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和理科生的考点不同。理科生大部分都在k中考试,而本校的文科生则去了对面的邻校。政治是纯文选科要考的最后一门,考完还不到下午四点,夏日的烈阳高悬在蓝天下。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大团大团的花与人相遮掩。
花有些挺括精美,有些蔫头巴脑,疲软无力,边缘带着焦枯。
李栖岚一考完试就回了家,她脱掉t恤长裤运动鞋,换上一身长裙,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她走的时候,李鹤眠在客厅给猫分零食吃。
“我今晚不回来了。”李栖岚说,“我和几个同学准备晚上去唱歌。”
她仅仅是出于礼貌进行报备。李鹤眠从不干涉她,今天也亦然。
少女走了大约十分钟,乐郁推门进来了。他没说什么话,径直朝房间里走。
李鹤眠活到一把年纪,察言观色而后溜之大吉的水平一流。高考封了小区北门前的路,他牵着招财从南门出去,到宠物店社交。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在院子门口看见他考试回来的大孙子。两人的相遇没有经过预谋。招财热情地挠上李栖鸿的长裤,李鹤眠十分尴尬。
李栖鸿老样子,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院门。
这个日子,按理说家长多少应该关心点孩子。但是李鹤眠这么多年也没和这两个人稍微混熟一点点。他照顾这两个孩子一方面是因为义务,另一方面是愧疚——追根究底李思勉是他儿子。老头提供一个屋子,干点保洁,给两个青春期的孩子最大限度的自由空间。
室内并不寂静。八哥看见李鹤眠带着招财回来,又开始发作:“狗东西,媚上欺下,狗东西!”
鹦鹉将脖子一扭,怪叫相和。鸟和狗互相看不顺眼,矛盾由来已久。李鹤眠看着两只蓄势待发的鸟,一提笼子,又出门遛鸟去了。
李栖鸿没在意。
他踏上楼梯。二楼走道里没有窗户,一片晦暗,只有一线微茫的光亮从李栖鸿那屋虚掩的门里透出来。
橡胶拖鞋踩在地板上,近乎没有声音。李栖鸿推开门。
李栖鸿的房间面积比李栖岚那间小。窗户向南,书桌在窗边,衣柜在北,床夹在中间,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
房间里拉了一层窗帘,只是比无光的走廊略明亮。还未成夕照的晚日被一层布滤过,散成一片濛濛的昏黄。一只玻璃杯盛着小半杯水。空调关着,昏黄浸没在不再咄咄逼人的暑热中,迟缓地滚成一锅稠粥。
李栖鸿开了空调。床边一块黑影挪动,李栖鸿低头。他先是弯下了腰,而后是膝盖,他贴上黑影确切的形体,黑影无力地推了一把:“别这样……”
乐郁手里攥着几件衣服。衣服零散地落在地面,铺起绵延矮山。李栖鸿双手着地,将色令内荏的空心山脉按成平地。他把这些衣服一件件从乐郁身上拨开。
“你在做什么?”李栖鸿问。
乐郁没有回答。压抑的喘息声在李栖鸿耳边鼓荡着。
房间一角摊放了乐郁那个大箱子。箱子开膛破肚,内里一览无余。课本、资料码放其中,而后是衣物。
空箱子原本在三楼。乐郁和李栖鸿一起睡在二楼,用三楼的书房。考试一结束,它就被搬了下来,码放了一层一层的,乐郁的东西。这些书本原先在三楼的书桌上散落,这些衣物原先占用李栖鸿衣柜的一角,如今箱子的塑料壳把书本和书本、衣物和衣物泾渭分明地割开了。
“你要走了?”李栖鸿说,“你要去哪?”
他的话音落了,沉默接踵而至。
乐郁的手触上李栖鸿微动的嘴唇。李栖鸿张口,咬住了那截指尖。
指尖一颤,却没有收回去。
“别问了……”乐郁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沉在喉头,只有些微气流的扰动,“算我求求你……”
李栖鸿松开了牙齿。乐郁的食指被膈出了一圈浅浅的齿痕。微茫的光线下零星闪着些水光。
“你又不肯说了。”李栖鸿靠近他。少年的鼻尖相对,室内昏暗的光线让李栖鸿看不见乐郁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准备丢下我是吗?在这个时候,你也抛弃我了,是不是?”
