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凉州地界,越发冷了,拂面的风干而硬,池杉早有准备,以布帛覆面,只留一双眼睛辨路。
更冷了,戚栖桐手里攥着手炉不松手,现在他的病气去大半,除了路上精心照顾的,大部分功劳要归于即将回到封地的欣喜。
他不时就要问池杉到哪儿了,还有多久,为什么过了武山还要那么久?
戚栖桐卷着车帘,远眺巍峨的武山,恰在这时,一队大雁从车顶俯冲上天,迎着日头,舒展的羽翅猎猎作响。
戚栖桐的目光一直留在大雁发亮的羽毛上,车外的叶清弋盯着他,觉得他这会才真正松快下来,不再将自己紧绷成一线。
叶清弋吸了吸鼻子,道:“君上回家了,高兴了,消气了,那我能进车里坐么?外面好冷。”
他才刚说完,车帘便落了,戚栖桐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叶清弋无奈,气大伤身么,还容易积食,不好,不过也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不喜欢听妻啊婚啊之类的字眼,还偏要当着他的面在外人跟前说。
叶清弋现在吃后悔药也没用了,把那车霉药材撇下了也还是不能让戚栖桐气消,他没辙了,干受着凉州的寒风。
池杉适时给他递来水袋,“还热的。”
池杉觉得叶清弋好惨,但是谁让他胡说八道又让君上听着了?
本来从芦苇县出来之后,君上对叶大人的态度好了不少的,池杉还记得,君上都肯接过叶大人烤好的野兔吃了,谁曾想半路遇上了一伙商队,搭起话来叶大人就忘形了,又拿出那套什么为了家妻治病四处行商的由头来忽悠人家,好巧不巧,给正想下车透风的君上听着了。
哪个男子愿意给人做妻的?池杉有些替戚栖桐埋怨叶清弋。
叶清弋不知道自己一点不受主仆俩的待见,正对着远处的绵延的群山出神。
冬雪至阴至柔,不曾消损群山的半点雄浑,倒是云雾缭绕间,群山山影浮动,透亮如一座水晶棺。
这个念头让叶清弋又是一阵恍惚,直到大路尽头跳跃起密集的黑影,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叶清弋飞快扫了眼紧闭车帘的马车。
要是寻常马队断然不会这么急促,难道又遇上歹人劫杀?打眼望去足足有二十匹人马,他们才三人,很难全身而退……
叶清弋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低声唤了句池杉兄弟。
“池杉大哥——”
马队的领头高高挥手,夹紧马腹冲了过来!
叶清弋看见池杉露出欣喜的笑,这才稍稍放下心了,“他们是何人。”
“是迎接君上的人。”
池杉话音刚落,马队已经到了眼前,为首的男子对池杉报以一笑,接着便翻身下马,率众跪地大喊:“恭迎君上回城!”
黑压压的一群人突然全都扑通跪地,低吼出的声音势如破竹,给叶清弋好一通惊吓,戚栖桐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上路吧。”
“是!”
那群人吼完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拉出来一辆大马车,车帘掀开,里头软垫靠枕一应俱全,连炭盆都有,里头空间还宽敞,足可容纳十人之多。
可这全然与叶清弋无关,他眼睁睁地看着戚栖桐被背进了新的马车之中,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手边还有糕点热茶,就是戚栖桐全程眉眼低垂,跟不认识他似的,还有那些个侍卫,没一个有眼力见的,招呼都不同他打,一群人就这么乌泱泱地撇下他,走了!
“只同难,不同福么?好狠心。”
叶清弋无奈摇头,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凉州地大,封君宫邸位于姑臧城,为了迎回长平君,姑臧城城门大开,城楼之上旌旗飘扬,城内百姓摩肩接踵,好不气派。
叶清弋落在最后进城,手中缰绳半湿——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姑臧城,尽管赤练军就驻扎在百里之外。
上一世因着戚栖桐的缘故,他碰着姑臧城就绕道,可偏偏死就死在了城门之下,这一世又是因着戚栖桐的缘故要进城。
兜兜转转的这一劫暂且不言,眼下叶清弋还有新的劫数要渡。
城内百姓认得长平君的仪仗,可仪仗后面跟着的叶清弋是一点都没见过,还以为人不在呢,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根本不给叶清弋面子。
“大将军人好心善的,怎么养出个混账儿子来,逼得我们君上要去给他做妻,他个小娃娃也不怕折寿的。”
“可不是么?我听说京城里的望八羔子负心得很,要把我们君上放在后院跟莺莺燕燕争风吃醋,这可真是天大的羞辱!”
“哎你那大舅爷不是懂什么邪术蛊术么?去去,给那叶家小儿下点,让他婚前暴毙什么的……嗯,越突然越好!”
