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到家的时候,酉时已过,天都黑了。
方幽晓正在院里守着,一见先生回来,就激动得迎了上去,看表情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先生不想听他聒噪,加快脚步从他身旁闪过。先生行到卧房门口,正遇上赵宁。先生平常极少饮酒,如今这一身酒气、满面春风的样子,可见今天这场约会,很趁她的心意。先生吩咐赵宁准备洗澡水,然后就春风得意地推开了房门,飘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正站着一人,让她猝不及防地,差点撞到他身上,可把她给吓了一大跳。要知道,她耳力极好,周围五丈之内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她的耳朵。那人已经离她这么近,却让她完全听不到动静,能达到这个境界的,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王珩一副平民打扮,身穿灰褐色粗布短衫,头发用一根褐色皮绳简单扎着,穿得虽然简陋,但依然难掩一身风华。可他现在脸色苍白、眸光黯淡,眼看先生快撞到他了,也不知躲闪。
病了?
先生用手背挨在他脖颈处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
先生拉过他的手诊了诊腕脉……
哦,原来只是心情不好……
先生松了口气,到桌边倒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对王珩道:“你来京城太危险了,干嘛这么冒失。”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荆州?”
先生不说话。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王珩依旧杵在屋子中央,忧郁地看着先生。先生坐在桌边喝茶水,想淡定也淡定不下来。两人沉默着僵持了很长时间,终于,赵宁来敲门了。
先生抓住这个机会赶紧溜了出去,她觉得有点没法面对王珩,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连洗澡水都凉了,才磨磨蹭蹭挪回卧室。
王珩不在。她又仔细查看半天,确认自己没搞错,这才长松一口气,迅速放下帐子,想以睡躲事。
甲辰忽然来叫门,说是:早上先生吩咐他放在温箱里的菌罐,他都温了一天了,是不是可以了?
先生一听,“蹭”地跳了起来,穿上衣服就往药室跑。跑去打开菌罐一看,菌罐温度偏高,霉菌很多都开始变色了。先生慌忙补救,赶紧又找出两个空罐,要重新调配培养液,将霉菌腾换出来。调配培养液需要用到几十种药材,这工作量可不小,先生、甲辰、赵宁一起上阵,都忙得四脚朝天。
王珩很快就来了,最初他只是站在一旁参观,然后就搭了一把手:先是帮两手不空的先生,重新挽一挽散落的袖子;然后,替她擦擦汗、喂口水;尔后,就替她舂一舂药……
他的内功真心好,只一压,就让一舂桶的药材碎成了渣子,再来两三下,就全部变成了粉末,干活儿效率太高,一人能顶十个甲辰,再加二十个赵宁。有了他的帮忙,先生的工作进度飞速提高,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了往常至少需要大半天的工作。
他可真能干啊!不光能舂药,还能帮她焯水、滤药、过秤、烧罐子……他身手矫捷,样样都是一把好手……看得她忽喜忽忧……
等这一顿忙活儿完,所有人又都去重新洗过了澡。先生端着茶杯,站在自己卧房门口,迎着晚风凉快一会儿,却见王珩从她卧房旁边的回廊路过。他情绪低落,低头看着脚底的路,
从先生旁边经过的时候,也没跟她打招呼,一转弯,径直往自己的卧房去了。
先生心情复杂,忍不住就喊了一声:“王珩,你打算住多久?什么时候回荆州去?”
王珩头都没回,开门进屋去了。先生追过去,一推房门……居然闩上了。先生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走,门扇又一响,王珩面色沉郁地把门从里边打开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留下门,转身回到床前,脱衣盖被,管自己睡了。
她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屋关上门,坐到他的床边。
“你在穆赫眼里,可是眼中钉、肉中刺,若被他察觉到你在京城,那可就别指望能活着回去了。”
王珩原本平躺着闭着眼睛,听她这么说,就脸冲墙翻了个身,留了个后背给她。
“你可不要觉得你武功好,穆赫的武功也是不弱的。京城城高墙厚、守卫森严,一旦你被他们盯上了,管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飞得出去……
“穆赫心狠手辣,手段残忍,若你落入他的手中,杀了你还算好的,就怕他还有别的企图,那你可就要遭大罪了……
“你赶紧走吧!别再耽搁了!”
“我不走。”王珩闷闷地说了一句,就再不吭声了。
夜行叹了口气:“你可见识过南诏毒医的手段?那可是杀人不吐骨头啊!似你这般筋骨奇佳之人,若是被他们弄去做药人,可是想求死都难啊!你不要这么任性!”