空调开了有一会,制冷效果显山露水,寒气率先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弥散。李栖鸿支起膝盖,他上身直直地杵着,比乐郁要高出许多。
他朝下看:“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我死乞白赖留下你的,是我为难你的,是我拿着一颗心说爱你——而你呢,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我求你看看我!”
乐郁偏开了头,李栖鸿强硬地推着他的脸,二人僵持着。
乐郁:“这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屁。”李栖鸿冷笑道,“你这些话还要说多少遍,每次都来这一套。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好糊弄的傻子吗乐郁。”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动了乐郁,他吃痛似的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跳动。
“不要……”苍白的嘴唇颤动,吐出两个音节。
“你没钱我可以给你钱,你为什么不找我要。我聪明?我哪有什么聪明的地方。也就上个学,学这些东西难道要什么脑子吗,我聪明有个屁用,我什么想要的都拿不到——”
“你不是傻子,你最聪明了天才?大人?大神!”
乐郁猝不及防转回头。李栖鸿的掌中陡然空落。
乐郁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怪异的磋磨声:“我才是傻子,我是个白痴,笨蛋,我脑子进水我是废物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是赔钱货我是……你要什么没有啊,你什么都有!”
“你……”
“我努力了,我很努力了……每一天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不是说一切都会结束吗,不是说事情会好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没有人骗他,是他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而李栖鸿“呵”了一声。他完全错频了。
“谁骗你了?董棹?”
似曾相识的发展,鬼打墙一般的重复。
乐郁嗓音已经嘶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李栖鸿!”
李栖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嘲讽似的:“你才有完没完,一场考试罢了,算个屁啊。你至于吗你,跟要了你命似的。”
至于吗?
对于李栖鸿来说当然不至于。没有什么题目能难倒他,他在题海里战无不胜。他手上的钱可以随便供他挥霍。哪怕他成绩不好,他也可以去国外,也能上得起那些昂贵的合作办学。他的未来在他出生那天起就有了无数道保险。而伟大的天才一道也没用上。
但乐郁他不是。一条路断了再没用另一条。他该接受谁的接济,他要怎么面对这个注定狼藉的分数。他渴望已久的未来在这一天彻底和他告别了。
到底怎么不至于了?他的痛苦与悲伤是那么轻贱,他把它们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他画皮下难看的真身。
但是怎么不至于了?他不配拥有未来,连为自己哀悼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理智随着轻薄的一层虚像一道溶解。残留下来的肉体,残破又古怪。
一双冰冷的手掐上了李栖鸿的脖子。
瘦削的少年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把李栖鸿掀倒在地,扼住了李栖鸿的咽喉。嶙峋的指骨突兀,青筋暴起。
“你根本……你什么都不懂……你不知道……你是神,你高高在上,你要什么有什么,你多高贵啊,尊贵的大人,老爷,亲爱的少爷!少爷你满意了吗!”
喑哑而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少年口中呕出。这具皮囊一瞬间被撕裂成截然不同的样貌。笑闹的乐郁、失落的乐郁、温柔的乐郁、尴尬的乐郁,此刻全然七零八落,荡然无存,露出底下森森兀立的骨肉。
只剩下这双破土而出,血气淋漓的眼睛。
李栖鸿被他掀倒在地上。他大脑中先是一片震荡后的空白。随后一种情绪烟花般炸了开来。
是狂喜。
他终于看见了,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被乐郁掩盖,埋藏的最深处的真实。真实猛烈地冲击了他,剧烈地拥抱着他,比接吻更深情厚谊。缺氧带来的晕眩使得快乐的感受水涨船高,他好像轻飘飘地飞上了窗外晴朗的天空。
他的负罪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覆上了乐郁的双手,好像一个真正的情人一般温存。
乐郁如梦初醒。他迟缓地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视野剧烈地晃动着。手掐在一截皮肤上——脖子。
李栖鸿的脖子。
少年躺在地上。
女人躺在地上。男人的手里拿着皮带。
男人在哪里。
穿衣镜对着床尾摆放。镜中映出一张面孔。眼尾上扬,鼻峰高耸。
在这里,就在这里。
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在此刻张开血盆大口。暴力,他使用了暴力。和乐初一样。他就是乐初的儿子,那个男人在这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放过他。
是谁?乐初是谁谁是乐郁是谁他是谁我是谁我!
