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日子没什么波澜。而不论是“早恋”还是“同性恋”,在当代也算不上十恶不赦。在这层关系之下的两个人,相处起来和之前的年岁似乎也没什么明显的区别。
转眼间暑假到了。这届高二生已经被学校当成了高三生,假期被掐了头去了尾,实际上只有不到一个月。乐郁回家是七月末,天正热。刘老太没了以后,家里多的那张电梯卡就给了他。他直接从电梯上了楼。
这房子还是刘宇恒出生那年搬进去的,算算已经五年了。电梯里跟百衲衣一样,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层层叠叠。乐郁读了三张,电梯就到了楼层,他按开了指纹锁。
一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刘雨璇光着脚在客厅里乱窜。
女孩已经上小学了,初步体会到了应试教育阶段的疾苦,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狗胆包天地摸鱼划水。她本来坐在沙发上偷看电视,听见门响吓得魂飞魄散。遂一跃而下,手忙脚乱去关电视。
回来的不是妈而是大哥,一场家庭危机消弭于无形,她欢天喜地黏了过来。
“哥哥哥哥哥!”刘雨璇抱乐郁大腿,“我可想死你了。”
她人毕竟也不大,统共还没乐郁腿长,活像一只谄媚的柴犬。乐郁拖着她,去鞋柜里找鞋:“小心别近视了。你弟弟呢?”
刘雨璇:“去楼上找人玩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楼上隐约传来小孩尖锐的笑闹声。乐郁去推行李箱:“你怎么不去找同学玩?”
刘雨璇“嘿嘿”笑了几声,没答话。乐郁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她作业肯定没写完:“你快点写,妈妈回来了你怎么办?”
刘雨璇并不反思自己,大叫:“烦死了烦死了,我不想写作业,为什么刘宇恒不用写作业啊啊啊——”
她已然忘了自己学龄前也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乐郁救不了她,只能摸头聊以安慰:“我也有作业,我陪你一起写。”
刘雨璇知道大哥虽然脾气很好,但断然不会为了她忤逆妈妈的圣旨。她只好把遥控器放回电视柜,臊眉耷眼地回自己房间。
刘宇恒和罗铃睡主卧,刘雨璇搬进了自己房间,剩下那间给乐郁住了。他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从柜子里找枕头。
刘雨璇跑了过来:“哥,我有题不会。”
乐郁:“你在题号上标一下,最后一起问。”
女孩跑了回去。没多久,她又出现了:“哥,我想吃冰淇淋。”
乐郁从箱子里拿课本:“妈妈给你吃吗?”
刘雨璇嘴一瘪:“我想吃嘛,就吃一个好不好哥哥,我就吃一口也行。”
乐郁:“冰箱里有吗?”
刘雨璇:“没有。今年爸爸不在家,没有人去批冰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哥。”
乐郁:“这个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他。”
刘雨璇“哦”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识,依旧在门边忸怩着。
乐郁从书本里抬起头:“这样吧,你好好写,今天作业写完了,要是天还没黑,我带你和弟弟去选冰棍,好不好?”
刘雨璇得偿所愿:“万岁,哥哥最好了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跑了回去。乐郁迅速看了眼自己卡上的余额。小孩没赚过钱,也并不知道今年经济形势严峻。乐郁虽然有点肉疼,但刘雨璇笑得那么开心,他又觉得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他的快乐往往建立在别人的快乐之上,刘雨璇开心,他于是也跟着心情略好。
最近的冷饮批发站不过几百米,但买这种东西最好还是骑车。家里的电动车不知道在不在。乐郁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罗铃。
他觉得还是自己去车棚看看算了。少年起身,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少年骑着电摩托神兵天降的场景。
他扯了扯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来。
他这种人真的对李栖鸿有什么想法,无异于自讨苦吃。但他承认,他确实略微感受到了一点早恋的感觉。心神微微的动荡,像是一架钟摆来回。他想起了李栖鸿,同时就感受到了不安。
他想起李栖鸿,同时就感受到了挂念。一些事情是会上瘾的,当一双眼睛以只此唯一的名号注视着他,他并非心如铁石。人的体温会相互传染,气味会彼此熟悉,他握着李栖鸿的手,看着他的面孔。他大多数时间不敢去亲吻面前的人,他在做什么?他真的在恋爱吗?这个名号下理应没有实际,禁果之所以是禁果,就在于凡人不该觊觎。他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毕竟是庸俗的肉体凡胎。
高三就要到了,高三已经到了。他终于要离开这一切了。乐初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可以兼职挣钱,他能找到工作。他就要自由了。
他的未来,世界上有那么多种人生,哪一种是他即将踏入的。等到一切结束,李栖鸿又在哪里?
