得太过拙劣,那支离破碎的冷静,实在少得可怜,一张脸都铺不满,任谁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害怕。
直到他说出这句“我吓死了”,才算是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萧彻见段循这样,心里也不大好受,可他不会安慰人,每次都是越安慰越乱,只能收起同情,冷着脸道:“你多大个人了?那么久远的孩子话也当真?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克亲人,阿落只是你徒弟,拐着山路十八弯也和你没有亲戚关系。”
段循只告诉过萧彻,他曾被人说克亲,因为他家在几百年前被魔王灭了门,好死不死只剩他一人活着。
但萧彻不知,除了段家,连段循之后的养父,都未能活到白头。
准确来说,那人也不能算是段循的养父,应该喊世伯,是他父亲的朋友。那世伯原本就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养子,段循家被灭门后,因可怜他举目无亲又年幼,便将他收养了十二载。两人虽不以父子相称,但感情很亲,较之刻板拘谨的亲父子,他们的关系还要更好一些,心里都把对方当作了血脉相连的家人。
谁曾想,这段父子缘,也只有匆匆十二年。巧的是,段循这世伯,同样因魔王而死。世伯仙逝那年,他的养子年龄尚幼,养父没了觉得天也塌了,于是就把一腔无处发泄的怨恨与伤痛,全部迁怒到了段循身上。
段循至今也忘不了那双血红的眼睛,汹涌的恨意几乎能把他吞噬。那小小的少年蹲在墙角,像树枝上最后一片单薄的秋叶,无依无靠地瑟瑟发抖。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恐惧极了,唯独看到段循时,却变成一只会咬人的小兽,呲呲地磨着牙,随时准备进攻。他把手中唯一的武器——一块打碎的瓷片,狠狠地向段循扔了过去,因为扔得太用力,差点连胳膊都甩脱了位。
泪水不仅模糊了少年的视线,还弄哑了他的嗓音,使那声嘶力竭的质问更加刺耳。
那少年问段循,你克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了,为什么连养父也不放过?
怀疑是个可怕的种子,一旦破土而出,任凭怎么挣扎,它总能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段循当然不肯相信这话,但人是多疑的动物,总有那么几瞬,意志难以坚定,头脑难以清醒。
于是,段循这偶尔作祟的怀疑,伴着吴落的倒地,来势汹汹地发作了。
段循没有家人了,好不容易收个弟子,便把他许多年来无处安放的亲情,全部放到了吴落身上。他毫无疑问地把吴落当作了亲人,常年相伴,甚至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否则他也不至于担心,这女儿一般的徒弟,会被自己天煞孤星似的衰命给克死。
“萧彻,还有两年是仙法大会,以吴落的水平,她肯定能入仙山,我不在,你多关照着她点。”
段循的思维也是跳得远,前不久还在担心吴落昏睡不醒,这会儿就操心起了两年后的事情,只是口气凄凉得很,有种交代后事般的舍不得。
“好。”萧彻没犹豫,一口就答应了,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段循继续念叨:“出师前我还能护着她,她又没个家世背景,以后……”
萧彻听不得长篇大论的苦情戏,赶紧打断道:“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照顾好她。”
段循盯着萧彻,有点不敢相信,同时又有点动容,过了半晌,他从嘴边扯出一个苦笑:“多谢。”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
要知道萧彻此人绝不是什么善类,不说“慈悲”,“仁爱”他都不太熟悉,最多最多剩点义气,当真是“一义孤行”了。他整个人大概由两部分组成,一半是冷漠,一半是自傲,难得的一点温厚完全是在夹缝中求生,一不小心就能挤没了。
萧彻喜静,怕麻烦,活得像根清心寡欲的竹子。从他嘴里讨句承诺,和登天摘月亮的难度相当。就算他讲义气,也是只帮自己愿意帮的,十分讨厌给人善后,收拾烂摊子。因此,他这次能这么利索地答应,从某种程度来说,真的是比见鬼还难上一点。
至于萧彻为什么会答应,除了顾及朋友的情面,其实主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吴落是同类人,都自诩清高,都自负实力,却都同样不受人待见,所以从一开始,萧彻就有点惺惺相惜地可怜她。
萧彻可怜完,从荷包里翻出一颗灵丹,喂到吴落口中。
段循立刻凑了上去,面露如临大敌的紧张:“你喂她什
么东西?”
“治疗内伤的灵丹,仙山带来的。”萧彻简直无奈,段循方才还让他照顾吴落,这会儿就担心吴落被他赶尽杀绝吗?什么脑子。
段循缩了回去:“就是那个治疗内伤有奇效,只要没有魂飞魄散,再重的伤都能给吊住一口气的玩意儿?”
萧彻:“是。”
段循狐疑地问:“是药三分毒,这药这么灵,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萧彻觉得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在盆里洗完手,重重一甩,飞了段循一脸“不要惹我”的水珠:“不会。”
段循闭眼躲了躲:“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萧彻掐了一下指头,胡说道:“大概某天上午。”
段循在萧彻身上打量了几眼,一点也不客气地说:“还有多的灵丹吗?再给她喂几颗会不会醒得快?”
