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区。
医生检查过她的?状况, 低头唰唰写药方:“来得还算及时,你杨梅过敏这么严重,以后?要注意点。”
叶蓁“嗯”了一声, 她喉咙太难受, 不太想讲话。
“输液在?三楼,刷卡把单子给护士。”医生头也不抬递处方单, 她还没反应过来, 肩上落下阴影,身后男人伸手接过,道了句谢。
他的?黑色大衣衣角在瞬间拂过她的?手背又离开。
叶蓁手指动?了动?,起身时看到?秦既南在?外?面捏着那张处方单打电话, 语气很淡,似乎是在?说安排一间vip病房。
她没急着跟出去, 脑海中忽然闪现片刻清明, 低头从包中翻出钟云森送她的?手表,戴到?左手上。
秦既南转身时,刚好看到?女人?垂首系表扣,墨绿色表带圈着纤细手腕, 肤色极白, 够好看, 也够扎眼。
他就那么看着她, 直到?她走出来,想从他手里抽处方单:“我去三楼。”
今晚至此, 叶蓁不想再生多余麻烦。
秦既南看着她,放下手, 手机滑进大衣口袋,处方单也跟着轻飘飘落到?她掌心。
他站在?她面前, 很高,身量挺拔,阴影覆盖她全身,五六年近乎洗去他年少时所?有的?张扬与傲气,取而代之的?是过分平静的?成熟。
好像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甚至他们比陌生人?还不如。
多看一眼,都仿佛是往心里扎进一根绵软的?刺。
医院喧嚣的?机器和人?潮几乎将叶蓁淹没,她沿着扶梯上三楼,错开一节阶梯,秦既南在?她身后?,男人?影子投在?阶梯上,蔓延至她脚下。
到?三楼,叶蓁先刷卡,把处方单给了护士,随后?就到?输液大厅等候。
输液大厅很大,也很吵闹,各路交谈声混合着小孩子的?哭闹声,几乎让人?心里的?烦躁立时上涌。
叶蓁挑了个角落一些的?位置,一排连着五六个空位,秦既南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问他为什么还要留下,他也没解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容貌出众又疏离,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叶蓁没心思管,呼吸道像被?扼住,她浑身起着小红疹,难受得?一坐下就闭上了眼。
耳边听见秦既南坐下又起身,再回来给她带回了一杯热水。
温热杯壁碰到?手指,叶蓁都有些恍惚,今夕何夕。
睁开眼她回到?现实,握住纸杯,轻声:“谢谢。”
他淡淡嗯一声,清沉漫然,声线不似从前明朗。
护士拎着输液器走过来,喊她的?名字,叶蓁抬手。
酒精棉球擦过手背,皮肤被?细细的?蓝色针头刺破,叶蓁垂眼看着血回到?管中,又很快被?流动?的?药水覆盖。
她淡淡舒一口气,干燥唇瓣碰到?水,喉咙被?浸润,稍微好受了些。
在?车上时她就给沈清央发了信息,只?是撒谎说有朋友过来接自己,沈清央现在?来问她怎么样了,她回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担心。
单手打字,只?能慢吞吞的?。
回完几条工作上的?信息,叶蓁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丢回大衣口袋,
碰碰杯壁,热水变温,她端起来喝完,微微侧头想看看身边人?时,发丝差点擦过秦既南的?指背。
男人?身上浮着很淡的?松木香,于满空气消毒水中,若不是他们离得?近,根本闻不到?他大衣上那一缕几乎没有的?淡香。
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叶蓁片刻怔忡。
他睫毛垂着,眼下有很明显的?乌青,单手抵额,撑在?靠近她这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也搭在?上面,以至于身体像是倾向她的?方向。
她回信息,不过短短几分钟。
这么累吗,秦既南。
叶蓁盯着他,视线从他的?脸下落,指间银戒折射冷光,刺痛她的?眼睛。
她深呼吸,用力?眨了几下眼,还是觉得?有些疼。
应当要感谢他的?,毕竟他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陪她这个前女友在?医院打点滴。
叶蓁仰头,背靠冰凉的?椅背,眼前是医院刺目的?白炽灯。
不知不觉倦意袭来,在?酒店时睡不好,输液大厅喧嚣交杂,还是又冷又硬的?板凳,她竟然恍惚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身上盖着男人?的?黑色大衣,头顶吊瓶只?剩一半药水。
