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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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栖鸿十二岁那年暑假,他爸李思勉要出国教书。

本来两个孩子在首都某附小念小学,一直是是奶奶和保姆在带。很不巧,今年奶奶死了。

李思勉找前妻何蓉杉商量孩子的事。男人把兄妹俩领去何女士公司底下,何女士踩着恨天高急急忙忙去公司分部开会,车没坐上,先看见楼下一排站了三个姓李的,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可想而知。何女士差点没把高跟鞋戳李思勉脑壳上。李栖鸿和李栖岚俩人站一边不吭气,随这对前任夫妻互相推搡。何女士自有一双儿女,早把拖油瓶兄妹给忘了。

事情很明白,他们妈之前就不要他们,现在更是断不可能要的。

李思勉没招了。

他倒也考虑过把兄妹俩一起弄走,可他女朋友不喜欢这俩小孩。兄妹俩虽唇红齿白秀丽俊俏,但面无表情难以交流,一边站一个,有如一对阴恻恻的瓷偶。他不可能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幸福生活。

于是李栖鸿和李栖岚将要步入中学时代的那年,被李思勉从首都的学校转回了老家清江。清江不是大城市,全国人民基本没听说过,位于某省北部欠发达地区。经济将将就就,文化古盛今衰。

显而易见,现在的情况是,爹也好,娘也好,天上的星星眨成干眼症,也没人待见他俩了。

兄妹俩本就少言寡语,小学最后一个暑假的第一个月里,李思勉更是没和他俩说上一句话。两个小孩好像达成了某种一致,同仇敌忾地孤立他。李思勉心里窝火,但又悻悻地心虚,便揣着一股脑的情绪,提早把这俩烫手山芋打包扔给自己的爹。

他爹李鹤眠是老教工,把孙子孙女弄进了以前教书的学校。李鹤眠书教得不错,但看李思勉什么熊样,也能知道李鹤眠这个爹当成什么熊样了。

说实话,李思勉压根不在乎这俩孩子是龙样狗样还是熊样。他很后悔自己当年结了这个婚,留下这么个大累赘。李鹤眠固然也不靠谱,但现代社会人又死不了,死不了他就仁至义尽了,能活成什么样,当然全凭自己本事。

他又不穷,何蓉杉更是有钱。生活费都给得大手大脚。大不了养两个废物。

李栖鸿和李栖岚却不是这样想的。两人虽寡言,但不是白痴。他们知道,自己这是又被抛弃了。

第一次是何蓉杉甩上门,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第二次是老太婆死了,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这是第三次。李思勉留下一个欢天喜地的背影。

透过蓝色的玻璃窗,目送人模狗样的李思勉走出清江老旧而衰败的小区时,在李栖鸿心里,自己就算是无父无母,天生地长了。

他看着李栖岚,李栖岚也看着他。两个人长得挺像的,血浓于水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家族里似乎只应验在他俩身上。李栖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小女孩长得快,双生子里她看起来倒像是姐姐,已经隐约有点少女的样子了,李栖鸿还完全是个男孩。

李栖岚似乎看出李栖鸿在想什么,她从床上跳下来,“哗啦”一声把窗帘拉起来,不再去看窗户外陌生的街道。

“李栖鸿,”少女皱着眉,“你以后千万别像李思勉。”

李栖鸿冲她翻白眼,没有回答。

李栖岚又坐下。她摆弄自己的纽扣,半晌突然说:“也不知道他们当年结这个婚干嘛。”

李栖鸿说:“我不结婚。”

李栖岚撇了撇嘴。

婚姻家庭就是诅咒,爱情情爱肮脏龌龊。

李栖鸿那年尚未进入青春期,心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擅自对人类的基本欲望下了负面裁决。

李鹤眠和自己入土的老婆关系微妙,和自己高飞的儿子也鲜少交流,拿这俩小崽子一点辙也没有。

爷孙三人坐在一张饭桌上,沉默尴尬地浮游在空气里。李鹤眠养的边牧“咔滋咔滋”地大嚼狗粮。

李栖鸿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咸过头的菜,惊叹这个独居老头竟然没有三高。

他对未来的生活毫无憧憬。

这些年学期房的政策越发收紧。作为公办学校,k中初中部只剩下60个自主招生名额了。而老牌学校又是断不可能轻易砸光自己招牌的,所以整了个所谓的创新班,在兄弟校里统考,矮子里拔将军。创新班的学生可以直升k中高中部,普通班的录取分数线也比统招低一些。

k中高中部是整个省排得上号的老牌强校,自然有不少好学生放弃去升学率高的私立初中,想来这赌一把。

自主招生僧多粥少太难考,学区房就成了香饽饽。k中初中部是老校址,学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房主坐地起价。

虽然教学楼翻新过,但k中周边的老城区却一副沧桑样。学区房们顶着千禧年蓝蓝绿绿的玻璃窗,漆皮剥落,锈迹斑驳。苍老的多层楼挤挤挨挨地攒聚在视野里,马路两旁法国梧桐遮天蔽日。

