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站在别墅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排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雨打风吹的痕迹在眼前这栋房屋身上留下些微斑驳的刻痕。但由于有人打理,和边上荒凉与归宅的空房比起来,它仍算是体面。院落铁篱院墙爬满丝瓜花,精神抖擞地冲女人滋出一水的黄花。
女人莫名其妙看笑了。
她还记得自己将近二十年前和那个姓李的大学生结婚时的场景。她那年二十二,男人也是。
湖水青青,杨柳依依。男人长发披肩,奔跑在包含烟气与沙尘的春风里。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青春好看却贫瘠。一袭红帐不暖,十面埋伏了林林总总的楚歌声。女人敢于下蓝海弄潮,也敢于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在一场爱情的棋局里。结局怎样?好结局是她从一个中专生走到如今,乘着互联网时代的东风从一桶金赚到了无数桶。
坏结局是什么?当年那个大学生和她一拍两散。关系断裂干脆利落,情感却不是如此。可悲之处并不在于她甩开了那个任性且无能的男人,而在于许多年之后,哪怕她重新拥有了另一个家庭,她获得了再多的荣誉与成功、幸福和爱意——她依旧恨着他。
恨他不解人情,恨他不会体贴,恨他无限度地从自己身上汲取爱而从不付出,恨他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消磨了海市蜃楼的一张幻景,恨他从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恨他不是她所渴求的那个爱人,只是一个平凡而可恶的男人。
爱说不上了,恨却无法随之消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于那个男人的恨也继承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对双生兄妹——长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和姓李的男人一般薄情寡恩、没有情味。他们是她爱意的证明,也是她恨意的炮烙。
她当年毕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女人已过不惑之年,她隔着漫漫时间回望。爱早已无影无踪,恨却如同执念生根。那时车马邮件刚开始飞驰,世界由慢而快,日新月异。在那些跌宕的岁月中诞生的爱恨能延伸到与生命等长。
她无法忘却男人,但她已然可以把这三个人割裂开,分别看待。
父亲是父亲,而子女又是子女。她曾经把成人的恩怨迁怒给懵懂的稚子,她确实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但女人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世界上又哪有全无遗憾的事。她不过一个凡人,一生走来,她对得起大部分人,做对了大部分事,那她就是完人。
那些被牺牲掉的遗憾,与她又有何干?人生处处纠结那就处处不自由,因小失大只是错上加错。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和大女儿有所联系了。她需要少女的帮助来挽救自己的二女儿,而少女慷慨地施以援手。是少女的善意撬动了她凝固的感情。而今少女业已成人,她站在此处,是想找到她。
作为一个母亲?或是仅仅作为一个女人?
她等待在门口,少女没有出现。铁门被推开,声音轻微。视野里的丝瓜花叶晃动,间隙漏出一点黑衣,一点运动长裤。那人沿着小路向前。
女人看清了,这是一个男生。男生也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他长着双上扬的眼睛,五官俊美,而神色恍惚。盛夏里那张面孔生着濛濛的雾气,青春好像在那里噤了声,只剩下一片肥皂泡般堆砌的浮光。
一瞬间女人怀疑自己走错了门,而男生看见她时微微怔住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盆跌进茂盛的青椒丛里,被绿叶托起,悄无声息。
两人隔着一道铁门。男生的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汗。夏天的晨光中微微闪着光。
女人想:我见过他?
日理万机的女士在回忆中逐帧打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画面。两个少年头靠头依偎在一起,面前的托盘里只有几张包装纸。快餐店的落地窗外人来人往,他们浑然不觉,世界好像只剩下彼此一般安谧。
那时她身边的少女如释重负一般卸下了眉宇间的凝滞。少女大步流星向快餐店走去,她没有跟上。
她不太想接触自己的大儿子。他让她想起了前夫。他听不懂人话般固执己见的同时难以沟通。假如这对双胞胎可以看作一体的集合,那她显然更愿意与少女交涉。
她饶有兴致地想,此刻面前这位年轻人的紧张与畏缩,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男生朝门前走来,他的步履略有蹒跚,眼中毫无光彩似的。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道铁门注视着彼此。
他开口,声音干涩,没有一点体面或婉转。
2班的聚餐好巧不巧定在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中午聚餐结束,傍晚时,高考成绩就要给这三年选读判决了。
乐郁出门的时候李栖鸿在三楼书房,他上午接到了几个电话,李栖鸿简单应付几句,没过多交谈。乐郁那时在和副班长交接工作。
孙梅芙:份子钱你都交了,不去吃回本啊?
