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莹颖没注意到两人在干什么。检录处在一千米终点线附近,她在张望自己班级的学生,女生八百米正在检录。副班长孙梅芙端着相机,在拍班级的运动员。
副班长看见这里的几个人,镜头转过来连按了几张,远远挥了挥手。
陈荷彦报的是短跑和跳高,暂时还没有项目。傅莹颖一手抓着陈荷彦,另一手揽着费梦白,把矿泉水塞董棹手里:“董棹你陪他,我们先走了。乐郁啊,我走了啊。”
乐郁:“老板慢走……”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栖鸿。随着时间推移,一千米带来的透支感逐渐消减。他慢慢站起身。
乐郁和李栖鸿的身高相近,李栖鸿站在他面前也没留什么社交距离,他一站起来,鼻子近乎要撞上去。
乐郁不敢贸然朝后撤。据他饲养李栖鸿的经验,此时此刻此人心情极其不好,神经大概率过敏,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兴风作浪。
最好的处理方式有二,一是死皮赖脸缠上去,把李栖鸿给惹破防,他一旦气急败坏,就不玩冷暴力了;二是温和柔顺地哄他,把他毛捋顺了,他也就老实了。
乐郁其实很喜欢李栖鸿这张脸,无关乎情感,只是这张脸单纯地戳中了他的死穴,让他每每看久了就会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比如现在,他脑袋就有点缺氧。
具体怎么做——乐郁就地想了个昏招。
他不进反退,双掌托住李栖鸿下颚,鼻尖蜻蜓点水地碰上少年鼻尖,新提的破锣嗓子凹出点深情的意味:“宝贝儿。”
李栖鸿受惊一般瞪大了眼睛,活像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
但他并没有如乐郁预想的那样跳开,依旧戳在原地。
靠太近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见李栖鸿纤长的上睫毛流动一层微薄的光,乌黑的眼睛明明白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带着无措的神情显得孱弱又可怜,隐约有些哀求的意味。
他这是……在想什么?
乐郁潜意识里觉得古怪,但一张漂亮的脸怼在他面前,使得他本就有些稀里糊涂的脑子越发转不动。
他用残存的理智继续跑火车:“呃……宝贝儿子,爸爸是不是很优秀。”
李栖鸿:……
他伸手推开乐郁的脸,咬牙切齿:“滚。”
乐郁咳了几声,这副熟悉的表情让他很受用,他拖腔拿调地哭诉:“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啊——”
董棹揣着矿泉水,眼观鼻鼻观口:“你儿子很想逃离原生家庭。”
李栖鸿迅速攥住乐郁乱挥的胳膊:“不想。”
董棹:……
乐郁困惑地看向李栖鸿:“今天不嫌弃我?”
李栖鸿一声不吭,拉着他就走。乐郁挣扎着:“哎,不是,还有人在这呢,你去哪啊?”
李栖鸿站住了,他行为举止毫无预警,乐郁差点撞上他后脑勺。
李栖鸿:“你要跟他走?”
他语气平平板板,但乐郁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乐郁直觉这不是个问句。
乐郁飞快投降:“我当然跟你走,拜拜了亲爱的同桌我们等会见——哎呦!”
李栖鸿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董棹扯着嗓子:“班长,你水还要吗?”
乐郁:“你放我位子上——”
李栖鸿和乐郁拉拉扯扯地朝观礼台后走。观礼台最北端坐了23班,赵梓桐正一脚踏在观礼台边,看见乐郁,挥了挥手。乐郁想再嚷嚷几句,但嗓子实在是疼,只好闭上了嘴。
观礼台后的树荫地里人也不少,李栖鸿扭头又带着他往北去。
乐郁试着和李栖鸿打商量:“祖宗,你想去哪呀?”
李栖鸿不回答他,只是自顾自朝前走。
乐郁无奈,只好老实跟着他。他惊讶地发现李栖鸿的校服衬衫上略有水痕,像是被汗打湿了。
乐郁一回想:“你跟着我跑一千了?”
李栖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乐郁:“看不出来,挺强壮啊。”
李栖鸿不理他。
穿过整个观礼台,出操场就是还没建好的新楼。这附近没什么人了,李栖鸿这才松开手。
乐郁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
李栖鸿的视线落在他略红的手腕,又偏移到一边。
“你……”李栖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
他这话没头没尾,猝然地抛了出来。
乐郁凭空顶着好大一顶背信弃义的帽子,越发困惑。
乐郁:“嗯?”
李栖鸿:“你答应过我……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你还记得吗?”
乐郁:……
今天是阴天,青天白日确实被乌云遮了,但眼前这人也不能大白天就说起瞎话来啊!
我答应过吗?好像没有吧。
当时的语境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吧!
乐郁讪笑道:“你等等,我是记得,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啊哈哈哈哈。”
李栖鸿抿着嘴看他,乐郁慌张地向四周看了看,想找点什么岔开话题。
他还没成功,李栖鸿忽然靠近。乐郁身后就是蒙着绿布的脚手架,他退无可退,也不敢倚靠,别扭地后仰着头。
乐郁举起两只手告饶:“哎唉,你,有话好好说啊。”
李栖鸿白皙的手倏地攥住了乐郁乱动的左手,他拽着这只手,按在了自己颈侧。
乐郁挣扎:“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栖鸿:“别动,你摸。”
乐郁战战兢兢:“摸摸摸……摸什么?”
