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

60 / 73 章 · 3,342

“不,责任当然不在你。说到底你那会也不过……你现在难道有多大吗?”乐郁笑了笑,他吞咽着空气,像是吞咽着古怪的鱼油,“你说这些干什么,听起来真是……”

李栖鸿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胸膛里鼓起的勇气与决心随着这次塌方一道流泻。青年的两只大拇指搭在一起:“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爱你。你不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

李栖鸿的眼神变薄变脆,像是一对嵌进去的琉璃。他一旦露出哀伤的神色,乐郁心中就闷闷得疼。他好像无可救药一般,见不得这个人伤心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种矛盾。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每一次抽离都带动着李栖鸿的神经。在最后那次割裂的剧痛前,他已然尝尽了苦涩。

乐郁一半在乎李栖鸿,一半又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他会怯懦会自私,既不坚定又不无私。

而李栖鸿又带给他什么?

青年垂眸,优美如一句谶语。

“假设没有那个药盒,假设那天,惠老师没出现……”乐郁双手紧扣在一起,“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李栖鸿:“我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不。”

乐郁抬起头:“你哪来的自信,细胳膊细腿的书呆子,你连史修明和汪言乐都打不过,还指望自己能打过乐初?”

青年轻轻掀起自己的头发:“我记得那天他喝得烂醉,我分明很清醒。”

伤疤依旧可见。那一片的头皮至今没有长出头发来。

李栖鸿:“假设没有意义。你那时几岁,他那时又是几岁。”

他随即又说:“你在骂我吗?你多骂我几句好吗?”

好什么。

青年人模狗样的稳重像是一种错觉。李栖鸿这话一出,乐郁又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头痛。

乐郁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他注视着李栖鸿投在床上朦胧的影子。

“盼点好的。不过你说的对。”他说,“但我有时会想,你会成杀人犯,或者你会死吗?”

“你在为我伤心吗?乐郁?”

乐郁轻飘飘的目光落进对面一双眼里。青年抚平了自己的额发,顾左右而言他:“你一直让我很难过。”

李栖鸿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

“好了,睡觉吧,这都几点了。”乐郁说,“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水声渐起。李栖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手机跳出了几条消息。青年看了看,导师三更半夜在布置任务。他囫囵的伤春悲秋被雷霆般催命的老头一把搋扁。青年飞奔到桌前,拖出沉重的笔记本,没命般狂敲。

乐郁出来就看见李栖鸿拼命三郎般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你不会还要工作吧。”

李栖鸿一口把酒店的瓶装矿泉水喝掉半瓶,飞快地说:“项目进度不能拖,导儿指示下了,我今天做好明天就能往下推了。”

乐郁目瞪口呆。他头上还滴着水。青年手忙脚乱地擦着偏长的头发,像是顶了头古早日漫男主的刺猬头。李栖鸿皱着眉在看一排排代码。

乐郁束手束脚地站在他身后:“你学的……是什么?”

李栖鸿急促地敲删除键:“生态学。”

乐郁:“那这是什么?”

李栖鸿:“模型。”

乐郁弄不懂。他只在大学的计算机课学过点基础的编程,再就是瞎猫一样捯饬过几个游戏软件。

他在边上站了一会,李栖鸿看起来没有睡觉的意思。乐郁这几年和苏静斋做游戏,熬夜也不少,困倒是不太困。只是他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只好干坐在一边。

李栖鸿转头,眼睛没动,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你先睡吧。”

乐郁摇了摇头。他猜李栖鸿没看见。不过这也不重要。他倚在自己那张床头,从手机里调出本教育学专业书。

熬夜做不务正业的项目提神醒脑,看专业书则让人昏昏欲睡。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乐郁没看几页就觉得眼皮沉了起来。恍惚间他觉得眼前暗了些,灯光的布局似乎换了。再多的全沉入了昏茫的睡梦中去。

一个小孩在唱歌。

一个小孩在树下唱歌。浓密的阔叶树下,阳光形成一个个柔和的斑点。

一个小孩在树下拿着蜻蜓唱歌。天色深蓝,白云近乎耀眼,看不出会不会下雨。这里又是夏天。夏天似乎是个能发生很多事情的季节。就像轰隆隆的雷阵雨一样。来时狂风卷地,去时无影无踪。

乐郁原先似乎是那个小孩,可他现在又正在朝小孩走去。梦里常有这样的事,人难以确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孩的歌声轻飘飘的。依稀是那首和蜻蜓有关的歌曲。他们站在树下,乐郁比小孩高得多,小孩一直是一个背影。

