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姜茶,林瑜抱着手机回了卧室。
她告诉毛格,她的朋友转行做了模特,自己最近在帮她处理一些她不太熟悉的工作。
模特……
佘引章微怔。
下一秒佘引章从懒人沙发上猛地弹起来:林瑜是打算回这行干了吗?
她走到窗户前,倚着墙,手指轻动几下,发过去几条信息:
那很不错诶,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相关行业的经验。
我都要羡慕你朋友了。
点击发送的时候,佘引章的指尖微颤——她知道林瑜待朋友一向很好。
你不也说,这段时间打算换新工作了吗?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进展?
林瑜回复,说她还在犹豫。
那就是已经找到几个条件还算合适的岗位了,佘引章心想。
林瑜说,最晚三四月份会确定,也是那个时候,她会收拾东西准备离职,去新工作的城市。
看着这条信息,佘引章难免有些心焦。
林瑜收拾行囊离开北京的那天,她没去送她。
那天我本该去送送她的,佘引章心想。
佘引章缺席的那场送别,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点一点异化成了空虚和懊悔,时不时回想起,她还能听到北风掠过空隙时发出的呼呼声。
你没理由为她的离开而愤愤不平,佘引章对自己说,也没立场。
她最初把林瑜招进公司的原因很纯粹,她喜欢林瑜的创意,更喜欢她掩藏在小小的身躯之下那股巨大的能量。
可后来她又忘记了,她挖掘林瑜这个宝藏的本意是让她洗去蒙尘。
但她把林瑜安排在了错误的位置,就像拿着祖母绿的宝石去做电钻机的钻头。
罪状之一,她错误地衡量了员工的价值,还疑惑为什么好好的珠宝突然失去了光泽。罪状其二,她还伤害了一段真挚的感情。
佘引章的公寓楼层很高,从这里向下望,入目的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她伸手推开了窗户,让高层的冷空气吹在脸上。
剑拔弩张的一幕渐渐在佘引章的眼前明晰:
初春,太阳已经很明媚了,但北京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温度还是很低。走在路上的人都戴着口罩,想把汽车尾气隔绝在鼻腔外。
针锋相对的并不是她和林瑜,而是佘引章和刚挂断的电话那头。
合作方是一个刁蛮的中年商人,她很精明,两次合作都在佘引章这里大捞了一笔。佘引章在她面前太年轻了,和新瓜蛋子没什么区别,即使佘引章想刺上她几句,她也找不到切入点。
佘引章强忍着怒意结束了电话,在通讯里上下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合作方。
很不凑巧,林瑜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拿着甲方要求制作的图稿,也不知道她前前后后修改了多少遍,眼下都熬出了一圈乌青。
但努力没有白费,这份结果是甲方所满意的。
于是,按照惯例,在提交之前,她把它拿来给佘引章过目。
佘引章不是一个爱迁怒的人,接过文件夹之前,佘引章对林瑜露出一个笑。
她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可能是晚餐的邀约,可能是无厘头的插科打诨,但总之是什么都不重要,佘引章就想和朋友说说话。
但她的愿望落空了,林瑜偏侧着头,眼睛落在地板上,没接收到佘引章笑容传达的讯息。
佘引章愣了愣。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生气了。
她气,为什么林瑜要揪住那么一点儿毫无指望也无所谓影响的“酒后乱性”不放?
佘引章此时还未动怒,直到她打开了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的心好像被环卫工扫走了,连同人行道上的积雪一起,扫到了行道树的树根上,潦草地堆成了一个三角,完全地被冰雪掩埋,凉得透彻。
她看到的线条极尽可能地刻板,满满当当的设计里,她甚至没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光一现,放眼望去,尽是些古板设计的堆砌。
这张是,这张也是,这张还是……
佘引章有点一瞬间的脱力。
那块儿宝石无论怎么变换角度,都不再熠熠生辉了。
这就是你做的东西?
你的能力只有这些了吗?
一直这样下去你觉得你还能干得长久吗?
佘引章气得手抖,差点任由这个千篇一律得让人视觉疲劳的土气蓝色文件夹就这么落在地上。
但最后,她还是把它拍到了桌面上,力道很大,动静不小。
林瑜,你到底在干什么……
佘引章虚虚地半靠在办公桌上,抬起的眸子里溢满了疲惫和失望,最多的,是包含在其中的质问。
林瑜离她不过一米远,她一动也不能动,明显被这动静吓到了。
她原本抿起的嘴唇颤抖着分开,嗫嚅几下,只流出来几个模糊的音节。
佘引章的情绪高涨得宛若最大级别的地震所能掀起来的最巨大的浪涛,震得她甚至有些耳鸣。
什么?