乐郁惊恐地松开手。一套四肢在地面上丑陋地蹬动着,朝后,朝后逃窜,他的头撞上了墙。衣物纠缠进了胳膊腿之间。他毫无章法地撕扯着衣物,短促的怪声不成话,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涌出。
李栖鸿呛咳了几声,捂着脖子爬了起来。
“乐郁。”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你别过来!”
“乐郁。”
李栖鸿并没有遂他的愿,他缓慢地爬行着。
他的眉眼弯起,嘴角含笑。
他靠近了乐郁。
“我不是乐郁,我不是乐郁,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爸!我错了!我错了,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爸!我不要!”
李栖鸿看着他:“你爸死了。”
“他,他就在学校边,他会出来的。他在这里。”乐郁指着自己,“他就在这里,他……”
“他不在这,他死了!他年前就死了。”李栖鸿喘着粗气,“我知道。”
乐郁陡然安静了。他的头僵硬地抬起,一寸寸转向李栖鸿。
他沉在阴影里,他静默地坐着。
死一般的寂静。
乐郁轻声问:“他死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李栖鸿转开了头。
“回答我李栖鸿,你为什么会知道啊,他去找你了?他……但他为什么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
沉默落到了李栖鸿身上。他摩挲着自己的脖子,避开乐郁的眼睛。
你怪我?你怨我?为了他还是为了你?
少年露出一个尖刻的笑容:“我为什么知道?我想杀了他。是他找上我的,是他逼我的,我以为他把你逼走了!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以为你要丢了我,哦,你本来就要丢掉我不是吗?”
“所以我带了刀。那天雪很大。但是他不是我杀的。我碰到了惠清。”
后面的事情李栖鸿不用再说了。乐郁脸色白如金纸,他头歪斜着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惠清拦住了李栖鸿,把乐初送回去。而乐初吃错了药,自己弄死了自己,不巧警察查到惠清身上,于是惠清这个人再也不能留在学校里了。
疯狂的少年想杀本就要死的男人,而拦住他的老师因此承担了所有后果。
乐郁轻轻笑了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整个胸腔都被笑声填满了。他捂住眼睛,他倒抽一口气。
一声尖叫后,乐郁呕吐一样开始小声且快速地说话,他的嘴角神经质地颤动着。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什么……这是杀人!杀人啊李栖鸿!杀人,你知道什么是杀人吗,你怎么会拿刀了,怎么会这样。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变成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害你成了这样,对不对,对不对?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得惠老师走了,说不定……肯定是我,也是我让妈妈死了的。还有乐初——乐初,对啊,他怎么没把我打死,他应该把我给打死了啊,我就不应该活下来。我才应该去死。我个废物,灾星,我怎么还没去死——
“我刚刚,我刚刚,我甚至还,我怎么还没死,你杀了我吧,不,不能让你杀了我,你,我自己去……我对不起……
他抱着头重重撞向地面,尖叫一声,喉咙含混滚动着气流:“对不起……对不起……李栖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就是因为遇见了我,我把你的人生,你们的人生全毁掉了,都是因为我!”
乐郁在倒气,李栖鸿却笑了起来。少年轻轻吹了吹恋人的额头,把他的脸扳正了,扳直了。
“我很开心。”李栖鸿说,“这是我从出生起最开心的一天。”
对面的眼睛无神地看向他。好像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皮肉。
李栖鸿去抱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两具躯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一只四四方方的药盒裹在衣物里,在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坑。
吻,细密的吻。从额头吻到喉管,再吞入唇舌。空调太低了,寒气如同蟒蛇。
他们是破溃的,是腐烂的,是两块红色河流白色山峰支起的烂肉,贼心烂肺膨胀,流动着汩汩的诅咒。
爱啊,爱啊,你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你的快乐是谎话,唯有痛苦才是真实。
这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