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倍兰外形条件的优越显而易见,没有太多争议,她们很快就敲定了结果。
面试进行得太过顺利,罗倍兰本来都做好了被几番盘问的准备,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实属多余。
林瑜正和丁羽聊着关于设计的事,是罗倍兰听不懂的话题。包间里的氛围融洽,天花板的壁式音响上放着悠扬的古典乐,餐前甜点上点缀的奶油裱花很漂亮。
罗倍兰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抿开。
没黄誉芝做的好吃,罗倍兰心想。
但很奇怪,罗倍兰心底升腾而起几分异样的不确定感——这好像是迄今为止,她此生敲定的,最顺利的,足以改变她生活轨迹的事。
心里感到欣喜,同时却也飘忽着,晃荡着,没有着落。
灯光是暖黄的,很亮,光线刺眼,照得罗倍兰莫名有些晕眩。
她晃了晃膝盖,用腿碰碰林瑜的腿。
林瑜没看她,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丁羽的脸上,专注着“设计”的话题。但在没人注意的大理石桌面之下,她用膝盖轻轻顶了顶罗倍兰的大腿外侧。
这个回应对罗倍兰来说,够了。
对面的丁羽倏一抬眼就看见罗倍兰半弯不弯的嘴角,她有点奇怪,自觉自己话里不带滑稽的元素。于是,她没做多余的设想,只当罗倍兰是高兴。
丁羽和林瑜都有意把聊天的节奏放慢,她们已经坐了很久,却连主菜都还没上。
丁羽单纯是不想让朱琼枝来的时候被剩菜盘子影响心情,而林瑜的私心则更多一些。
她想让罗倍兰看见丁羽和朱琼枝相处的场景,越多越好——她太想知道罗倍兰面对同性恋时的反应了。
“叩叩——”
厚重木门被叩响的下一秒,一只手从外面推开了它。
门外的人刚露出一条腿,丁羽就即刻起身去迎接,林瑜和罗倍兰也应声回头看。
女人刚踏进门,林瑜和罗倍兰谁都还没看清她的模样,就被大跨步凑上去的丁羽给挡严实了。
进来的女人被急切上前的丁羽一拥,罗倍兰和林瑜就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毛织帽尖尖儿。
丁羽比朱琼枝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两只胳膊从朱琼枝的肩膀落下,把来人紧紧环在怀里,贴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门口的位置传来她们细碎的谈话声。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从片段的词语品出温存的情谊。
林瑜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余光瞥向罗倍兰,留意着她的反应——罗倍兰的眼神看上去呆呆的。
门口两人的温存被朱琼枝以一阵轻笑打断,丁羽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朱琼枝。
这下,罗倍兰终于看清了朱琼枝的脸。
她个子不高,看着一米六出头,五官小巧而紧凑,脸上认真化过妆,小翘鼻,樱桃唇,微微卷曲的棕色短发配上她明黄色的针织帽,第一眼就给人一股洋娃娃的精致感。
“你好,我是朱琼枝。”
朱琼枝走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先伸手和林瑜打招呼,再是罗倍兰。
丁羽本就活泼,朱琼枝也不差,这俩一挨上,包间里就仿佛产生了什么烈性的化学反应,聊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分外热烈。
光是看着她们隔着外套紧紧贴在一起的胳膊,罗倍兰就能想象到被大理石桌面所遮蔽的视线下,她们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丁羽的右手才重新摆上桌面。
罗倍兰抬眼望向林瑜的脸,她的脸色倒是如常,好像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林瑜好像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她正专注着餐盘里的东西,她用手指勾着细长的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玻璃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裸粉色的指甲上沾上了吸管上薄薄的水珠,亮晶晶的。
罗倍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摆在罗倍兰面前的是一份意面,罗倍兰还没吃几口。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卷着面条,任由钢叉把碗里的面条一下子搅断了好几根。
不知道为什么,罗倍兰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老老实实地专注于眼前的餐盘,她忍不住又抬眸去看对面的那对情侣——丁羽附在朱琼枝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们的脸凑得很近。
怎么这么近……
就在罗倍兰还在犹豫要不要挪开视线时,下一秒,罗倍兰看见朱琼枝轻轻在丁羽脸上落上一吻。
这下,罗倍兰彻底老实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违禁画面,她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带着也开始躲避身旁的林瑜。
林瑜也留意到了她们的动静,林瑜抬眼,和朱琼枝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后者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
林瑜扭头看向低着头只顾吃东西的罗倍兰,一眼就看到了她盘子里壮烈牺牲的意大利面条——她敢断定,罗倍兰现在肯定味同嚼蜡。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心思迥异。
朱琼枝的一半时间都用于观察罗倍兰,她静静地等待一个合适搭话的时机,可对面的人却一直在发呆。
好不容易,她终于等到罗倍兰抬头去喝饮料,朱琼枝逮准时机,立刻接住了罗倍兰的眼神。
“小罗你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朱琼枝饶有兴致地问,“你这年纪,应该刚毕业不久吧。”
罗倍兰和朱琼枝对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们亲密的一幕,脸上开始发烫:“我……现在在一家蛋糕房做蛋糕,有时候也是收银员。”
罗倍兰有意隐去了后一个问题。
“哇哦——那很厉害啊,我自己在家也做糕点,但是经常烤焦,要不就是被我弄得奇形怪状,唉。”
话音刚落,丁羽便发出一阵轻笑,侧面佐证了朱琼枝的说法。
朱琼枝的语气很亲切,她没有选择即刻切入工作相关的话题,罗倍兰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做蛋糕师会不会很累啊?”