佘引章刚问出这两个字,却又挤不出力气再多面对林瑜哪怕一秒。
低下头避开林瑜的视线时,她脑子里还停留着两偏黑眼圈在手拉手跳圆圈舞的画面。
算了,回头再找她好好聊聊吧……
于是,她疲惫地挥挥手:
你今天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后天再回来上班。
林瑜不再说话,缄默地离开了佘引章的楼层。
直到佘引章走出办公室,几个脑袋飞快地朝她的方向抬起,又落下,林瑜那句话才迟钝地在她耳边变得清晰。
甲方要我这么做的。
脑子实在是太过于涨痛,佘引章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除了操作眼前的咖啡机,她再匀不出脑细胞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再浅显不过的意思。
佘引章原本的打算是,等林瑜休息好了,她把林瑜约出去,就约在她们之前去的最频繁的咖啡馆,就像她们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就着这个开诚布公地好好聊一聊。
这样的一套流程走下来,问题一定能被解决。
佘引章对此胜券在握——她向来是这么处理问题的。
这之后,林瑜不会再被那件不足称道的小事困扰,她们之间的龃龉也会从此消失,她们之前都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但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佘引章在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大单,是家里给她引荐的,当晚,她就紧急出差,搭上了凌晨的飞机。
一飞,就是一个半月。
等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公司,还没来得及预订举办庆功宴的酒店,林瑜的辞呈就递了上来。
佘引章看了两遍,才彻底看懂了这份辞呈上文字所表达的意思。
林瑜说,她拗不过家里的安排,父母还是想她回老家去,去陪着他们。
她还说,工作已经完全对接好了,不用担心她的离开会影响其他人的进度。
佘引章的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还需要我再做些什么吗,林瑜又接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我爸妈催的很紧。
佘引章木木地抬起头,又迅速地低了回去,这次,轮到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林瑜了。
第二天下午,林瑜离开了。
晚上,佘引章找到了林瑜所有的原稿。
凌晨,佘引章把这些原件都拷进了一个单独的u盘。
六点,东方的天空亮起鱼肚白,佘引章再也撑不住,躺在办公室用来午睡的躺椅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林瑜,我好像误会你了,佘引章心说。
你也是……
回答完毛格的问题,林瑜重心向后一栽,懒洋洋地倒下去,背部陷入柔软的床褥,很舒服。
她已经问过丁羽了,她那边没有特别能入林瑜眼的工作。
丁羽确实尽力了——她甚至把对家公司的岗位介绍给林瑜,问她要不要考虑。
林瑜肯定,自己的性取向已经在她们小两口里暴露无遗了,不然不至于林瑜秉持着十分认真及肯定的态度一一婉拒这些提议时,丁羽眼底一闪而过了几分惋惜。
唉……
如果放在五年前的心境,要是让林瑜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她一定会想留在她身边。
但事情因时而异,如今,她已然换了一套行事方式。或多或少地,她也意识到,像她这样的人,也是她这样的一类人,她们都很难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心意相同、能互相依靠的另一半。
对此,她认了。
而面对罗倍兰,她已经做出了她能力范围内,所能给予的最多的帮助。
所以当丁羽最后一边试探着向她确认时,林瑜说,她现在最该聚焦的,无论如何都更应该是现实层面的因素。
但林瑜没读懂丁羽最后看过来的,晦涩的眼神。
那个眼神……
她是在怪自己不够勇敢吗?
林瑜突然感到有些愤怒,也有些委屈——不是所有人都像丁羽和朱琼枝一样幸运的。
怪我?
你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审判我?
林瑜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准备好了也许要等很久很久才能遇到那个属于她的另一半。她甚至做好了会一辈子独身的准备。
但在这些准备派上用场之前,她首先还要花很久很久才能真正意义上接受罗倍兰“朋友”的身份。
就像……
“嗡嗡——”
手机在林瑜的掌心震动,林瑜先前握得太紧,以至于现在被震有些发麻。
毛格: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急着找个进公司的工作。
佘引章在屏幕那头,有些着急。
不管林瑜自己有没有发现,佘引章知道,那些束缚灵感的,条条框框的岗位于林瑜而言绝非良配。
自由发挥时,林瑜就像一只翱翔高空的鸟,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的滑翔轨迹会掀起一阵什么样的风。
这才是佘引章所期待的,也是她期待林瑜能看见的。
在北京的时候,林瑜给工作室画过宣传漫画。
佘引章看了好几遍,怎么都觉得不过瘾,公司业务不那么忙的时候,她就缠着林瑜给她多画点。
那些漫画现在还被佘引章保留在电脑里。
有段对话佘引章记忆犹新:
一个下午,她翻完了林瑜给她画的“小零食”,追着问林瑜有没有想过当自己画漫画,独家原创的那种。
林瑜笑了,指着自己,问她,那你觉得我能画什么样的东西出来?
佘引章想了想。
你这么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还看过那么多书……还有你这画风……
悬疑怎么样?佘引章问。
林瑜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算你猜对一半吧。
让我自己来选的话,可能会是权谋吧——
嚯!
佘引章用极其夸张的京腔打断了林瑜。
人小小的,脑子里的主意大大的,佘引章捏了捏林瑜的脸,之前怎么没让我看出来啊,不过姐喜欢,你这项目我佘引章投了。
但林瑜一直没有真正动笔。
毛格:你有没有想过自由职业?
毛格:和之前一样接接稿子?或者画画漫画?
看着毛格发来的消息,林瑜的手一哆嗦,手机啪嗒一下砸下来,正中鼻梁。
“嗷——”
林瑜吃痛惊呼,下一秒,李丽红询问的声音便从主卧那边传过来。
“没事没事!”
林瑜应付完,捡起掉落的手机的一看,她的鼻尖在键盘上打出了一串乱码。
还好没发出去……
耶?这男娃儿怎么句句天马行空的?
还次次精准踩到我痛处上?
奇了怪了……
良久,佘引章终于看到了林瑜发来的消息:
也有在考虑。
我试试吧。
见此,佘引章紧紧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毛格:要是发表了你告诉我,我第一个去看。
毛格:我给你打赏!
林瑜也在此时钻进了被窝。
借你吉言,林瑜最后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