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很快做好, 孟怀安装进红色的盒子中,沈如澈欢天喜地接过来,笑眯了眼:“谢谢爷爷。”
孟怀安摘下手?套, 和蔼道:“下雪路滑, 你们注意安全。”
“好。”沈如澈歪头,“既南哥, 我们走吗?”
秦既南早站直了身体:“打扰您了。”
孟怀安摆摆手?, 洗洗手?做完这?一单,照旧坐下来继续跟叶蓁喝茶聊天。
那二人出门,没走多远,沈如澈就?忍不住道:“既南哥,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不然呢?”天上飘了些薄雪,秦既南撑起伞, 漫然的样子, “你还想做什么?”
“可是你千里迢迢过来,话都?没说上一句。”沈如澈小心地捧着红盒,“我看?她?外公?挺好的,说不定刚才可以承认。”
秦既南觑他一眼?, 单手?抄兜不说话。
沈如澈问:“我们去哪, 直接去机场回北城吗?”
“你回。”秦既南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回?”沈如澈后知后觉地指指自?己, “你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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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开, 店内恢复安静,叶蓁又重新?泡了一壶, 她?摸索出些许窍门,比前几次好上一些。
孟怀安尝了下, 夸道:“不错,涩味不再, 茶香激出三分,再练练就?快赶上你外婆了。”
外婆书香世家出身,于泡茶作画这?些事上最是擅长。叶蓁抿抿唇:“外公?,您别抬举我了。”
她?能?做到的顶天就?是不难喝而已。
孟怀安笑了,拍拍外孙女的头?:“哪就?不行了,外公?说好喝,刚才坐你旁边的那男孩也说好喝,这?说明我们蓁蓁的茶就?是泡得好。”
突然提到秦既南,叶蓁动作顿了下,有些不自?然:“他什么时候说好喝了。”
“全喝完了还不是觉得好喝吗?”孟怀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两个人是和你认识吗?”
叶蓁心脏跳了下,垂眸不敢直视外公?:“不认识。”
“我看?他们和你年龄相仿,年轻人假期多出去走走挺好的。”孟怀安抚着茶杯,笑容慈祥,“你要是有大?学同学在这?儿,不用陪着外公?,去找他们玩。”
叶蓁捏着青瓷上的青莲,视线落向窗外的细雪,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外公?,我陪您。”
晚上回到家,吃饭时外婆提起明天有以前的学生带丈夫孩子过来拜访,让叶蓁如果不想应付长辈,可以还跟着外公?去店里。
“那我明天出去吧外婆,表姐生日快到了,给她?挑件礼物。”
“也好。”外婆端一碗乳鸽汤给她?,“要去哪儿让司机送你。”
第二天上午,吃过午饭,叶蓁没让司机送,自?己独自?出门。
冬天的清晨万籁俱寂,这?一条街巷多住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会在冬天这?么早出门。没走多久,叶蓁远远就?看?见了在桥上等?自?己的人。
桥沿积了点薄雪,男生身姿颀长,手?机贴在耳边打电话,黑衣黑发?在冬日格外瞩目。
她?刚看?到他,他就?如有所感般回过头?,视线和她?对了个正?着。
下一秒,秦既南挂断了手?里的电话,朝她?走过来。
天光雪白的冬日,呼气?成雾,睫毛上似乎落了片雪花,叶蓁停步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再睁眼?,他人已经在她?面前,指腹捻了下她?睫毛上的水珠。
视线有些朦胧,看?到秦既南身后没人,叶蓁下意识问道:“沈如澈呢?”
微凉的指尖在她?眼?皮上停了下,随后下滑,捏上她?的脸颊:“我们快一个月没见,你张口就?问她??”
叶蓁视野终于恢复清晰,秦既南眉眼?写着不悦,她?抿抿唇:“你还说,谁让你们昨天去我外公?店里的?”
“开门做生意,顾客不能?去吗?”
她?抬头?,盯他两秒,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司马昭之心。”
秦既南笑起来,张开手?臂低头?把她?搂进怀里,嗓音染笑:“原来你知道。”
男生怀里很温暖,叶蓁声音闷闷的:“我像傻子吗?”