有什么轻轻压住他的肩膀,他的身高逐渐降低,越来越矮小,逐渐和那个男孩齐平。男孩就在这时转身。

美丽而娴静的五官,神情却冷漠。

这臭脸一看就是李栖鸿。乐郁想笑,男孩缓缓低头,乐郁的视线跟随着他。

乐郁猛然后退了一步。

男孩的胸口插着一把刀,这把刀他曾经见过,是李家厨房里的一把。专门用来切肉。乐郁曾经用它切开过一块块柔软的红肉白肉。血水在砧板上流淌,渗进木头上浅浅的刀痕。

男孩把刀拔了出来。血几乎立刻流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沾了血的小小的手攥住乐郁的手,把那把刀强塞进乐郁的掌心。

乐郁挣扎着,刀却没有掉在地上,牢牢吸附在他手中。对面的男孩面目开始模糊,胸口的红色却逐渐扩大,整个空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涟漪。

“乐郁?乐郁!”

乐郁睁开眼,看见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和梦里的截然不同,黑眼睛并不空洞寒冷如同瓷偶。眼球上有些血丝,眼皮打着褶,多于了双眼皮该有的两道。疲惫的神色使得这双眼睛不那么精美,却格外有人味。

乐郁左胸那颗没什么大能耐的心跌了一下。李栖鸿半跪在床边,支吾着说:“你……你做噩梦了?”

乐郁深吸一口气,他用胳膊盖住双眼,闷声说:“算是吧。”

李栖鸿又不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上乐郁的胳膊,试探地戳了几下,然后伸手拍拍。乐郁没什么反应。他便伸出两只爪子,把这只胳膊搬了下去。

微微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晨的时间。李栖鸿小声说:“去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乐郁问:“你一晚上都没睡吗?”

李栖鸿:“没。刚弄好。”

他挡在乐郁面前,头快垂到乐郁胸口。乐郁身前是一只巨大的李栖鸿,身后是床头,进退两难。

乐郁:“几点了?”

李栖鸿:“五点半。”

“这个点酒店的早餐服务还没开吧,得出去找早餐店……”乐郁顺着往下说。李栖鸿乌黑的头顶在他眼前晃。李栖鸿的头发比常人要黑上不少,发质也偏硬。整颗脑袋晃动着,有往前匍匐的趋势。

乐郁忽然噎住了。他嘴角抽了抽:“你这么跪着不累吗?”

李栖鸿:“啊。”

他熬夜熬迷糊了,这才慢吞吞地伸出腿,朝地面点了几下。乐郁忽然伸出手,抓住李栖鸿的胳膊:“你要不先睡一觉?”

李栖鸿缓缓转过头,他盯着乐郁的眼睛,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的眼皮半阖,喃喃道,“我不睡……”

乐郁又开始叹气,他手伸了一半,不前不后地卡在半空:“为什么呢?”

李栖鸿努力眨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乐郁在问什么。

那只半空中的手还是伸了出去。二指轻轻触上眼睫。乐郁说:“先睡吧,我不会走的。”

李栖鸿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嘴边的话化作一个孱弱的笑容。

算了。他想,你走了也没关系。我只是怕我舍不得。

乐郁把他连推带搡地赶上对面的床铺。随即青年又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李栖鸿感受到地板传来了震动。他费劲地睁眼,看见乐郁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床头柜被推到了房间另一边。乐郁翻身上床,把灯关了。

“睡吧。”他说,“周末我没课。”

李栖鸿睁大眼睛躺在他身边,像是个尸僵的死人。

床拼合的那条缝笔直地割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越过去。李栖鸿的手攥着被单。他摸索着在床缝边上划动手指。

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手心不太热,触感粗糙。而后是一床滚过来的被子,一具贴近了的身体。

乐郁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躺下,又重复了一遍:“快点睡吧。”

李栖鸿那一点困意早不知飞哪去了。他继续用僵直的眼神研究天花板。心脏叠加了通宵的影响,上蹿下跳,没个轻重,像是要从他嗓子眼中逃逸。乱七八糟的数据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词汇,把他的思维堵成一锅不可名状的糊糊。

乐郁忽然坐起身。窗外透出的光更亮了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睡不着吗?”乐郁问。

李栖鸿还没回答,一只手就压向他的左胸。他心脏隆隆的跳动声被这只手擒拿归案,惶恐的神色水落石出。

乐郁别了别耳边的碎发,他微微偏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李栖鸿似的。他的目光落到李栖鸿左胸,忽然不依不饶一般掀开了被子,再拨开那件薄薄的t恤。

完整光洁的皮肤出现在他眼前,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手上粗糙的薄茧剐蹭着皮肤,黑暗中李栖鸿的脸越来越红,直到青年猛地瑟缩,乐郁才如梦初醒般缩回了手。

宾馆里,不见天日气氛也尴尬得明晃晃。李栖鸿把头埋进被褥,乐郁的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乐郁开了口。

“你叫我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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