马背上的叶清弋越听越无语,好么,成一次婚得罪全城人。
到了封君居住的四时宫,又是乌泱泱一群人等着迎接,地上铺毯子的,撑伞遮水汽的,捧着厚披风的,再到戚栖桐在千呼万唤中出来,四时宫更加热闹了。
黑了瘦了,怎么病气这么重?仆妇小厮全都跟天塌了似的,围着戚栖桐好一阵问候,真是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反观一向冷淡的戚栖桐,居然恃宠而骄起来。
“宫里口味淡,不大合胃口。”
“京城里冷,比这里冷好多。”
“伍嬷嬷,我现在想喝面汤。”
被唤作伍嬷嬷的人半蹲在戚栖桐身边,眼角笑出了褶子,她一面应着,一面回头瞪池杉,“怎么君上交到你手里,给饿成这样?你怎么照顾的?”
“伍嫂……我……”
池杉起码还被叫着,叶清弋就跟个透明人似的,主仆都没管他,和睦地往宫里去了,护送的侍卫也撤了,叶清弋独自站在宫门前,好不凄凉……
“这位就是叶大人吧,快请进。”
四时宫里还是有做事周全的人的,叶清弋跟前的这位就是。
“今日君上回宫,宫里忙乱了,顾不得太多也就怠慢了大人,请大人恕罪。”那女子得体地笑着,唤小厮将叶清弋的马牵走,后亲自迎他进宫。
“小人是四时宫的总管,名唤秋澜,大人请随我来,正殿中已经准备好了热饭热菜,干净厢房也已经备下。”
“多谢秋澜大人。”
叶清弋从上一世的戚栖桐那听说过这位秋澜,她是嘉阳公主在儿时便跟着的侍女,公主非常信任她,宫中一应事物都是她在打理。
还有方才的伍嬷嬷,那是戚栖桐的乳娘,待戚栖桐如亲儿子一般,戚栖桐提起她就要笑的,就是她将他娇惯得连公主都看不过眼了。
“便是我能行走,伍嬷嬷也恨不得一直抱着我的,还有庆儿和吉叔。”上一世戚栖桐忆起这些人时,面庞上漾出的笑意,温柔得叶清弋到现在还记得。
不止宫人妥帖,叶清弋一路走来,对四时宫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四时宫名唤四楓时,正是因为以主殿为中,东西南北四座宫殿都栽种着应季的花卉草木。
戚栖桐足不出宫就能看遍四季的景色,这是嘉阳公主还在时规划下的,在这之后,由宫人悉心维护,以致于宫中看不到半颗杂草。
还有所有有台阶之处,都另设缓坡,为的就是让戚栖桐出入方便。
甚至于殿中桌椅的陈设,并没有沿袭宫内的规制设矮桌,一应是高桌,四方椅,高度也按照轮椅调整,总不会叫戚栖桐应对来客时不便。
叶清弋进殿时扫一眼墙上的挂画,见那挂画画技稚嫩,五彩斑斓画了只大公鸡,想是出自幼年的戚栖桐之手,这也被挂了上来……
看着上座被围簇着用膳的戚栖桐,叶清弋知道他对四时宫的熟悉感从哪儿来了,这里同他母亲打理过的叶府一样,布置得舒适惬意,戚栖桐身子残缺,生母早逝,却并不缺少悉心的爱护。
“咳咳咳——”
爱护太过!恨屋及乌!叶清弋被一口清汤辣痛了喉咙,咳得脸红脖子粗,猛灌了两口秋澜递上来的凉水才好受些。
叶清弋用筷子波弄着素菜里成堆的辣椒,一时无言。
他就是看汤水清淡才先喝汤,谁能想到汤也是辣的,还有他听说凉州人能吃辣子,是,戚栖桐的饭菜也都是辣子,可也没有像盛给他的一样,都堆成山了!
还有,他都咳成这样了,硬是没人搭理他。
“不吃了,我想去歇息。”
叶清弋抬腿要走,刚出殿门便有宫人上来引路,自称庆儿,叶清弋看着眼前这位透着机灵劲儿的庆儿,心道这就是戚栖桐寝殿里管杂事的小厮了。
“叶大人您这边走,您就住在君上宫里。”
叶清弋可没放松警惕,疑神疑鬼地跟庆儿走了,走远了,殿里的戚栖桐这才抬头看去。
伍嬷嬷说:“庆儿这孩子懂事的,君上放心,既然那小子说愿意照顾你,那就不能只嘴上说说,庆儿自然会好好教导教导他。”
伍嬷嬷虽是笑着,但戚栖桐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再看最识大方的秋澜,她竟然没有制止,而是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可以见得,他们对叶清弋请旨赐婚的事有多不满。
“君上,我听说,那小子在太后面前说他跟你两、两情相悦……假、假的吧?”伍嬷嬷脸上出现了忧色,眼角压出了许多细小的纹路。
戚栖桐心中不忍,放下手里的筷子,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此事……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