他下巴抵着她?肩头?笑,口吻一本正?经:“当然不是。”
“秦既南!”叶蓁恼,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抱一会儿。”他偏头?,肌肤相贴的亲昵,“寒假过得还好吗?”
她?雪白耳畔有些热红,绷着一张小脸:“你先放开我就?告诉你。”
秦既南说:“那我不想知道了。”
“无赖。”
外面冷,二人没腻歪多久,坐进车里,叶蓁系安全带的时候还是正?经问了一句:“沈如澈今天怎么没来?”
秦既南瞥她?。
“我只是好奇,他不是和你一起从北城来的吗?”
“他回去了。天气?冷,他不适合在外面久待。”秦既南说着,从储物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前几天去北海道看?到的生巧,尝一下?”
叶蓁接过来,盒子做得很精致,里面还附了把小银叉,她?好奇地挖了一口,入口很丝滑,少量的苦,夹杂柔顺的甜,云朵般绵密。
她?眼?睛亮了一下,偏头?看?秦既南。
他很轻地勾唇,捏她?耳垂:“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叶蓁不自?觉舔唇,唇色饱满湿润。
话音刚落,静了几秒,秦既南解开扣好的安全带,俯身过来亲她?。
手?上还端着生巧,叶蓁有些猝不及防,她?仰头?,气?息瞬间不稳,和他唇齿纠缠。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秦既南退开,指腹抹了下她?的唇瓣。
空调热气?在窗户上氲出水雾。
叶蓁极力让自?己镇定,脖颈皮肤还是泛了粉,她?不看?他,无论多少次,还是会害羞。
“宝宝。”秦既南又撩着她?的头?发?闷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受不了他喊这?两个字,放下生巧去捂他的嘴,瞪了他一眼?:“你还要不要我陪你?”
“要。”他吻她?手?心,眼?里带着笑意。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冬日的阳光都?是浅白色,漂亮又轻柔。
二人去了江远市很有名的古街雪塘街,叶蓁以前和孟颜来过一次,记得这?条街上有家梅花糕做得很好吃。
“甜味很淡,而且不腻。”买到梅花糕,她?递到秦既南唇边,“你尝尝嘛。”
秦既南一手?揽着她?肩,原本皱着眉,看?到怀里姑娘亮晶晶的双眸,顿了顿,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叶蓁抱着点期待。
“好吃。”秦既南捏她?鼻尖,眼?里晃着笑意,“我女朋友都?撒娇了,能?不好吃吗?”
叶蓁愣了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对他无意识的撒娇。
她?欲盖弥彰地垂眸,睫毛微颤,失神地咬了一口手?上的梅花糕。
在古街逛了一会儿,中午时,二人随便找了家店吃午饭。
吃完饭,外面阳光渐消,气?温陡然降下来,叶蓁不想再走路,秦既南搜索了附近的电影院,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让她?挑电影。
她?咬着吸管划他的手?机,不小心划回主页,看?到壁纸时怔了下。
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程锦从楼下用相机拍下的那张照片。
耳边碎发?被人轻拨到耳后,叶蓁抬头?,听到秦既南问:“选好了吗?”
她?定定地看?他眉眼?几秒,摇了摇头?,低头?回到选电影界面继续看?。
最后挑中的是一部科幻小说改编的电影,叫《降临》。
电影院的人不多,座位稀稀疏疏并没有坐满。叶蓁和秦既南进去的时候灯光已经黑了下来,他牵着她?的手?找到位置坐下。
大?屏幕上光影投落。
秦既南捏捏她?的手?,倏尔笑了。
叶蓁偏头?,小声问:“你笑什么?”
他勾着她?的头?发?说:“我只是想到,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在电影院看?电影。”
她?想了想确实,他们一起在选修课上看?过那么多部电影,却?没有正?儿八经在电影院里看?过。
“宝宝,你说,我要是现在亲你,监控后面的人能?发?现吗?”
