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瑜睡得很晚。
罗倍兰转行做模特拍摄这事儿,她比罗倍兰还要上心。
林瑜提前和丁羽打过招呼,丁羽也自然而然地把她俩当作一体——她把整理好的模特招聘信息先发给了林瑜。
桌上的电子闹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林瑜却是丝毫困意也无。
在纷杂的广告里浏览了一圈,退出文档时,林瑜忍不住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这个城市的体量还是太小了。甲方开出的报酬相比一线城市来说,实在不是一个能入眼的数字。
抛开薪酬低这点不谈,这里需要模特试装的商家也太少,为数不多几个薪酬可观的广告还是景点为了加强宣传发的。而这些景点相互之间又太分散,距离市区也太远。
罗倍兰要是只干一两个月还好,但时间越久,她能接到的活儿就越少。
如果罗倍兰愿意的话,在大城市,她一个月只开张五六次就足够她覆盖日常开销和学业支出了。
林瑜揉了揉眉心,有些发愁:如果罗倍兰家里的客观情况不支持她离开,那么她给罗倍兰的这个选择,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提议。
要是她是罗倍兰,于情于理,她也不放心留两个转不开空的老人家在这里。
愁啊……
“叮叮——”
拿起手机一看,依旧是丁羽的消息。
丁羽:刚刚发给你的这些我就不收中介费了。
丁羽:这些信息都还蛮透明的,就算没我介绍,你们也能找个八九不离十。
丁羽:但是提前声明啊,这可不是我干中介没实力嗷,咱这儿小三线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的。
林瑜:【感恩猫猫头】
她知道丁羽已经做的很好了,毕竟她都想不到丁羽还能找到私人拍摄的模特招募信息。
丁羽:但是,还有一个好消息。
丁羽:我们有一个模特,原本定在月底那几天拍摄的,她老家突然有急事儿,必须得回去一趟。
丁羽:其他模特也都腾不出空来,一下子我也不好找,你帮我问问罗倍兰来不来?
丁羽:我和我上头大姐商量了一下,按罗倍兰的条件,我可以给到一千九百块一天。
林瑜的眼睛亮了亮。
丁羽:这个我是要收钱的喔——
林瑜:应该的,我明天和她说。
林瑜:是拍外景吗?具体是几号?
丁羽:应该是初三初四,初二很大可能也会有。
林瑜:好。
林瑜往旋转椅的靠背上一倒,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如果现在就能赚一单大的的话,能在很大程度上给罗倍兰定定心。
林瑜又点开先前那个文档,把她觉得合适的活儿都复制粘贴出来,打算明天发给罗倍兰。
整理完这些信息,林瑜如释重负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倒在床上。
“叮叮——”
依然是丁羽发来的信息。
丁羽:哎,说真的,要是罗倍兰不打算在这儿待了,你叫她来重庆找我呗,我在那儿还是有点资源的。
丁羽这人好像能看出自己的打算似的,鬼精鬼精的,林瑜看着丁羽发过来的信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林瑜:我尽量劝,尽最大努力让你多赚外快。
丁羽看着这条信息,一下子就笑了,她把手机给身旁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醉意的朱琼枝看:
“你看,林瑜跟个小经纪人样式儿的。”
但朱琼枝只迷迷糊糊瞟了一眼,就继续靠着丁羽闭目养神了。
第二天,天光才微微亮,罗倍兰就醒了。
大概是长久以来的作息养出来的生物钟作祟,她昨晚早睡了两个小时,今天便提前两个小时醒了。
她坐起来,晃晃脑袋,好在头晕乏力的生理性不适已经尽数消散了。
左右大概率也睡不着了,她干脆拔下手机的充电插口,打开浏览器搜素起有关成人高考的事情。
时间一下子过得很快,等罗倍兰察觉到被压着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她裸露在棉被外的两只手也凉透了。
她放下手机,两只手缩回被子里,又把自己冰得一个哆嗦。
她一边搓着被压麻的右手小臂,一边暗自思量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提升学历最快的是专本套读,只需要三年,甚至还不到三年,她就能拿到本科学历。
她实在是不想再多等哪怕一秒了——从林瑜给她提出这条可行的路子的那一刻起,她吃饭、走路、睡觉前、醒来后的每一秒,她脑子里就都只剩这一件事了。
但是这么做,她能选的专业太少了……
上午九点半,罗倍兰站在玻璃柜台后,把今天第一炉烤好的蛋挞端出来摆好。
褪去厚重的隔温手套时,她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从烤箱里带出来的热气,让人觉得烫手。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她的确心神不宁,尽管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工作日都一般无二。
方婉婉通常会在下午两三点过来,但要是碰上需要招待的客户朋友,她可能会提前到达。
整个上午,罗倍兰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方婉婉今天一定要来。
她觉得变动工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当然,在厂子里打工不算。
总之,她一定要和方婉婉亲口说。
客人不多不代表没有订单,罗倍兰和黄誉芝几乎一直泡在烘培房里,和面粉、擀面皮、调奶油、切水果……
好不容易空下来的时候,罗倍兰扭着酸疼的脖颈,查看起微信的未读消息。
林瑜给她发来了一个文档和一长串跟着的信息。
罗倍兰点进文档,一条一条仔细看着。
她对数字的敏感性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高。
相比起她以往所有的工作来说,这些数字都很可观。
