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鸿没能从李栖岚嘴里问出什么来。少女原话奉还:“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栖鸿气急败坏:“这能一样吗!”
李栖岚耸了耸肩:“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倚在门框上,补了一句:“你也有点边界感哈,哥~哥~”
话里挑衅的意味实在明显。李栖鸿在兄妹间的博弈里总是棋差一着。他实在没抓到李栖岚什么把柄。
放假时天天在一个屋檐下,他都毫无察觉,开学后李栖岚宛如泥牛入海,更难抓了。
李栖岚莫须有的恋爱折磨着她的哥哥。但平心而论谈个恋爱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抓早恋是家长和老师的事,李栖鸿再不爽,也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坐在书桌前拉表格,把李栖岚上学时的行动轨迹按时间顺序拉了一遍。其中涉及到他视野盲区的,有中午广播站、每周几次合唱团,以及宣传委画板报的时候。其中部分时间他在编程班上课……创新班长得有鼻子有眼的男生几乎都在,如果李栖岚这个可能存在的男朋友潜伏在创新班里,至少这段时间他不用操心。
倘若不是呢?
李栖鸿也无法确认这一点。李栖岚参加了年级社团,交际范围太广,他两眼一抹黑。
春季学期如常开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与欣欣向荣的校园不同,李栖鸿眉宇间的煞气越发浓烈。乐郁坐在他边上,时不时会浮夸地向后一倒,以示惊讶。
“我的朋友,你为何哭泣,为何悲伤。”少年说话像在念诗,拿腔拿调。
李栖鸿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他警告般拿笔杆子一指乐郁的嘴。乐郁告饶地举手:“我错了,朋友。”
他紧接着小声道:“你是在发什么愁,这段时间都闷闷不乐的。”
事关妹妹的隐私,李栖鸿也不好向外说。他摇了摇头,任乐郁哭唧唧地抱着自己晃来晃去。
“告诉我嘛少爷,我可以帮你的少爷。我不是你最能干的朋友了吗?”乐郁泫然欲泣。
李栖鸿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他从乐郁的胳膊里挣脱,乐郁又去挠他腰。李栖鸿一蹦蹿上了椅子。
乐郁眼睛发亮:“咦?”
李栖鸿炸毛道:“咦什么,你给我住手。”
他气呼呼地坐下,拍开乐郁蠢蠢欲动想犯贱的手。上课铃在这时响了起来。班主任走进班级,大眼睛巡视一周,乐郁人模狗样地坐直了。
这是周六拓展课,杨梅拿笔记本去连教室的液晶屏,神神秘秘地说:“年级组商量,人文学科也得搞点大活动。大家来投个票。”
她看起来很开心,也不知道准备做些什么。
李栖鸿看乐郁满脸兴奋,低声问:“什么活动?”
乐郁笑道:“我不知道呀。你听她说。”
李栖鸿直觉乐郁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也不着急这几分钟,静静地等杨梅发话。
杨梅轻咳一声:“同学们啊,别忙着写你们那数学卷子了,都看过来,看过来。”
李栖鸿抬头,液晶屏上是几张电影图片。
杨梅:“我们准备排个英文剧。改编的剧本我已经给大家找好了,但是具体演哪一部你们自己投票。”
她环顾教室,拉长脸地喊:“汪言乐,史修明,还有你们几个,都别写了。我马上要找数学老师告状,这么爱写,她那里学案要多少有多少,我给你批发点。”
教室里一阵大笑。后排好几个人手忙脚乱,把罪证收到桌洞里。杨梅敲敲黑板:“学成书呆子了,都给我看过来。”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串英文,挨个指着:“一是《哈姆雷特》,二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三是《绿野仙踪》,四是《灰姑娘》,你们自己看看更喜欢哪个,写序号投票。英语课代表来一个记票。”
学生们纷纷撕下纸条,李栖鸿偷偷戳乐郁:“选什么?”