李鹤眠住在路西边的几栋楼里。楼北车棚一墙之隔,就是从前漕运总督的府邸。清江随漕运的衰落一同衰落。旧时王谢的大院现在是个名为“澜安园”的免费公园。李栖鸿从卧室向外望,能看见园子里的一角的楼宇。再往北能遥遥看见k中融合了徽派建筑特色的教学楼。

就这样暑假过去了大半。兄妹俩去k中考分班考,考上了所谓的创新班。创新班开学比普通班早了十几天。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算下来暑假只剩下三五天了。

他俩也没啥事可做。李鹤眠一把年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他每天牵着狗就消失了,只有晚餐时会出现。

狗无忧无虑。睡得香甜,鼾声震天。

李栖岚总是窝在卧室看小说。整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声音。她有时会贿赂李栖鸿去报刊亭给她买漫画杂志。

李栖鸿出门总挑傍晚。只有这天他碰巧午后就出了门。报刊亭在澜安园正门北边,离他俩住处有一段距离。

午后蝉鸣声鼎沸,遮天蔽日的老梧桐给了蝉足够的安全感,行人来往,它们也不曾收敛声息。白灿灿的烈阳穿透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圆晕。

李栖鸿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在树荫中往前走。

周中又是盛夏的午后,街上人不多。蝉鸣声里,他瞧见树上有片闪动的绿光。

一只蝴蝶。它停在梧桐树干翘起的树皮上,黑色的薄翼上有绿松石般的斑点。在阴影中也发着光似的。

李栖鸿略向前挪了一步。阳光从树叶间的间隙漏下,他整个人被那束盛夏的烈阳炙烤着。

男孩虚虚伸出手。蝴蝶如有灵性,翅膀扇了几下,竟然翩翩然地飞起,停在了他指尖。

李栖鸿惊奇地注视着那只蝴蝶。它的爪子在自己的手指上挪动。

李栖鸿很少待见人类,也很少被人类待见。

第一次被活物亲近,他感到新鲜。

他忽然有点理解李鹤眠为什么爱跟狗玩。动物确实好,一丁点大的脑子塞不下腌臜龌蹉,生命只剩下本能,也就谈不上罪恶。对它好不用担惊受怕。

男孩正看着蝴蝶,脸色倏地一变。他抬头。冷峻的目光射向马路对面。

街边店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人在看他。

蝴蝶被他的举动惊扰,从他指尖一挣,飞了。它飞向高处去,隐没在林荫里。

李栖鸿这时也看清了,马路对面只是一个少年罢了。

这家伙应该是个男的。只是头发有些长。眉眼浓重,长得还挺好看。

少年还有些呆怔,被李栖鸿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跑。

四目相对,少年的脸越来越红,他如梦初醒,慌张地后退一步,转身向南跑走了。

跑什么。有毛病。

李栖鸿嗤笑一声。他把手揣回兜,向北走去。

十二岁的李栖鸿已罹患中二病,觉得举世皆有病。李思勉是虚伪,李鹤眠是畏缩。

大部分凡人则是庸碌愚昧。他们没头苍蝇一样,追着来路不明的腥味瞎飞。被认定为食物的那些事物,或许有毒有害,或许是同胞血肉,而苍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在乎今天能否饱食。

苍蝇贪婪地一拥而上,再把那些悲惨的鲜活的美丽的人和事鲸吞蚕食,发出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咀嚼声。

他和李栖岚从小就常被各种意味的目光审视。男孩越想越觉得方才那少年的动机不纯。

他鞋跟在澜安园门口的石墩子上蹭了蹭,一股恶心劲泛了上来。

真他三舅姥爷的恶心。

这人准是把自己当成路过的小女孩了。

这些青少年男生,对一张脸能发怔,对一个人能痴迷。人类还没有进化掉对于同类外貌的凝视,更没有进化掉对情爱的赋魅。

所谓“一见钟情”,开端再纯净无瑕,最后还不是走入下流吗?

比起那些在大街小巷没羞没躁的野狗,不少一分猥琐,反倒平添了虚伪。

这丫还跑了,不就是做贼心虚。

人和人之间充满了点到为止的萍水相逢。李栖鸿没想分心思给路边一条有病的傻逼。但他没想到,这他姥爷的不过是个开头。

更没有想到,这傻逼将填满自己的整个青春时代,把他缺少颜色的来路涂成一片过分鲜艳的姹紫嫣红。

可惜流年翻涌成烟海,谎言的孤舟载不动少年爱恨。天空中一切斑斓的色彩,都将被湿云抹成霓虹的幻影。

几天后创新班开学了。校服还没发。午后,穿着各不相同的学生们从高悬了百余年的门匾下走过。

李栖鸿衬衫短裤,和李栖岚一前一后走进砖瓦青灰的校园。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首都的过去种种前世一般。

李栖岚戳了戳他,示意他看斜屋顶上长了草。李栖鸿顺着她的手望去。一丛野草摇曳在阳光里。

妹妹的存在让他有种自己依旧是自己的实感。他又被锚定了。时间连贯地向前,没有突转或断裂。

他向前走去,内心毫无波澜。

李栖鸿如是走入了自己的中学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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