她刚要接着看林瑜发来的信息,余光却瞥到方婉婉的红色小轿车拐过门口马路的弯儿,驶向停车场的位置。
见此,罗倍兰立马脱下手套,摘下的厨师帽往黄誉芝手里一塞,来不及多解释就匆匆跑了出去。
罗倍兰穿过马路,没有进一楼的大厅,只站在门口静静等待。
她脖子上还挂着蛋糕店的围裙,她出来时没来得及穿外套,身上的工作服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冷风一吹便尽数带走了她周身的温度。
没办法,如果不提前截住方婉婉,她今天可能就没办法让她挤出时间了。
等大概两分钟,方婉婉穿着羊绒大衣,踩着高筒皮靴的身影终于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她的视线。
罗倍兰刚向前走了两步,跟在方婉婉身后出现的人却又让她不得不定在原地——方婉婉的丈夫今天也来了。
罗倍兰和这个男人的接触不多,其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自己发烧晕倒的那个晚上,他车窗半开,搭着胳膊,一边吸烟一边睥睨着自己的,不屑的眼神。
方婉婉也看到了她,她远远地冲罗倍兰点了点头。
方婉婉丈夫的出现让罗倍兰原本打好的腹稿乱成了一团,连先一步开口也做不到。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方婉婉走到罗倍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罗倍兰一时间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想跟您说说我工作的事情。”
方婉婉身后的男人依旧只是瞥了罗倍兰一眼,转身跨进大厅,找前台看账本去了。
“噢,过年我会发红包的,节假日上班一天多一百补贴。”
方婉婉说完,转身也要进去。
“不是,我今天来,是打算跟您说辞职的事。”
罗倍兰向前两步跟上去,听到这句话,方婉婉不得不再回头看她。
“啊?”
方婉婉的脸上少有出现像此刻一般不优雅的表情,面上带着几分错愕,她神色复杂地盯着罗倍兰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道:“先跟我去楼上吧。”
方婉婉有一个单独的小包间,中间摆着一张不同于其他包间的木质圆桌。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屏风,它把房间分成两半,再往里的,罗倍兰就看不到了。
“怎么突然不干了?你再怎么也该提前跟我说啊,现在过年这个节点蛋糕店又忙,你这样搞,我一下子怎么招得到人?”
直到只剩下她们两人的私人空间,方婉婉的脸上才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愠怒:“找好下家了?”
“没有。”面对方婉婉的愤怒,罗倍兰弱弱道。
“等等,你家……”似是想到了什么,方婉婉接着问,话里多了几分试探,“出什么事了吗?”
罗倍兰摇摇头。
方婉婉的疑惑更甚:“啊?那你怎么突然不干了?”
“我打算抽时间去备考,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忙了。”
说到这里,罗倍兰还是不敢直视方婉婉的眼睛。
要是平时,她看到方婉婉,脑子里能想到的也只有方婉婉。但今天,她脑子里还不断闪回着她丈夫的那双衰老的、布满血丝的、丝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蔑的眼睛。
等了好久,方婉婉都没再说话。
罗倍兰坐不住了,刚抬头要去看她,就撞进了一双极为疲惫的眼里。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方婉婉眼角的细纹——往常,她显露出来的昂扬的精气神总叫人下意识地忽略这些岁月的小瑕疵,但她此刻好像一枝开败了的玫瑰,颓丧而萎靡。
罗倍兰不知道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她叹了口气。
“成人高考?”
她看见方婉婉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去,她抬手支在前额,身体放松了下来,脸色也稍稍缓和。
“对,我打算先考大专,再考本科,大概——要花四五年。”
“那你确实留不下来了……你怎么负担你的经济?”
“我打算干兼职模特。”
“你确定靠谱吗?”
方婉婉抬眼,语气又变得犀利起来。罗倍兰在她看来还算不得多么成熟,她不禁疑心这孩子会不会被人骗了。
“嗯。”罗倍兰坚定地点点头。
方婉婉继续盯着罗倍兰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松了口:“行,那给你结工资吧。”
“今天十七号,上次发工资是十二月二十号。因为你现在突然离职没和我说,我只给能给你结十五天的钱,突然少一个员工我也有不小的损失,扣出来的给黄誉芝她们当补偿。这样你同意吗?”
罗倍兰微微抿着唇,点头——她这么干的确不厚道,换做别的老板早在楼梯口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了。
事情一敲定下来,方婉婉便不再拖拉,罗倍兰很快就收到了转账到账的通知信息。
“既然长得漂亮,就好好利用这个资源——”
临出门时,罗倍兰听到身后的方婉婉淡淡开口:“出门在外放机灵点,干什么签什么之前都多看看,别什么都说,也别被骗了。”
下楼梯时,罗倍兰和方婉婉的丈夫擦肩而过。
近距离只看了那么一眼,他松弛垮塌的下巴,他银白而未来得及染黑的发根,即使是侧面也清晰可见的抬头纹……
要说方婉婉只是略微被岁月染指,那他,就真的是太老了。
他半个颜色也没分给罗倍兰。
走出大厅,周身带出来的空调气一下子就被吹散了。
从这里到蛋糕店只有一条短短的马路,罗倍兰踩在湿润的路面上,心里是说不上来的轻松。
她解下围裙,掏出手机,给林瑜发去信息:
我下班了。
想了想,罗倍兰又觉得还不够严谨,重新又发:
我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