乐郁:人生有急事啊,咋办呢
孙梅芙:有机会再来聚聚啊,我们单独给你办一个
乐郁:那多不好意思
他像往常一样说笑,像往常一样,走之前捏了捏李栖鸿的脸。他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李栖鸿一个人。少年没有再坐在书桌前查找招生大学各个学科的资料,他没骨头似的倚在转椅上,长腿一蹬地,没精打采地转了一圈。
李鹤眠的书柜摆了房间三面墙,书桌相对的那面墙边,那里空了一块。
那里本来放了一只大行李箱。黑色,布质,将近一米长,和书橱边装教辅书的箱子摆在一起。
李栖鸿伸长的腿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来,呼吸有些粗重。
那天之后,乐郁的大行李箱被它他搬到了三楼书房。现在它不见了。
去哪了?
李栖鸿站起身,转椅朝后滑行,撞上书橱。他跑上了阳台。他站在瓷栏杆边上朝外望去。
视野边缘因过热而扭曲,还没到那么远的地方,他看见了黑衬衫黑长裤的少年。
少年在往前走。
乐郁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没有一步三回头的依恋,也没有愧怍或者悲伤。他神色平静。
像是一场梦行将结束。半梦半醒的安宁中,做梦的人已经知道面前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他即将醒来,坠入现实中去。
李栖鸿跑了出去。沉重的门一扇扇拦在面前,被一一打开,在他身后晃动着。他穿着一双老旧的拖鞋,跑过大理石地板,跑过园圃的泥土,跑过小区的柏油路面。热气炙烤,路面割伤了他的脚趾,疼痛感却从左胸率先开始蔓延。
万里晴空高悬头顶,白灿灿的烈阳兜头浇下。
“你要去哪——你回来——”
少年穿着过分宽大的t恤,长长的裤子包到脚踝。他像一杆伶仃的破旗帜。侧脸缓缓转来,午后的热风吹动额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过来。
无有仇恨,也无有绝望。
像是解脱。
“乐郁,你要去哪?”李栖鸿拽住他的手。
“李栖鸿,我要和你说件事。”乐郁说。
“我不会听的。李栖鸿直觉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你回来,你不要走。”
“李栖鸿……都算了吧。”
“算什么?我没答应过你,你看着我啊,你看看我。”
上扬的眼睛没有看他。眼睛转开了,望向楼宇间隙的悠悠苍天。
“你不要找我了……不值得。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做梦醒了,无事发生,好吗?”
“你说这是梦?”李栖鸿咄咄逼人地靠近,他按住乐郁的箱子,半边身子挂在箱子上,竭力去找李栖鸿的眼睛,“死了的人能活吗?我们做过的事情有什么转圜吗?我爱你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敢说你没有一点感情?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是一件旧校服是猫狗是一盆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看我,你说这话就不惭愧吗!”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乐郁无动于衷似的,继续看着晴朗的天空。
李栖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滑稽的癞蛤蟆,丑陋地把嘴里的气吞了又吐,鼓噪出难听的噪音。而他还要叫,他得不停地叫。
乐郁眨了眨眼,上下睫毛拢在一起,凑成一片阴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惭愧。我很惭愧。”
乐郁松开了握在行李箱扶手上的手。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李栖鸿。”
他一笑。那片阴云并没有化开,他的眼睛依旧垂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关注你吗?我从一开始就锲而不舍地讨你的嫌,而后又给你当朋友。你那么多年甚至没有第二个朋友,你依赖着我一个人,只有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栖鸿松开了抓住行李箱的手,一把摔下乐郁搭在他肩头的手。他呼吸颤抖:“你想好了再说。”
乐郁没有停顿:“你想想,我既没钱,在家里也没人待见,又为什么能租到一间房子来上学,直接住到你楼上。我既然没钱,三年前又是怎么从县城赶到首都去找你。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在你身边。”
乐郁脸上的笑纹深了,苍白的面皮上没有血色:“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呢李栖鸿?高中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是什么同性恋。”
他轻声说:“六年前,我就见过你妈妈了。”
李栖鸿噤了声。
浓荫列在道路两边,蝉鸣声喧嚣。他看向乐郁。睁大的眼中微微泛起涟漪,好似青萍飘曳的湖塘,一场狂风正在酝酿。
乐郁:“我当时考完试,考完自主招生。我想上学,但我上不起。这个时候她出现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资助我。她说我要对你好,照顾你。”
那双本相温婉的眼睛被怒火烧成了恶鬼一般狰狞的凶相,山雨酝酿,盘踞其中,李栖鸿嘴唇哆嗦着,试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乐郁……你……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你!”
乐郁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你从来都不是白痴。我是。”
“我说的是实话。”乐郁说,“我说了,我很惭愧。”
李栖鸿死死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有泪将落未落。
“我不相信!”