乐郁:“啊?选最合你心意的,或者随便选一个。”
李栖鸿没什么头绪,写了个最耳熟能详的《灰姑娘》。
票收了上去,记票的间隙,杨梅解释道:“形式是这样的。我们班五十二个人,每个组最少七人,最多十人,分六个组。现在同学们也都熟了,你们课后自由组队,选个组长。每个剧本我都分了六个部分,抽签选剧情,如果不满意可以私下调换,去课代表那里登记。剧本我马上发班级群里,你们私下就可以该排排该准备准备了。两个星期时间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角色可能不够分的,你们也可以几个人演一个人,或者搞些道具师什么的,自己商量。你们不要瞎选啊,到时候我们两个班一起,要选出最好的那个组,去代表创新班比赛的。别到时候去丢脸。”
最后胜出的是《哈姆雷特》,比起童话故事,莎士比亚似乎更得青春期学生的欢心。课下李栖岚拉着一帮人来到哥哥面前。
乐郁伸出只手:“我们一队吗?”
李栖岚一笑,和他击掌:“那不然呢?”
李栖鸿跟着他们签了个字,这事就算暂时定下了。宣传委都在这个组,放学要换新板报,他们准备边出板报边聊。
李栖鸿装模作样背着书包朝机房去。他跑去机房,说自己头疼,想回家休息。
他平日里学得不错,也没惹是生非过,老师嘘寒问暖一番,很放心地让他回去了。
李栖鸿毫无负罪感地辜负了老师一片好心,他爬回教室,站在走廊外头,。
乐郁正在液晶屏上搜参考图片,赵梓桐坐在桌子上,对图片发表评论。
赵梓桐:“这个太难画了,颜料涂不上去。”
乐郁配合地切下一张。他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个有点难看。太像复古小网站了。”
教室里没有李栖岚。
李栖鸿汗毛倒竖。他推开教室门:“李栖岚人呢?”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乐郁从教室前跑到教室后:“稀客啊少爷,你不是去上课了吗?课呢。”
李栖鸿脸色发黑,厉声问:“李栖岚呢?”
“在这呢。”
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李栖鸿转身,看见妹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提着四罐颜料:“怎么,找我?”
李栖鸿:“……”
乐郁解释道:“颜料用完了。她去买颜料。”
“对。就找你。”男孩冷淡地说,“等你画完一起回去。”
乐郁左看看,右看看:“所以少爷,你的编程班呢?”
李栖岚打了个哈欠:“学会翘课了,长出息咯。”
李栖鸿警告地看着妹妹,李栖岚挑了挑眉。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有出息。”转身去自己座位上坐了。
乐郁瞄了眼李栖鸿的背影,悄悄问李栖岚:“怎么回事啊?你俩这是怎么了?”
李栖岚:“你想听?”
乐郁:“我能听吗?”
李栖岚:“我和他说我谈恋爱了。”
乐郁:“所以他就这样了?”
李栖岚:“对啊。”
乐郁若有所思。他去收拾塑胶笔筒,想去卫生间接水。少年一只脚出了教室门,又凑了回来。
乐郁:“你谈恋爱?真的假的?”
李栖岚捡起调色盘,拍拍乐郁后背,示意他和自己出去。
“真的。”李栖岚说,“我男朋友在普通班,也不是我们年级的,李栖鸿不认识。”
乐郁:“我认得吗?”
李栖岚:“合唱团的,你当然认得。”
乐郁略一思考,心里就有了人选。
该人选实非善类,他汗颜道:“你认真的?”
