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鸿转了转脑袋,他在眨眼。睫毛挠上乐郁的侧脸,乐郁毫无反应。
乐郁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李栖鸿轻声喊他:“乐郁?”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乐郁都没有回答。少年身形一晃,两人施力受力颠倒,反而倒进了李栖鸿怀里。李栖鸿手忙脚乱地扶住乐郁的肩背。乐郁的头垂在他肩后。
这是……睡着了?
李栖鸿手足无措地环着他,小声说:“喂,喂?你吃午饭了吗?先别睡啊。”
乐郁依旧没什么动静。
学生并没有走干净,偶尔还有人从走廊里走过,不免要盯着两人看,李栖鸿脑门上生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看见李栖岚和郭璞走了过来。郭璞立马遮住自己眼睛,踢着正步走了。李栖岚似乎是想翻白眼,但还是走了过来。
李栖鸿看她:“……他好像睡着了。”
李栖岚端详了一会,脸色一变:“我服了你了,这是睡着了吗,这晕了吧!”
校医的解释是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加上低血糖,嘱咐乐郁要好好吃饭睡觉。中午两人陪乐郁在校医室里坐了一会。乐郁这时也清醒了,他满口答应。李栖鸿带着他去了食堂。
他先给自己打了一份午饭,又刷自己的卡给乐郁打了一份。乐郁在他的盯梢里,差不多把饭菜都吃完了。
把乐郁送回宿舍后,李栖岚要去地下室推车。李栖鸿略一抬手:“你等一下,你听说了吗?”
“我听说什么?”李栖岚说,“有什么八卦你比我先知道?”
李栖鸿沉默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你走吧,我今天不回去了,去教室自习。”
李栖岚停下脚步。
“哦,那我也不走,我去找赵梓桐。”她说。
他们走上楼梯,上到五楼。班级里有几个人在,中午时间气氛比较轻松。李栖岚走到教室后,眯起眼看黑板报上的大字——赵梓桐请她写的。赵梓桐走了过去,和她交谈起来。
李栖鸿刚坐回位置,祝韬就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学校有个有案底的宿管。”
李栖鸿把自己的化学学案从祝韬桌子上抽了回去,没有接他的话说:“答案对完了吗?我拿回去了。”
祝韬撇了撇嘴:“对完了。”
赵梓桐往座位走,路过此地。他转身拽着赵梓桐找存在感:“哎,学校的宿管走了一个。”
赵梓桐高一时住过校,诧异道:“走了?不都是一家人在当宿管吗?要走不一起走?怎么还能走一个。”
祝韬见有人理他,来劲了:“这你就不知道了。走的那个人是男生宿舍大宿管的表弟。”
“大宿管的表弟……”赵梓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大宿管是什么东西,你说的应该是门牌上那个‘安全负责人’吧,剩下还有……那个老师?”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为什么要走啊。我记得他人挺好的。”
祝韬:“谁知道他人怎么样,但我跟你说啊,这人有案底。”
赵梓桐把眼镜摘上来,哈了口气,从祝韬桌子上揪了一张面巾纸开始擦。这意味着她一时半会不准备走,正洗耳恭听。祝韬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按理说这学校任命员工肯定得有背调,但那个大宿管何许人也,他姓张,张这个姓我们可能不太熟悉,直接说结论,他是前前任校长的亲戚,所以带了个表弟进来也没有人查,谁知道这表弟是个杀人犯!”
赵梓桐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搞错了吧,他怎么可能杀人。”赵梓桐喃喃说,“这宿管,我记得他啊。小个子的那个,种了很多花,看起来三脚踹不出个屁来。那个姓张的大黑脸杀人我都信了——他?”
祝韬把一册撕了一半的英语真题卷对半,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当羽扇:“都说人不可貌相,你怎么知道呢。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赵梓桐:“娘嘞,瞧瞧你说的话,能一样吗,兔子咬人掉块肉罢了,这可是杀人。”
涂卡笔被李栖鸿按得“咔哒咔哒”响。他把今晚的英语作业写完了。英语阅读老师从不自己改,总是小页的红色答题卡送去机读,便于统计正确率。他从学号开始涂。李栖岚没听见这一片的动静,她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看着什么资料。
祝韬沉吟片刻:“嗯……话是这么说,不过这都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谁知道呢。这宿管当年也就我们这个岁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好说,但反正他确实有案底。”
他神神秘秘地把肉手贴在脸侧:“说起来这人可能命里真就带煞。按理说也没人想起来查学校里的老校工,何况他是跟他表哥一起的,也不是宿舍负责人。这事情暴露呢,你说巧不巧,也和一条人命有关。”
“还有高手?”赵梓桐意外道,“怎么,谁杀人了?还是他被人杀了。”
祝韬把假羽扇摇得直响:“no!没有人杀人,是一个傻屌醉鬼,把头孢兑白酒吞了。没有他杀嫌疑,酒鬼的同事还目击了,就是酒鬼自己吃的药。”
赵梓桐:“呃,行吧,科学教育有待普及。那这和宿管……又有什么关系?”