“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听见没有!你个混蛋!”
“你可以问她。”乐郁说,“那是你的生母。”
“她不是!她抛弃我了,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我没有什么父母我只有你!”
“她不要你,但她给你钱,”乐郁脸上的神色略微动摇,他偏头,轻轻咳嗽几声,“是她和你爸爸支撑了你优渥的生活。她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钱算个什么?我告诉你乐郁钱算个屁!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只是不想我去烦她,我不是她儿子了,她的孩子是别人,她给了钱,我没有理由找她了。她不会爱我,她不会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怜悯,就是这么简单!”
“钱……”乐郁肩膀晃动,他笑得很厉害,“大少爷,可是钱对我很重要。钱换不来你的爱,但是可以换来我的啊。”
“我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你说啊?”
“钱……我从你这拿的已经够多了,你们母子又有什么分别……随你信不信……很抱歉……但是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都结束了李栖鸿。我骗了你,就这么简单。我就是一个肤浅的穷光蛋,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乐郁说罢转身。一截瘦削的小臂露出,手抓在行李箱把手上。黑色的背影北去。李栖鸿伸手去抓。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走。
这无疑是个谎言。
这个谎言暴露出乐郁压根就不了解何蓉杉。她不在意李栖鸿,也不知道日后可能会用着兄妹俩。她绝不可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示关心。她的钱是换清净的封口费。
她不会关心他们的成长,不在意他们长成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她人生的一段歧途。他不是她爱的结晶,而是她因爱而受的诅咒。
但李栖鸿恨极了这个谎话。
乐郁确实不了解何蓉杉。可相反,乐郁很了解他。乐郁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乐郁了解他的一切。
他是故意这样讲的。
被抛弃的恐惧,这是困扰李栖鸿至今的东西。他生命里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抛弃就来自何蓉杉。他由此开始憎恨。他憎恨着他的双亲。乐郁试图搬出何蓉杉来让李栖鸿放手,谎言精准地直刺他心底的血肉。难道乐郁以为凭漏洞百出的一番话可以使李栖鸿的依恋转嫁到何蓉杉身上吗?
多么自高自大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乐郁在断言他自己,但他同时把两人之间一切的羁绊都归结为铜臭堆叠成的谎言。
昔年的种种,李栖鸿珍而重之,如同一道霓虹挂在他忽晴忽雨的世界里。哪怕霓虹是虚假的,它的美依旧是一种真实。而现在彩虹被扯落,挂起它的人又一脚把它踩进了烂泥。
盛夏午后的阳光简直能晒杀人。李栖鸿觉得自己好像在逐渐脱水,越来越薄,马上就成了片张牙舞爪的年画,风吹则断,遇水则烂。
他压根不想爱我。李栖鸿想,他爱不爱不知道,但是他不想爱。
这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但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抛弃。
乐郁可以编无数种谎话,可他偏偏挑中了这一种。
你分明知道我恨她,也分明知道我爱你。
“你那么讨厌我吗?你不惜编造一个蹩脚的谎话也要甩开我吗,你怎么能讲这种谎话,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有没有心啊乐郁——乐郁!”
少年推着行李箱,他朝前走,朝前走。树影在他的身后摇曳,如同翻滚的海洋般浩渺。
脚步停住了。
纯黑的背影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在蓝天白云绿树红花里,有如一道突兀的伤痕。
乐郁没有责备李栖鸿,可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伤口里流出的黑狗血当头浇了李栖鸿,腥臊黏腻的血涂了满身,在盛夏的太阳下辟邪镇宅,生生压断了少年的脊梁。
他直到这六年的尽头,才管中窥豹一般,看见了乐郁掩埋的真心。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没法把这颗心挖出来一口一口吞下,正是这颗心要逃离他,也是这颗心要侮辱他们的一切,把黏连的两具身体割开。幻痛排山倒海,他摇摇欲坠的心脏跌进汪洋。
他脊梁已断,一口气还在强撑,风暴般不死不休,所行之处尸横遍野。他把一片片自己绞烂,再一次次撕咬向那个抛弃自己的人。
“你走啊!你走啊!你给我滚!”
“再也不会有人需要你了,我祝你一路孤家寡人,我祝你一生没有归宿!你走吧,你走啊!”
少年的爱也糊涂,恨也糊涂。泪水糊了他满脸,他声色俱厉,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手掌擦在滚烫的地面,近乎自残般不肯拿开。
他深知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脚步声继续。轮毂碾过路面。声渐不可闻。
泪水滚落在地面,砸下一块湿漉漉的斑点。
很快就被太阳晒干,无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偶回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