李栖鸿深呼吸,他的拇指扣在乐郁掌心,上下摩挲着。
李栖鸿说话夹枪带棒,恶狠狠的:“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你一开始很老实,后来越来越喜欢惹我生气,最喜欢逗我玩。虽然你很关心我,对我也很好,但你嘴上没把没门爱开玩笑,你下手没轻没重。你对所有人都很好,还对你的新同桌特别特别好。”
乐郁弱弱道:“我……我有吗?”
李栖鸿又逼近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近乎贴到了一起:“我很过分是不是。”
乐郁的后脑撞上了绿布,他僵硬地挪动着头:“其实吧,我……”
李栖鸿没等他说完,少年打断了他,厉声说:“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对我生气吧。你凭什么要对我好,我脾气坏还不讲理,最喜欢强人所难,我一失控做事就不计后果,还要你千里迢迢去找我,我,我……”
李栖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住上嘴唇,移开了视线。
乐郁近乎能感受到李栖鸿脸上的温度。少年的体温有些高,直直扑上他的脸。
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的手还被迫按在李栖鸿的脖子上,那一寸柔软的皮肤下动脉飞速搏动着,紧紧贴上乐郁的手指。生命与情感压缩进一条弦线,无声地震耳欲聋。
人的心跳有这么快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兴许是跑步的后遗症,他自己的心也结结实实地捣在胸膛,一下一下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乐郁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慌张地开口:“不是,你等等,你冷静一下……”
李栖鸿定定地看着他:“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乐郁偏过头,躲避那双眼睛:“你是我的朋友,不对吗?”
李栖鸿:“那我和你那同桌一样,和李栖岚也一样,和赵梓桐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乐郁闭上眼。
你在问什么?
隐约有什么埋伏在水面的浪涛之下,他漆黑一片的视野里,那不可描述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
事情如此荒谬。李栖鸿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缺脸不缺成绩不缺才华不缺钱的人,为什么会问他这种问题。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误解。是因为自己趁虚而入,给了他一点帮助,他就误入了歧途,把这点帮助当成是人们所希冀和称颂的爱了吗?
这是吗?
这不应该是。
轻轻的、长长的叹息从那张总是含笑的口中散溢。
乐郁周身浮躁的气质陡然变了,长眉紧紧拧了起来,使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锋利:“李栖鸿,我是男生,你也是。”
李栖鸿没料到他会以这种话打头,少年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乐郁:“虽然李栖岚的小说里有很多两个男生……但是小说是小说,你能接受和一个大男人去搂搂抱抱,去接吻,甚至去做那些更亲密的事情吗?”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误解。你还太年轻,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高中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等你上大学了,你会遇到更多的人,其中肯定有真正合适的女生。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你会真正去谈一场恋爱,你也很可能组建家庭。到那时,你可能就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了。”
希望来日你想起我时,我是你青春一个平淡的注脚,而非难以言说的谬误。
你面前的大道何其康庄,何必把自己钻进一只牛角尖里呢?
乐郁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紧接着,少年刻意舒缓了紧绷的表情,微微笑了:“你和他们一样吗?在我心里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你比他们要重要很多。他们不需要我,而你需要我,所以我也需要你。可是世界上一切亲密的情感不一定要导向爱情啊,我可以一直是你很好的朋友。”
李栖鸿呆呆地看着乐郁,他的嘴唇颤动着,发不出声音。
事情好像朝无可挽回的方向滑落了。
不是的。
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普通的男高中生,你是一个有如奇迹的谜团,是我生命的一块支柱。绝对不会有什么合适的女生在大学突然出现。我绝对不会结婚,我不是一时糊涂。我的生命里只能有你,其他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阻隔在外了。
你也要抛弃我吗?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浅灰色的天空窄成一条缝,悬在楼宇的间隙之上。
他的过往与将来系在现在的孤舟之上,因一句判决而摇摇欲坠起来。
我一直在肖想你。
李栖鸿的喉结滚动,他的脸颊淡淡的红晕消失了,整张脸又复归于白。
我想占有你。
少年蒙住了眼前人的双目,那双眼角飞扬的眼睛消失了,眼睫在他的手底慌乱地挣动,像按住了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渴望你的全部。
他按住了乐郁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捉住那双哆嗦的、鲜艳的嘴唇。
乐郁傻眼了。他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喘气,在李栖鸿嘴底下僵直地站桩。李栖鸿不会接吻,只是把嘴唇撞了上去。发麻的感觉从头皮绷到脚跟。
两个人嘴贴嘴站了不知道多久,乐郁终于要气绝了,这才回过神来,把李栖鸿推开。
他下手不重,李栖鸿却没再挣扎,顺从地松了手。
乐郁大口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无意义地发出一些音节:“你……我……不……”
李栖鸿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深深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太过滞重,有如实质一般,乐郁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站在原地像挨千刀一样。
李栖鸿有种本事,不管理直不直,反正气儿都壮。乐郁无端生出几分心虚,好像刚刚他不是帮李栖鸿“拨乱反正”,而是真的践踏了小少男珍贵的心事似的。
仿佛是回应他的思绪,毫无征兆地,泪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潸然而下。
李栖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垂着头,泪水还在不断地滑落。
少年的肩颈一线剧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