祝韬:“因为这个酒鬼啊,是宿管送去医院的。上星期不是下雪了吗,宿管在外面碰上了人家,好心送他回去,走一半这人就不行了。送医院去照常走程序,一查发现宿管有案底。有就有吧,结果办案民警呢,其中一个,是高一学生家长。这下全校都知道了。”
“咔哒”一声,李栖鸿手中涂卡笔的笔芯折断了。
祝韬“嚯”一声:“大神你怪力啊,什么笔都能折。”
李栖鸿把断铅芯抽了出来。他没再有动作,安静地看着这截铅芯的残尸。涂卡笔用的很慢,饶是高三天天考试天天涂卡,一根也没用完。断了一截,剩下的甚至还能继续用。
少年忽然开口:“那这个宿管,他现在去哪里了?”
“大神,原来你在听啊。”祝韬大受鼓舞,“这个谁知道呢,无外乎找点别的工作吧。世界那么大,也饿不死人吧。”
李栖鸿默然,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铅芯抽了出来,掉了个个,断口朝里塞了回去。少年涂完了没涂的答题卡。
大半个月没来学校,积攒的学案和试卷堆满了空置的床铺。乐郁把床上的一摞摞试卷拿出来翻看。他没翻几页就移开了眼。
兴许是太久没拿起书本了,这些汉字和数字在他视野里糊作一团。嘴唇徒然开合,句子的含义却走不进他的脑子。
风吹响紧闭的房门,光秃秃的晾衣杆上栓了几根长绳,胡乱地转着。
乐郁坐到自己的床位,抖开被子。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寂是可怕的。
曾经乐郁挺乐意一个人待着,因为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用再去演什么。他不需要对谁笑,也不需要承受谁的指责。但现在事情不太一样了。
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真变成了孤家寡人。
寒假在2月初开始。考完试,李栖鸿问乐郁:“你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问到了他。
他该去哪?他已经没有妈妈了,该回到继父的家里吗?
家中经此一事,刘伟业卖掉了自己的货车。为了筹款,他名下的房产也出手了一套。鲜玉楼不知道能不能在刘伟业手上做下去,但家里有两个孩子,他肯定不能再远行了。两人似乎还有负债。
距离六月还有五个月多一点。罗铃之前给他的生活费攒在卡里。等钱用完了该怎么办?他难道要找刘伟业要钱吗?
刘伟业和他非亲非故,自顾尚且不暇,凭什么花钱给他上学。
乐郁一时语塞。李栖鸿的眼睛时不时看他。
少年把筷子戳进馒头里,袖手道:“你要是不着急走……能不能去我家。”
乐郁回来后苍白了很多。他会说话也会笑,但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逗弄人了。他有些泛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笑了。
“你为我做了好多事。”乐郁轻轻说,“我怎么能再麻烦你。”
李栖鸿紧张兮兮的,不同意他再胡对付午餐晚餐,每天刷自己的卡给他打饭。乐郁以前肯定会拒绝,但现在他实在没有入账,面对白饭还是屈服了。
李栖鸿愕然道:“你胡说什么。”
乐郁什么时候麻烦过他?一直都是他在无理取闹。他不过是请乐郁吃了几顿饭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你一定要走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乐郁在嗦面,他含混道:“马上过年了,我在你家多少不合适吧,毕竟是外人。”
李栖鸿冷笑道:“有什么不合适。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巴不得你一直不走,最好也别再住校了。”
乐郁:“啊。”
他不咸不淡地发出了一句语气词。
李栖鸿看见他神游天外不看自己心里就冒火,但看见乐郁明显瘦了的身形,他又没法全然爆发。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你答应我做我男朋友的,对吧。所以我是喜欢你的,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吧。”乐郁匆匆忙忙咽下嘴里的面条,看着李栖鸿的脸色赶紧补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没忘。”
李栖鸿压低了声音:“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你早上和我一起睁眼,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再睡一张床。我每天都想,希望你和我一起住——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