李栖岚:“什么叫认不认真。谈呗。”
乐郁一时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言论,只好闭麦。少年拧开水龙头,水压太大了,他紧急后撤,水好歹没溅他半身,他赶紧把龙头拧紧了点。十来只饱经风霜的笔泡在桶里,乐郁先涮一遍笔,又重新接水。
他说:“这个事吧,我也能理解李栖鸿……”
“某种意义上他没冤枉我,我刚刚确实和人见了一面。”李栖岚冲了冲手里干净的调色盘,说道。
乐郁叹气:“顶风作案……还是你牛。”
他俩回去的时候就看见李栖鸿的脑袋从窗户里冒了出来。看见两人的身影,男孩又缩了回去。
李栖鸿看见李栖岚歪鼻子斜眼冲自己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脑中突兀蹦出一句“女大不中留”,又立刻觉得晦气,想把这句话赶出自己的脑海。
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李栖岚是他妹妹。
不是弟弟,不是哥哥。他们的性别是不同的。出生以前他们长在同一个子宫,七岁以前他们睡一张床,十岁以前他们住一个房间。小时候他们很像,像复制粘贴出的一对工艺品。随着年龄增长,李栖岚开始长个子,身体也出现了隐约的曲线。时间追上了他们,把两个人凿出迥异的形态。
他们开始肉眼可见的不同,也不可能再保持无间的亲密了。
哪怕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亲人。
李栖岚对他说一半留一半,或许是在挑衅他,这是一种对他先行隐瞒的报复。可她本身也没有把私事告知哥哥的义务。
李栖岚不知道记不记得,但李栖鸿记得很清楚,她交第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是上幼儿园第一年。那时四口之家生活美满。
李思勉不着调十年如一日,何蓉杉情人眼里出西施,尚且觉得他可爱。
李栖岚那会就是个小美人。她长相秀美,正学着散打,在一群奶娃娃里,有如老鹰屹立鸡群。班里总是围一圈小男孩小女孩,闹着要和她玩。款款有如大仙下凡一般的小美人挑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吧唧”一声亲人嘴上了。
小孩含羞带怯,要仙子对自己负责。仙子没被生活毒打过,当即豪气地表示,要把这人娶为男朋友。
其实大部分小孩完全搞不懂男朋友是什么东西,李栖岚也不见得明白,只把这当成玩伴的一种。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悲伤,别人的成功更是令人眼红。余下的追求者们见不得这种事,纷纷鬼哭狼嚎。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意识到李栖鸿和妹妹长得很像,众败犬纷纷纠缠起了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豆丁。李栖鸿被迫充当仙子替身,为妹妹的风流债买单,每天和十几个小男孩小女孩过家家。
现在想来,这个“男朋友”是男是女都是个未知数。
令人啼笑皆非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父母离婚后,李栖岚就沉寂下去,没交过“男朋友”了。
直到青春期。她又开始谈恋爱。
李栖鸿想,这或许不是件坏事。
理智上他接受了这件事,情感上却还不断忧虑。
他们在教室里忙到快九点。李栖鸿和乐郁一起去刷盘子。调色盘上姹紫嫣红,斑驳的颜料屑黏在水槽底,乐郁再放水把水槽冲干净。
李栖鸿拎着两只调色盘站在乐郁边上,他满心惆怅。
乐郁甩甩手,看着他。
他张口,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了呼啸的焰火声。少年趴在走廊上向外张望,惊喜道:“少爷,看,烟花!”
此日并非年节,彼时城内还未禁放烟花爆竹。不知道哪家有喜事发生,故广而告之。
李栖鸿看乐郁很有兴致,没拂他面子,也走了过去。少年圈住他脖子,两人人头靠着头。
“开心点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乐郁说,“李栖岚不是没分寸的人,再说我也在合唱团里呢。”
李栖鸿嘴唇微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乐郁。乐郁冲他摇了摇头,指向天边的烟花。李栖鸿这才把视线投向夜空。
一朵一朵烟花腾起,光华璀璨一瞬,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淡淡的痕迹。而烟花前赴后继。
烟花放了一分钟,夜空重归于沉寂。
乐郁松开手:“走吧,下班回家。”
李栖鸿快步跟上他。
许多事情在这一年发生了。比如李栖岚开始谈恋爱。比如他们排练好了课本剧,乐郁和李栖鸿被女孩子们软磨硬泡反串了奥菲利亚与王后。比如清江大剧院送了很多赠票,所有人一起去看了一部名为《虎门销烟》的音乐剧。比如李栖鸿每天放学会叫上乐郁一起走,他们三个人有时走过满是法国梧桐的大路,有时走过种着榆钱的小路。
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座位调动分合,科目变化改动,一道门槛终于显山露水。中考过后,就是漫长的假期。
假期第一天,李栖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曾经背诵过这串号码,因而记得很清楚,这号码是何蓉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