或许,也许,可能,他真的可以恋爱,就像其他年轻人一样,但不是现在。他现在始终无法放开心里紧绷的一条防线。他依旧在危险的暗流中凫水。等到他走上堤岸,他无需再恐惧这些了,那时哪怕是失恋的痛苦,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他大可以放纵自己的情感。他不配快乐,那他总配体味痛苦吧。哪怕最后惨淡收场,痛不至死,反而是一种恩赐。
他好像漂浮了起来,像是被温水没过。快乐与忧伤,是或者不是,青春啊,高悬天际的霓虹,明亮与迷狂的两极,他开始口渴。
他小心翼翼地且惴惴不安,他腹肚被膨胀的贪念占满。他想哭的同时想笑,这种轻飘飘的煎熬前所未有。
他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吃点冷饮冷静一下。
李栖岚把麦旋风递给李栖鸿:“喏。”
商场人来人往,仍有人会多看一眼这对扎眼的青春男女。他俩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漫无目的地闲逛。李栖鸿被她拉去吃买一送一的冰淇淋。
他兴致缺缺地接了过去,跟在李栖岚身后。李栖鸿走路无声无息,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活像个漂浮的幽灵。
李栖岚搅着冰淇淋,忽然笑了:“我突然想到个词——如丧考妣。”
李栖鸿嗤之以鼻:“他俩什么时候去死。”
死爹妈往往是件坏事,大多数情况能算是骂人话。但假如李思勉和何蓉杉死了,李栖鸿觉得自己并不会为此悲伤。
李栖岚顶多带着点对人类普遍的物伤其类,也不见得有几分儿女的真心。少女耸了耸肩:“目前都活得挺好。说真的,与其纠结他俩,不如打算打算你自己的日子。”
商场人流熙熙攘攘,少女甩了甩额前的碎发,若无其事地说:“比如说,你和乐郁在搞什么。”
话题猝不及防就拐了弯。李栖鸿看她,两人视线相接。
李栖鸿淡漠地把脑袋转回前方:“什么搞什么。”
乐郁的态度很是回避,李栖鸿其实清楚。所以他对此事同样三缄其口。
李栖岚轻轻笑了一声。她的表情略有些自嘲:“我可真伤心,你们俩都不和我说。只是不和我说那倒是无所谓,你们真的没什么关系那才可怕。”
这是什么意思?
李栖鸿问她:“为什么?”
两人在三楼,李栖岚趴在栏杆上,朝一楼望去,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李栖鸿听见:“你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好事吗?我记得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你变了吗?”
李栖鸿冷笑:“早就变了。”
要是不变,我现在就能跳给你看。我第一个恨的人就是你。恨你选了何蓉杉,难道你的行为不算背叛吗?
为什么变了,还不是舍不得。
他不想纠结这个话题,拿冰淇淋堵住了自己的嘴。李栖岚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马上高三了,你以后会去首都上学吧。”
李栖鸿提到首都就烦躁,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去。”
李栖岚含混地说:“你别闹,明年就成年了,这么随心所欲。以后你准备做什么,搞科研吗?”
李栖鸿学着她搅动冰淇淋,再把勺子送进嘴里,敷衍道:“随便吧。”
李栖岚瞥视他:“你上完学得赚钱呢。未来怎么活呢?”
李栖鸿轻轻“哈”了一声,冰淇淋搞得他牙酸:“反正饿不死。”
李栖岚转回头,音调稍稍提高了一点:“是饿不死,但你想找何蓉杉或者李思勉要钱吗?”
李栖鸿:“不可能。”
李栖岚走近了一点:“你为什么不想这些,是不敢想吗?”
李栖鸿倏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李栖岚盯着他的眼睛:“你沉溺在当下。你为什么不想想未来,未来是没有盼头吗?彻底离开李思勉和何蓉杉的钱,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这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话连篇。李栖鸿不想和主动跟李栖岚谈论这种事。分明是她主动跟何蓉杉扯上了关系,她没有一点立场来指责李栖鸿。
少年常年冷漠的脸上扯出一点讥诮的笑容:“没有人说教你让你的青春期很遗憾吧。你觉得你很正派吗?”
李栖岚皱起眉头:“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没影响谁。”
李栖鸿看她:“那我又怎么你了?我妨碍过你吗?你说这些干什么,觉得很有意思吗?”
青春期后期,男女的身形已经出现迥异的分化,李栖鸿陡然散发出的戾气让李栖岚微微后退了一步。但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本能的恐惧眨掉了。
她没害怕过自己的哥哥,也不可能害怕他。李栖岚说:“还是那个问题,你和乐郁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嘲讽地笑了一声:“和你有关系吗?我管过你吗?”
“我没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稀里糊涂过。”少女盯着他,她的眼睛锐利又明亮,“你呢?你想不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你想不想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你想但你不敢想!”
他们分明是很相似的,但李栖鸿从没有她那样的眼神。她站立在此,好像能洞察一切虚妄,残忍地剥离真实之外的糖衣似的。李栖鸿猛然后退一步:“你……”
李栖岚并不咄咄逼人,她只是清晰且掷地有声地叙述着:“你不考虑未来是为什么,你就是不敢,你离不开他,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你不敢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喘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栖岚说:“我担心你。”
担心他什么?李栖鸿并不想要她的担心。她不说破,这些事情就不会显露出摇摇欲坠的底色。哪怕乐郁是敷衍他,又为什么不能把这样的虚假维持呢?他不想看见真实,也不想思考在真实里如何搭建他所期待的事物。
李栖鸿尽量淡漠回答她:“姑且是恋人。”
李栖岚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幸的消息,花了一段时间去平复自己心中的哀思:“他答应你了?”
李栖鸿:“对。”
李栖岚沉默了一会。她把软化的冰淇淋搅了搅。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再说。李栖鸿走在她身边,沉默横亘着,逐渐膨胀。
两人沿着楼层转着圈,路过一家家各色的店铺,好像两只锅上的蚂蚁,永无止境一般陷在死循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了饭菜的气味。时间流逝了,答案蒙在一层软布之下。少女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垂下。
“哥哥,”她撕破了沉默,“我希望你能幸福。但这哪里像是爱呢?”
李栖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吗?他其实知道。
他依靠乐郁,而乐郁不依靠他。乐郁依旧远远地站在远方,比起目中所见的彩虹只远不近。
但这是他所能握住的极限了。乐郁还能纵容他多少?他不敢追根究底一份答案。他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世界里只有“是”与“否”。
他没法拥有全盘的“是”,又接受不了“否”。他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时间匀速地流动着,未来总会到来。世事发展变迁,没人能预料到究竟会发生什么。高三正式开学,秋季学期在暑热最猛烈的时候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又添了点内容,我觉得我真要改改这种死线颠勺的恶习了(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