耳边传来酥麻的热气?,叶蓁脖颈皮肤微绷,她?回头?,轻轻咬唇警告他:“秦既南,这?里真的有红外监控。”
黑暗里,细细的低语,暗昧成倍放大?。
他低头?,抵了下她?的额头?,手?指按上她?颈侧绷着的皮肤,眸中带笑:“逗你的,别紧张。”
叶蓁袖口下的手?轻轻动了动,掐他指尖。
电影快开场时,人渐渐坐满,电影风格偏文艺抒情,有人看?得昏昏欲睡,整场都?很安静。
叶蓁却?看?得很沉浸,她?喜欢这?样的片子,台词,画面,音乐,像潮水般让人坠落放空。
电影的开头?,女主角经历女儿病逝,丈夫离去,而她?余生将注定孤身一人在学校里教授外星语。
回忆几年前,还未遇到丈夫的时候,她?曾作为语言学专家,去试图破译外星语言,人类的语言、时间、思维是线性的,而她?破译的语言是非线性的。
于是她?在非线性的长河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宿命般的分离与孤独。
生命是场莫比乌斯环,站在终点回看?过去,才知道一切不过是既定的轨迹。
电影散场,叶蓁有点儿沉默。
直到影院内的灯光亮起,她?迟钝地抬头?,才发?现其他人陆陆续续都?离开得差不多了。
秦既南在她?身边,低头?指腹蹭了下她?眼?角,声音放轻,哄人的意味:“怎么眼?睛都?红了。”
“没有。”她?声音有点闷。
走出电影院,小雪落到掌心,冰冰凉凉的触感,秦既南从旁边咖啡厅给她?买了杯热牛奶,杯壁温温热热。
叶蓁仰头?,看?到他在凝视她?。
她?用手?遮他的眼?睛:“别看?我了。”
秦既南弯腰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叹般地笑:“早知道不来看?了,我们蓁蓁怎么这?么心软。”
她?埋头?沉默,半晌,轻声问:“秦既南,如果你知道一件事注定没有好结果,你会去做吗?”
“会。”他说,不甚在意的口吻,“我不相信宿命论。”
叶蓁在秦既南怀里,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
簌簌夜风刮过,耳膜边响起的,是同频共振的心跳。
晚饭时分,叶蓁回到家。
外婆打来电话,要她?回家吃晚饭,到家她?才知道为什么,客厅里不仅有外公?外婆,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小姨。
“蓁蓁。”小姨冲她?挥手?,身旁还站了个陌生男人。
“小姨。”叶蓁快步走过去,小姨抱了她?一下,而后向她?介绍,“这?是你未来小姨夫。”
男人长相气?质都?儒雅温和,是叫人舒服的内敛,向她?伸出手?:“蓁蓁是吧,我给你带了礼物。”
叶蓁有些惊讶,在她?记忆里,小姨一直是极优秀漂亮的女子,她?单身多年,身边追求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各路富豪精英,没想到最后居然中意这?样的男人。
小姨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笑了笑:“我和你小姨夫准备元宵的时候结婚。”
叶蓁回神,礼貌地叫了小姨夫,接过礼物。
两个盒子,里面是一样的珍珠手?链,她?和表姐一人一串,不轻视也不过分贵重,恰到好处的分寸与礼节。
吃完饭,叶蓁回到自?己的卧室,给孟颜打了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我知道。”孟颜刚下班,在买夜宵,无不遗憾地说,“那男的好像是个大?学老师,追小姑很久了,人倒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小姨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吗?”
“我觉得不。”孟颜耸耸肩,“我问过小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最后和他结婚,她?只说,他人好。”
叶蓁在电话这?头?静了下。
耳边传来孟颜说谢谢老板的声音,随后她?似乎是从店里出来,边走边说:“也许那人有什么过人之处是小姑欣赏的吧,蓁蓁,我要去开车了,先不聊。”
“好。”叶蓁说,“你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上秦既南发?来消息,给她?拍了一张机场照。
他要走了。
她?低头?和他聊了几句天,正?入神时,门口突然响起“咚咚”两声敲门声,小姨隔着门说:“蓁蓁,是我。”
叶蓁下床去开门,小姨手?上端了个水晶碗,笑着说:“张妈煮了燕窝,你吃了再睡。”
“谢谢小姨。”她?忙接过来。
“客气?什么,我刚好想找你聊聊天。”
叶蓁关上门,窗边有两张小沙发?和圆几,小姨端着碗走过去,燕窝有些烫,叶蓁用勺子轻轻搅着,等?待小姨开口。
“听你外婆说,你今天出去给颜颜买生日礼物去了?”