药水起效,她喉咙痒痛感减轻,叶蓁撑起身,身上的?衣服霎时有些滑落,她下意识用手拉住,触到?里面温暖的?布料。
“我……”
“这是最后?一瓶。”秦既南平静地回答她,“护士说刚才?的?药会让人?犯困。”
他解释她所?有问题,叶蓁张了张嘴,看到?他身上只?余一件白衬衫。
很简单的?款式,甚至因为夜深而有些微皱,却被?他穿出莫名倦怠的?贵气感。
“你不冷吗?”她攥着他的?衣服。
“还好。”秦既南方才?一直在?回手机信息,此刻收起来,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叶蓁微微无?言,护士过来给她拔针,她轻微活动?手腕,起身顺手递他的?衣服。
秦既南接过去,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搭在?臂间,和她并行?下楼。
医院玻璃墙倒映出二人?身影,叶蓁侧头,那一对身影重叠,顺着扶梯下行?。
不知是渐行?渐近,抑或是渐行?渐远。
走到?门口,才?知道下了雨。
夜深雨重,北城难得?有这样静的?雨,不打雷不刮风,只?是在?夜里下着,浇落一树落叶。
叶蓁在?门口停步,打开手机想叫车,却发现半小时前钟云森从程锦那里知道她过敏的?事,问她怎么样了,要来医院看她。
她给他回不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钟云森立刻回了过来:【程锦跟我说你在?哪家?医院了,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儿?】
叶蓁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回复:【急诊大厅门口。】
钟云森:【ok,我马上过去。】
关掉手机,她侧身发现秦既南也在?看着外?面的?雨,于是开口:“今晚谢谢你。”
“不客气。”
两句简短交谈,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以前在?一起时有说不完的?话,而今疏离到?这个地步,并肩廊下,连一句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都问不出口。
也是没资格问。
湿风斜雨,四下阒静,叶蓁微微仰头,伸手,一滴凉雨掉落指间。
短暂的?沉默中,秦既南忽然开口:“你住哪?”
她回眸看他,看到?他漆黑成熟的?眉眼,看到?他左手上的?戒指。
“我同事过来接我。”她平静地笑,“就送到?这吧。”
话音刚落,钟云森打伞从雨中走过来,看到?她眼前一亮,加快脚步:“叶蓁。”
“你没事吧。”他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她,“怎么突然过敏了?”
“是意外?。”叶蓁抱歉笑笑,“下雨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钟云森说着注意到?她身旁气质长相出众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他淡淡看过来一眼,钟云森鬼使?神差察觉到?极不友好的?压迫感,犹豫着问,“这是……”
“大学同学,今天?同学聚会。”叶蓁并不想多说。
“那麻烦你了。”钟云森客气地笑,伸出手想和秦既南握手,尽力?让自己忽视眼前男人?身上强烈的?上位者感。
“不麻烦。”秦既南没动?,直接忽视了他伸过来的?手,淡淡道,“我是她前男友。”
钟云森的?胳膊和笑一起僵在?半空。
叶蓁也蓦然转头看他。
秦既南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突兀,慢条斯理穿上外?套,低头看她,将手里的?药袋递到?她手上。
他最后?一句说:“下次吃甜品前记得?问清有没有添加杨梅。”
叶蓁盯着他:“好。”
远处雨中停了辆车,车上下来一个穿戴西装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撑着伞走过来,手里还多拿了一把伞:“秦总。”
秦既南走进他伞下,两人?身影逐渐隐入幽深雨夜。
她定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轻声说:“我们也走吧。”
“他……”钟云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试探性地问,“他是你前男友?”