罗倍兰想了想,对这份工作给出了一份很中肯的评价:“不累,但是很忙,奶油闻多了会很腻。”
“噢——”朱琼枝把尾音拉长,“所以,你换工作也是为了更多私人时间吗?”
罗倍兰沉默地点点头,一颗心依旧是不上不下的。
换工作……
这件事情她还没告诉方婉婉,也没来得及和黄誉芝提起,家里人更是毫不知晓。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林瑜,林瑜也在关注着她们的对话。林瑜一对上罗倍兰不安的视线,她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上午丁羽和我提了几句,你的意思是,暂时不考虑签约公司?”
“……对。”
罗倍兰有些紧张,两只手放在大腿上,虚虚地握出一个拳头的形状——朱琼枝和丁羽是一个公司的,工作上,她们是合作关系,但丁羽答应的事情,朱琼枝未必觉得合适。
罗倍兰心里还是没底。
她以前打工的时候,除了像年关那样实在缺人的节点,没有多少厂子会愿意聘用临时工。
更何况她又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行业。
“那可太好了!也就是你现在什么都能干?”
还没等到一脸茫然的罗倍兰做出答复,朱琼枝就自己接上了话头:“我嘛,主要负责后期推广,平时也接一些商业合作。你没签约刚好没什么限制,刚好我最近接了几个广告,你给我来做素人测评呗?”
“下午有空吗?我给你试试妆,报酬可以谈!”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朱琼枝穷追不舍地继续道,“就当提前适应镜头了嘛!”
“啊……”
朱琼枝一下子抛出了太多信息,罗倍兰还在犹豫,她的手便被林瑜的轻轻摁住了,她捏了捏罗倍兰并拢的手指,把她有些紧绷的关节捏松,算作安抚。
“好,我给你们当司机。”林瑜替罗倍兰做出了回答。
“那可就太棒了!我的行李就寄存在大厅,里面有待会儿要用的东西,这里离我们的酒店不远,开车的话嘛……很快的!”
“有你这样的美女,这条广告的流量不会差的。”朱琼枝十指一扣,已经开始盘算起下午的计划来。
罗倍兰坐在林瑜的副驾驶,忐忑地坐着。
就像朱琼枝说的那样,车程很短,从餐厅到酒店一共也没用多久,但对罗倍兰来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长——她的眼睛一点儿不听她的指挥,只顾往后视镜上跑,试图窥视后座那对情侣的幸福。
她看了好一会儿,除去餐桌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她们看着和普通的闺蜜也没什么两样。
我和林瑜……平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罗倍兰便猛地把头底下,暗自唾弃自己。
这哪是一个概念,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罗倍兰深吸一口气,撇开头,望向窗外,车已经开到酒店楼下了。
丁羽订的是大床房,十九楼。
她们一进门就都没闲着,丁羽和朱琼枝支好了反光板,架好了摄影支架,等朱琼枝准备好了东西,林瑜刚好带罗倍兰做完了清洁和保湿。
房间里开了空调,罗倍兰脱掉外套,坐到了拍摄位上。
“我需要说些什么吗?”罗倍兰问,两根手指绞在一起。
“不用,你坐着就行,放轻松,只需要我来说就好,”朱琼枝看出了罗倍兰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我后期还会加配音的。”
接下来工作都用不上林瑜了,房间里的椅子有限,林瑜便坐在了大床的一角。
这个位置既不碍事,也离罗倍兰最近。
罗倍兰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光洁的额头上连一根头发也没有。
补光板被丁羽不小心撞歪了一下,罗倍兰长而卷曲的眼睫毛在她的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睫毛扑朔两下,留给林瑜一个蝴蝶振翅的遐想。
朱琼枝的手法很老练,白色的补光灯下,罗倍兰皮肤上太阳晒过的痕迹很快便被掩盖,被添上了一层珍珠般白润的光泽。
“哇……这效果是真不错诶。”
朱琼枝忍不住捧着罗倍兰的脸发出感慨,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一半是对罗倍兰的赞不绝口,一半是对自己手法的得意。
在妆面完成之前,罗倍兰不被允许看镜头,而现在朱琼枝需要几个罗倍兰眼神流转的镜头。
在镜头面前大方地表现自己不在罗倍兰的天赋范围内,她们拍了好几次才达到朱琼枝想要的效果。
“可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罗倍兰和林瑜同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平时不怎么化妆吧?”朱琼枝问。
“嗯。”
朱琼枝嘿嘿一笑:“不化也对,我要是不往你脸上猛加颜色,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化没化有啥区别。”
罗倍兰拿起镜子一看,自己的眼妆还真是一个……五彩斑斓。
除了夸张,没有缺点。
罗倍兰对镜端详自己的动作有些呆呆的,林瑜偷偷勾了勾嘴角。
“来加个好友吧,我把报酬发你。”
“哦,好。”
罗倍兰起身去拿手机,丁羽就顺势挤过来,往朱琼枝肩膀上一靠,扭头却看向罗倍兰,笑眯眯地:“哎哎哎——不对呀,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说好给我的提成呢?”
“去去去!你哪里起作用了?一天天的什么德行……你要是当上官了反黑反贪第一个就把你抓进去。”
朱琼枝一把推开肩膀上的脑袋,蹲下身去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再起身时,手里多了几盒崭新的化妆品,一瓶粉底液、一根口红、一只眉笔和一盒散粉。
“都是广告商给的,”丁羽依旧是坏笑,这话是对林瑜和罗倍兰两人说的,“没想到有这么多软广吧!”
罗倍兰忙不迭接过,刚要道谢,和丁羽的聊天界面就弹出来一条转账信息,打断了快要蹦出口的音节。
五百块。
罗倍兰看着这个数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