“嗯。”叶蓁点点头?,有些疑惑小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孟书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温柔开口:“是自?己,还是遇上同学一起了。”
叶蓁搅拌燕窝的动作微滞。
她?抬头?,心虚犹豫:“小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孟书云拢了拢身上燕麦色的披肩,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着她?。
叶蓁被她?看?得心头?惴惴,低头?不语。
半晌,孟书云叹了一口气?:“蓁蓁长大?了,谈男朋友连小姨也瞒着。”
“我没有……”叶蓁踌躇,“我只是。”
“小姨没有怪你。”孟书云摸了摸她?的头?,“你们是同学吗?”
“嗯……算是,他是经管学院的,大?我一届。”
孟书云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很喜欢他?”
叶蓁第一次被人直接问这?样的问题,还是长辈,她?脸皮薄:“还好。”
“他叫什么名字?”
叶蓁微顿,一时语塞。
孟书云看?透,微微一笑:“他姓秦对不对。”
“小姨。”她?猝然抬眸。
孟书云神情未变,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蓁蓁,你不用好奇我是在哪里遇见你们,又是怎么看?出来他的身份的。我只是想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仅仅出于对你妈妈的叛逆?”
叶蓁张了张嘴,眸光闪动。
孟书云轻叹:“我知道你对她?心里有怨,但你应该知道,你爸爸的离世对她?打击有多大?,我们都?不能?再要求什么了。”
叶蓁闭眼?。
从小到大?,这?话她?听过无数遍,所有人都?对她?这?么说,所以她?听话,她?不曾违背过妈妈的任何意愿。
“我知道。”她?轻声,“小姨,和这?件事无关。”
孟书云沉默。
叶蓁盯着碗里漂浮的白色絮物:“我和秦既南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蓁蓁,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叶蓁抬头?,眼?眶微红,“我不是故意要违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孟书云闭了闭眼?,手?按她?的肩:“在感情里,喜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走到最后,只会剩无能?为力,克服现实的阻碍,远比你想象的更艰难。”
叶蓁微微张嘴又合上,眼?周越发?红。
“蓁蓁。你既然知道他是谁,就?该知道这?鸿沟有多大?,且不说秦家的态度如何。你觉得,如果你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当年,你爸爸为了那个姓梁的工程师,四处奔走,是秦家的人威胁他不要多管闲事,威胁不成,干脆找人开车撞断了他的腿。你妈妈恨透了秦家,连赔偿都?不愿接受,怎么可能?接受你和他在一起。”
叶蓁死死抿着唇,忍住眸中酸意,她?恍惚道:“和秦既南无关的。”
孟书云摇头?:“威胁的人是秦盛化工,那是他亲二叔秦廷盛的公?司,秦家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她?轻拭她?眼?角,有心疼有无奈:“有些事,小姨经历过,不想你再走同样的路。”
叶蓁一言不发?,指甲用力到嵌入指腹中。
小姨最后摸了摸她?的头?,起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沙发?边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来一条信息:
秦既南:【登机了,晚安,蓁蓁。】
她?盯着简短的一行字,眸中涌上湿意,睫毛颤抖。
胸口是溺水般的窒息感。
当天晚上,叶蓁做了一个梦,梦到下午看?的电影,女主角在昏暗里问:“如果你提前知晓未来,你会改变它吗?”
结尾,女主角遇到命定的爱人,那个她?在预知里看?到会离开自?己的丈夫。
她?还是与他相拥,走向注定的女儿病逝,夫妻反目。
即便预见了所有悲伤,我依然愿意前往。
“蓁蓁。”画面一转,梦里人变成了秦既南,他说,
“我不相信宿命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