“嗯。”叶蓁累得?有点不想再掩饰,长吐出一口气,承认,“他是。”
-
一直到?车里,韩佑都没敢问让他拿的?另一把伞原本是要作何用处。
后?座的?年轻男人?自上车就沉默,气压低得?让韩佑不敢轻易开口,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八百个来回。
刚才?急诊厅站在?老板身边的?女人?,用一句倾国倾城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在?集团管理者身边做总助,韩佑都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美女,这样的?圈子里最不缺女人?,看多了,也就俗了。
刚才?那位,却是真惊艳。
一袭黑色针织裙,浑身上下素得?什么首饰都没有,清凌凌站在?冷光灯下,实在?美得?让人?瞬间忘记呼吸,全部的?注意力?只?能落到?她身上。
雨打在?车窗上,韩佑握着方向盘,一两秒后?就回神,低声向后?:“小齐总和靳总还在?等您。”
“走吧。”后?座的?人?终于打破沉默,嗓音微哑。
回国这段时间,齐允一直给他打电话,说有件礼物要送他。
他不知道卖什么关子,到?今天?,秦既南才?抽出时间来。
到?地方,推开包厢的?门,里面齐允不在?,只?有靳然和其他几个朋友在?聊天?。
“怎么现在?才?来?”看到?他,靳然招手让侍者倒酒。
“去了趟同学聚会。”秦既南脱下外?套,有些疲倦地坐下。
听到?这话,靳然的?动?作有片刻停顿,随后?淡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去同学聚会?”
“没什么事做。”
“老夫人?葬礼时间定了吗?”
秦既南说嗯。
“节哀。”靳然握着酒杯递给他。
秦既南接过来,坐了会儿,觉得?包厢里太吵,和靳然一同去阳台上聊天?。
聊起零和的?事,靳然嘲讽:“许建成胆子挺大,空手套白狼,既想要面子,也想要里子。”
他说着转过头:“不过你把他的?事捅出去,不怕他狗急跳墙吗?”
“他不会知道。”秦既南胳膊搭上栏杆,“何况他现在?应付官司也来不及。”
靳然点点头:“也对。不过你刚回国,他是哪惹到?你了。”
“看他不顺眼。”
“什么?”
秦既南没说话。
靳然想想,忍不住抵额笑,觉得?看到?几分他这个发小以前的?样子。
“那他活该。”他笑着伸手碰了碰秦既南的?酒杯。
二人?随意聊着天?,有服务生来敲阳台门:“靳总,外?面有人?找。”
“谁?”靳然疑惑。
服务生摇摇头。
靳然放下杯子:“那我去一趟,你等一会儿,齐允应该待会儿就过来找你。”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靳然耸耸肩,“他非说准备了一份厚礼,要你亲自签收。”
秦既南皱皱眉。
靳然走后?没多久,阳台外?的?雨变小,栏杆是湿漉漉的?,有人?打来电话汇报工作上的?事,秦既南回神,放下酒杯和电话那头的?人?讲话。
他神思专注,没注意到?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台门,等他挂掉电话时,几步之外?悄然立着个纤细的?身影。
“秦总。”是个年轻女孩,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声喊他。
她身上没穿会所?的?服务生制服,反而是很普通的?毛衣牛仔裤,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左右的?样子。
这样的?事太常见了,秦既南目光都懒得?给一个,拎着手机准备离开。
“秦总——”女孩挡到?他面前,低头咬唇。
“请让一下。”他淡淡出声。
女生没动?,弯腰端起圆几上一口没动?的?酒杯,抬头递给他,一张粉黛未施的?脸就那么在?夜色里呈现。
琥珀色酒液在?玻璃中轻晃,远处路灯的?光被?折射进来,影影绰绰描摹着女生略略上扬的?眼尾,纯情无?辜的?眼神。
很漂亮的?一双眉眼。
只?是有五分像叶蓁。
就已经足够留住人?的?目光。
的?确是很漂亮。
秦既南静静地看着她,把人?看得?越来越紧张,男人?身上的?白衬衫简单却昂贵,但和那张让人?忍不住痴迷的?脸相比,再贵的?衣服都是陪衬。
女生被?看得?越来越紧张,她轻轻吞咽口水,把酒杯又往上端了端。
秦既南垂眼,接过来。
她喜出望外?,心跳得?很快。
他轻轻摩挲酒杯,用冰凉的?杯口抬起她下巴,女生对上他的?神色,才?发现实在?过分平静。
“你叫什么?”
