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我乡

12 / 73 章 · 3,425

这年春节早,放寒假便也早。小孩们作业还没写就忙不迭出来放炮。时不时就能听见近处远处突兀地响起短促的爆炸声。

公交站台只是根半秃的杆,告示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少年费劲地拽着行李箱,穿过马路。

小区门口有小卖铺,少女鬼鬼祟祟地攥着盒摔炮,把鸡零狗碎的毛票子往兜里揣。

一瞧见少年,她“嗷”一嗓子叫唤上了:“嘿呦,老郁,您可回来了!罗阿姨也没说你今天回来啊。”

这是苏静斋,乐郁小学的同学。两人的妈妈是密友,两个孩子便也熟识。

苏静斋“啧啧”摇头:“幸好我过来了,要不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看见你。”

乐郁累得半死,勉强冲少女笑了笑:“回来了。”

苏静斋把炮盒也揣兜里,溜溜达达地跑过去。她上手去扒乐郁背上的书包:“沉啊。哥们儿你就这么背一路啊。”

乐郁:“不有公交车么。”

少女撇嘴:“那捯饬来捯饬去的,累死个人了。你爸以前不是开大车的吗?让他开车去带你不行吗?”

乐郁拽着书包带没松手:“说这个干什么,他们忙……不用你搭手,也不差这几步路了,我背得动。”

苏静斋这才猛然想起乐郁那爹不是亲爹。妈倒是亲妈,但刚生了个小的,肯定也没空管他。她心虚地松开手,把嘴闭上了。

苏静斋踩在路牙子上,在乐郁前面走。她没沉默多久又耐不住开口:“老郁啊,你这学期咋都不回来啊。”

乐郁笑了笑:“回来干啥呢。来来回回又花钱。”

反正也没人盼他回来。

乐郁喊:“苏静斋。”

苏静斋回头:“啥事啊?”

乐郁:“你今天怎么在这?你家不是搬去徐阳了吗?”

苏静斋乐了:“嗨呀,所以见一面真不容易。我看你那么淡定,原来还记得我走了啊。”

徐阳是乐郁家所在的洪岗隔壁县,和洪岗同属胥迁市。该市比清江市更穷些,gdp在全省常年保倒二争倒一。

徐阳有好几个高中在本市素有名望。苏静斋他爸是老师,这年从洪岗跳槽走了。

乐郁也笑了笑。他问:“那你怎么回来了?回老家?”

苏静斋:“不是,非年非节的回去干什么。和我妈来看你弟弟,今天不是一百天吗?等会还去你家饭店吃席嘞。”

乐郁停下了脚步。

乐郁:“真的?”

苏静斋:“还能是假的吗?”

乐郁:“……”

苏静斋:“……”

两个青少年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她烦恼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今天回来就是为这事的。没和你说……这不太好吧。”

乐郁闭眼,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有点烦恼,这下烦恼变成了十分。

但车到山前,没路也没法回去了。他只好推着箱子继续向前走。到他住的单元楼底,苏静斋看他往楼梯间去,一把拽住他。

苏静斋:“你往哪去呢?”

乐郁:“就五楼。”

苏静斋:“你没电梯卡?再不济你请人在楼上帮你按一下也行啊。你不会钥匙也没有吧。”

乐郁:“反正就五楼。钥匙……门上是电子锁。”

苏静斋无语片刻:“……我真服了!”

她掏出塑料片在乐郁面前晃了晃:“我下楼的时候找罗阿姨要了。别爬你那楼了,爬上去你胳膊得废一周。”

乐郁被她拽进电梯,细微地叹了口气:“谢了。”

五楼很快就到了。乐郁按开门,屋里空调开得很足。

果不其然,客厅里站着个喜笑颜开的老太太。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周围一圈女人围着看。

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那是个起来还年轻的女人。女人很漂亮,穿着也入时,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新生儿母亲。她两耳的耳饰闪闪发光,辉映着那双明眸。

女人正看着手机,循声朝门口望去,很惊喜地说:“小郁!”

乐郁的脸往衣领里缩:“妈。我回来了。”

这是乐郁他妈罗铃。

罗铃急忙起身,从乐郁手里把箱子抢了过来。

乐郁:“用不着……”

罗铃:“你回来家也说一声,要不是小静斋你是不是还准备爬楼。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愣呢。”

乐郁不吱声了。女人把箱子往一个房间里推,她刚动,老太太就发话了:“你等等,他去那屋,我孙女住哪。”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其一是男女主人住的主卧,其二是给女儿准备的屋子。第三间本来是乐郁在用,最近给照顾孙子的老太太占领了。

罗铃的语气也呛了起来:“你孙女都生了三年,平常也没见你关心过,一天到晚就知道要孙子要孙子。这个时候就知道那是你孙女了。”

乐郁尴尬地站在房间门口,书包压在他肩上,重逾千斤一样。

其乐融融的氛围不管是否虚假,此刻荡然无存。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视线里各有情绪,或难看或好奇或风凉,如有实质。