“你当她是炼丹炉?”萧彻虽十分烦躁,但又不好发作,心念一动,决定把段循赶走,“你回横岭阁吧,过两天再来看她,阿落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段循一动不动地道:“我就在这。”
萧彻见他屁股生根一样,扎在椅子上,挪都不带挪的,心知拗不过他,又想着段循心情不好,也就算了,跑到一边自己忙活自己的事。
那颗灵丹确实很有效,不过半天,吴落伤势已经开始慢慢好转。段循因此放心了许多,再经过一夜的自我斗争与心灵净化,第二天,段循算是彻底活过来了,昨日的伤痛被他一丝不苟地埋了起来,现已恢复往日的生龙活虎。
从这时起,萧彻的噩梦就算正式开始了。
比起让段循做事,萧彻更想让他闭嘴。他觉得,段循简直比厨房里的手拉风箱,更容易让人来气又生火。段循是位求知若渴的典范,无论做什么,他都有一肚子的疑问和感慨,能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个没完,让聆听的人浑身炸毛。
就连萧彻拔根药草,他都能问一句,为什么不揪旁边那根长的,颜色也好看。
萧彻本来想说,你管我。不过话到嘴边,又想起他那颗破碎的心刚刚复原,便耐着性子告诉他,此草非彼草,这两根不是同一个品种。
然而段循听完,还是擅自揪掉了被他相中的那根草,叼在嘴里品尝了一下,点评说味道不错,建议一会儿煎药时放几根进去,可以提味增鲜。
萧彻的答复是给了段循一脚,顺便踢掉了他别在耳旁的新鲜叶子。
尽管萧彻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耐不住手痒,这货太闹腾了。
没办法,这是段循骨子里自带的欠揍,他可以从世间万物中,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乐子,算是一种小众的天赋,没得治。
关于大比,两人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提,木已成舟,计较也无用,只会徒增烦恼。最关键的是,这事儿得让吴落自己想通,可她现在没醒,暂时没工夫想。而萧彻只能听着段循在耳边吵吵来再吵吵去。
如此相处了大半天,萧彻依稀感到耳朵不适,暮色低垂时,他几乎分辨不出蝉鸣与耳鸣,他向段循郑重承诺,吴落醒来后,一定是五脏六腑俱在,七情六欲俱全,现在能不能放他回去睡觉。
段循见萧彻果真是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终于撒了手,把他放回了公证官住处。
可萧彻刚刚回到住所,就发现自己流离失所了。
章琚山首徒大比,是所有教派大比的第一站。按理说,大比结束,公证官要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教派。可经过章琚山这一站,萧彻发现,这公证官一职形同虚设,既然没人在乎大比的公正性,他出来这趟,难道是为了公款吃喝,领略不同教派的风土人情吗?
总之,萧彻不打算再当这劳什子公证官了,要他昧着良心作秀是不可能的,谁也休想改变他嫉恶如仇的天性。
为了保证自我的本真,早上公证官辞行时,萧彻干脆连面都没露,当即放了只传音的鸽子回仙山,向几大长老直言他要罢工,请求换人。萧彻发完信,也不等长老们回复,擅自作主留在了风居院,帮忙照顾吴落,也没和章琚山教首打声招呼。
萧彻向来独来独往,教首没见到他人,便以为他率先一步离开了,于是等到胡敞和左千阳离开后,便理所当然地命人封了公证官的临时住所。
萧彻没地方住,又不想麻烦教首这老匹夫给他开门,只好借住在段循的横岭阁,反正段循成天待在风剧院也不回家。
风居院内,吴落已经昏睡了两日,安静得连句梦呓都没有。亏得段循这么一个活泼的人,寸步不离地守了这么久,一刻未曾合眼,一步未曾出门。
到了第三天,段循的眼袋侵占了他的小半张脸。萧彻来探访时,看见段循的新面孔,眼角一抽,嘴角也一抽。他实在看不过去,于是连推再哄地把段循赶出了风居院,勒令他回横岭阁睡觉。否则吴落醒过来,能被他一脸青黑的眼袋重新吓昏过去。
也许师徒之间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吴落知道师父吓人,就一直不肯醒来。可段循走后,没过一炷香,吴落的睫毛颤了颤。
醒了。
吴落眼睛有点花,她还未看清眼前的事物,耳朵率先发挥了作用。
屋内,一串脚步声由近至远,那脚步十分稳健,只是落脚的频率越来越快,透出点匆忙的感觉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句低沉的“嗯嗯啊啊”,应该是在回答什么。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轻叹一声过后,屋内陷入了一阵可闻呼吸声的沉寂。
声音戛然而止,反而更加引起了吴落的好奇,她本想再睡一会儿,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终于从长久的黑暗中脱离出来。
阳光从窗外倾泻而下,笔直地投在地上,透着空中万里无云的明朗。她回忆起昏睡前的天色,阴悄悄的,太阳就出来点了个卯,于是估摸着,眼前这道光应该属于另外一天了。
甫一见到光亮,吴落还有些不适应,她微微偏了偏头,正好看到了门口的萧彻。
萧彻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捏着片巴掌大的树叶。那叶片上传来窸窣的声音,萧彻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眉头先是一跳,说不清是惊是喜,紧接着他在门上轻扣了两下,敲出了一阵细碎的焦躁:“好,我知道了,段循状态不好,消息过两天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