“真,真真……”
“哪个zhen?”
“真实的?真……”她声音发颤。
秦既南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松手,下一秒,酒杯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女生吓得?后?退,眼眶瞬间盈泪,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看她,声音居然温和:“假名字还是真名字。”
“……”她不敢吭声。
“是齐允给你取的?。”秦既南弯腰抽出一张纸,漫不经心擦着手指。
离开包厢,在?外?面等靳然的?人?竟然是齐允。
“你怎么在?这。”靳然疑惑,“阿既在?等你,你到?底卖什么关子。”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齐允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阿既这些年也把自己闷得?太厉害了,作为好兄弟,我当然要送他解闷的?。”
靳然皱眉,但以他对齐允的?了解,不会是什么好事:“你到?底送了什么?”
“害。”齐允挑起眉,“阿既以前不是很喜欢他那个前女友吗,我上个月跟一影视公司老板吃饭,他带了几个年轻姑娘,其中有一个和阿既大学时候的?女朋友……不说有七分像吧,至少眼睛和感觉特别像像。”
他洋洋得?意说着,靳然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齐允浑然不觉:“你和阿既就是责任感太重了,集团业务反正又不会赔,整天?那么上心干嘛,年纪轻轻活得?清心寡欲。这姑娘,我保证阿既喜欢,回头再花几个钱捧她,给捧红,多解闷。”
靳然越听越想踹他,拉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忍不住:“你他妈疯了吗?”
“不是,你骂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闲得?有病。”
“不是,你干嘛?”齐允莫名其妙,“真的?挺像的?,阿既不是就喜欢这种长相的?吗?”
靳然深呼吸,忍住自己爆粗口的?冲动?:“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秦老夫人?前天?夜里刚病逝,这连头七都没过,你往他身边送女人??”
“阿既奶奶死了?”齐允呆住。
“就算没有他奶奶这件事,你也简直是疯了。”靳然按自己额头。
“那怎么办,那姑娘已经进去了,我总不能现在?叫人?把人?拉出来吧。”齐允留有一丝侥幸,“说不定他真挺喜欢呢。”
这话刚说完,包厢门打开,秦既南从里面走出来。
他连外?套都没穿,拎着车钥匙越过他们下楼,齐允就知道完了,他这事做得?是真不妥当。
追上去的?时候,秦既南已经开着车离开了会所?。
齐允心里咯噔一声,秦既南从小到?大脾气一直挺好,不太跟朋友发火,但他跟秦老夫人?最亲近,老夫人?生病卧床这几年里,他几乎寻遍了中外?医生,可惜竟然无?力?回天?。
怪他这几天?去卢森堡转了一圈,根本不知道秦老夫人?病逝的?消息。
齐允开车追上去,雨夜路上车不多,他一直按喇叭,前面的?车置若罔闻,下了高架桥往郊外?开,一股拿公路当跑车赛道的?架势。
齐允只?能咬着牙追,喇叭按得?震天?响,经过一处路口的?时候,秦既南忽然减速,他没刹住车,“轰隆”一声追尾撞了上去。
齐允一身冷汗,他将车熄火,前面的?车缓缓后?退,开到?他旁边,玻璃降下来,秦既南轻描淡写问他:“受伤了吗?”
“没。”齐允连忙解释,“阿既,我不知道奶奶病逝了,这事是我做的?不妥,我本来想的?是你在?国外?闷了这么久,怕你回国也无?聊,才?想找个人?陪你。”
“嗯,谢谢你。”秦既南说,“但我还没闲到?要跟陌生女人?上床来打发时间。”
齐允愣住。
雨还在?下,浇灭跑车发动?机冒的?烟,北城的?深夜一贯凛冽而沉寂。
静了两秒,秦既南又淡声补了句:“也别拿她跟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