老太太面色不善,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剜了一眼罗铃。

苏静斋站在她妈妈边上,睁大了眼睛。

罗铃说:“小郁,你进去。”

老太太怀里的婴儿发出细微的声响,感觉要哭。乐郁被罗铃半推着走了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板隔不开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女人在争吵。婴儿哼哼唧唧,终于大声哭泣。人声一下纷乱了,刚才只是目视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话。

房间被漆成了粉红色,白窗帘上印着大朵的草莓。衣柜和书桌是板材的,来自本地某个知名的家居品牌。床单被罩洒满了碎花。仿佛爱被具象了似的,热热闹闹地攒聚满了他的视野。

乐郁面色苍白。他早上没吃饭,蹉跎一路,此时隐约开始胃痛。少年把枕头揪进怀里,斜抵在床头,意识有点涣散。

他不想回这里。

但他又不能不回。他可以避开其他节假,寒暑假还不回来多少说不多去。不论是他妈妈罗铃还是继父刘伟业,对他都还不错。他明显的冷淡会伤两个人心的。

他们只是太忙。女儿三岁,儿子刚出生,都是需要照顾的时候。这几年罗铃的饭店逐渐做大,刚开了家分店。刘伟业不再跑货车,和她一起忙餐饮生意。开疆拓土时,难免手忙脚乱。

对他敌意很大的只有刘伟业的妈。孟老太太嫌恶这个儿媳妇留下的罪证,更嫌恶罗铃不以为耻,并不接受她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嘲讽,总是和她针锋相对。

乐郁常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是一家四口和事多的婆婆,自己是这个家庭横插进的一个不和谐音。所有人都会问他是哪里来的,进而牵扯到罗铃年轻时的经历。

于是人们看这个女人的眼光就变了。她不再是年轻有为、能干精明的女老板。她变成了十几岁就跟混混厮混,还未婚生了孩子的女人。她不检点也不懂事,没有为人妻为人母的美德。一把糊涂账下,她的丈夫似乎成了个被蒙骗的接盘侠。

假设没有乐郁,这些事情不必摆上台面。是他为这些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眼色和口舌。为这个本该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层薛定谔的阴影。

假使自己不存在,罗铃一定会幸福很多。乐郁有时会想,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亲爹竟然也没把他给打死,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门被迅速拉开,苏静斋闪了进来。乐郁直起身,端坐在床边上。

少女看着乐郁,憋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人们还在劝架。婴儿尖锐的哭声直冲天灵盖。

乐郁站起来,把外套脱了。他一摸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个透。少年不抱什么希望,拉开衣柜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衣服。

他眼前一黑,一个小团子物理地蹬鼻子上脸了。乐郁原地晃了几下,好悬没摔上床。

小孩脆生生大声:“老哥!老哥哥,我,我想死你了!”

“雨璇?”苏静斋扶着快掉的眼镜,“我滴个乖乖,你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他俩进去少说也五分钟往上了。没想到这小孩看起来咋咋呼呼,那么沉得住气。

乐郁缓慢地向后倒在床上:“啊,我死了。我被公主处刑了。”

刘雨璇从他身上下来,器宇轩昂,一指往哥哥脑门上戳:“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复活!”

乐郁于是鲤鱼打挺坐了回来:“遵命公主殿下。殿下想干什么。”

他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眼角眉梢重新刷上了亮色一样,瞬间神采飞扬了起来。芳龄三岁的刘雨璇不疑有他,快活地和哥哥玩起角色扮演游戏。

苏静斋蹲在椅子上,给两个人扮演吞天毁地撕裂宇宙的坏蛋龙。公主在和骑士讨论龙是清蒸好吃还是炭烤更香,她暂时没有戏份。少女百无聊赖时,注意到乐郁衣兜里光闪了几下。她眯眼一看,是跳出来的消息弹窗。

苏静斋酸溜溜道:“骑士大人,有人给你手机发消息哦。哇你还有智能机用,我爸只肯给我诺基亚。”

骑士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后他就给忘了。

等乐郁换了件别的衣服,出去吃自家的席,再带刘雨璇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时间已经挺晚了。少年洗完澡把刘雨璇哄去睡觉,才拿起手机。

家长群里老师一些要求他仔细看了,同学群里乱七八糟的胡话他大概翻了,他、赵梓桐和李栖岚的小群里,两个女孩在争论阿不福思为什么讨厌格林德沃。再往下他手一顿。

一个备注为“少爷”的人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乐郁没想到李栖鸿竟然主动找他。当初这个好友还是李栖岚顺便给他一起加上的。除了系统打招呼的内容,聊天记录空空如也。李栖鸿的头像倒不像他本人那么难以捉摸,是和李栖岚一起换的鸟。水彩画风格,滚圆一只。

乐郁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少年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紧张。

他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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