夜行伸手摇了摇王珩,王珩闭着眼睛不理她。
夜行又道:“南诏还有一种用毒之法,可以控制人的意识,让你做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到时候,你身不由己,可是追悔莫及。”
夜行又挖空心思想了很多说辞,或危言恐吓,或软语劝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话硬话都说了,王珩却始终无动于衷。夜行只觉脑仁儿生疼、心力憔悴,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要心疼他。
她在他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实在是劝不动了,只能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打算离开……
正在这个时候,王珩猛然翻身坐起,一把把她拉回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身子。
“你不准走……”他沙哑道,“留下来陪我。”
他将头放在她的肩上,把她抱得紧紧地。她也没有挣扎,任凭他默默地抱了良久良久。
“我……”
刚说了一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呼吸变粗,胸口起伏,身体微微颤抖着,抱着她的手臂更用力了。
他缓了很久,才重新凝聚起力气,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在心里给我留一点地方?我只要……一点……一点就好……”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哽咽起来。
她觉得很难过,却只能将这份难过埋在心底,用胳膊回抱住了他。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任由他的这份伤心吞噬着他的心,煎熬着等他这份难过缓慢过去……
也不知又过去的多久,他的心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相拥的时间太长,两人的身体都僵硬了。王珩手臂用力,把夜行拉倒到床铺上,他换了个姿势,躺着继续把她抱在怀里。
夜行幽幽道:“其实,文荷不是吴国公的九小妹。她原名文娥,是吴国公的四叔、当朝吏部尚书文煜的嫡女。文娥的母亲袁氏,家里是冀州望族,跟蒙氏是姻亲。袁氏一族在冀州势力很大,蒙泰下达重要政令之前,都必然先问袁氏一族的意见。除此之外,文娥还有一个同母的亲哥哥,名叫文俊,虽然如今只在徐州做一个小小的知州,但此人‘上有博古通今之略,下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容小觑。”
夜行顿了顿,最后落到重点:“所以,其实文娥才是跟你最合适的,于她于你都最好。”
夜行说得简单清晰,但是,居然却被王珩漏过了重点。
“博古通今之略?经天纬地之才?”他苦笑一声,道,“从来没听你这么夸过一个人,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夜行哑然失笑,顺口道:“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那就是他喜欢你了。”
夜行身体一僵,回想起,他确实是说过想娶她。
王珩郁郁道:“让我猜对了。”
夜行抚抚他的背,安慰道:“他那种人我躲都躲不及,要是早知道文娥是他的妹妹,我才不会为了几本书,就帮她摆脱同张宣的婚事。文俊很擅长拿捏人的要害,踩人痛脚,可是一踩一个准。”
王珩侧头在她颊上印了几个吻,怜惜道:“看来你被他整过不少回。”
“哪有?”夜行不服气了,几乎要跳起来反驳,“我喜欢到处游历,他根本抓不到我人,怎么可能整得到我?他抓不到我,最多整整路晓鹤罢了。”
王珩忽然忍不住想笑,沉郁的心情好了一点点:明明是她惹不起文俊,被吓跑了,还要嘴硬不承认。
“那他还是踩到了你的痛脚,知道你会在意路晓鹤。”
“……”
夜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路晓鹤跟他半斤八两,他俩谁整谁还不好说呢!”
“照你这么说,路晓鹤‘才’也很大是吧?”
“不会,路晓鹤玩心太大,琴棋书画都不错,做正事我担心他没那个耐性。不过……”
夜行挣开他的怀抱,拉开一些和他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你以后想成大事,我可以让他来帮你。”
王珩一皱眉,用力把她重新压进怀里,气哼哼道:“你不要妄想找别人替你还我的情,我才不要别人帮我,我只要你!你要还情,就自己来还。”
王珩把夜行压在怀里一顿揉搓,很快就把两人身上的火都引了起来。夜行还想再克制一下,王珩就用嘴唇去亲吻她的脸,她用手去挡他,这吻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房里的油灯扑闪了几下,爆出几颗灯花来,光线陡然强了一些,却被王珩看到夜行指尖几个不起眼的红点。他心生疑惑,捉住她的手一看,这才发现她双手十指的指尖,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孔。
“这是怎么回事?”
他知她一向最爱惜自己的双手,干活儿时,都一向戴着手套,又怎么会拿针扎自己呢?
她慌忙将手抽了回去,将手藏到背后。
他觉得不对劲儿,看着她的眼睛,严肃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坚决道。
“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不要管。”
他眉头紧皱,考虑着要不要用点强硬手段逼她就范。正在这时,她忽然将双手从背后伸了出来,玉臂一伸,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
王珩只觉脑袋一晕,却见那对让他朝思暮想的红润娇唇吻了上来……他当场灵魂出壳,把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抱着她激吻起来。
人都说,男女之间只要有过第一次,以后就容易多了。他俩有过的可远不止一次,他一向下手又快又狠,只要逮住一丝机会,就绝不能将她放过。今天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她主动投怀送抱。他怎么肯跟她客气,自然是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办了……
两人太久没见面,彼此的身体都很想念对方,一旦敞开怀抱让它们胶着在一起,一下子就迸发出了熊熊火光……
“你爱我吗?”
他专会捡她最欲罢不能的时候“逼供”,算做是.欢.爱.时的小.情.趣.。
她全身汗涔涔的,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他就“惩罚”她,让她“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直到她实在受不住了“屈打成招”,然后,他又开始第二轮……
“我是你的什么人?”
她坚持着不说,他就又开始弄她……
“情人……”她哀嚎着。
他生气了,加大了强度,很快令她又出一身汗,全身酸软……
她终于松口:“夫君……好了……你是我的夫君……”
然后,他就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再次温柔起来……
两人对彼此都很满意,一直折腾到深夜,连他都精疲力尽了。
她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喃喃道:“快睡吧,我明天一早跟你回荆州。”
他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懒洋洋道:“我明天跟你回荆州。快睡吧,我好累了。”
她说完就沉沉婚睡了过去,独留他一人如临梦境,感觉比刚刚还要幸福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没写过这个类型的文,感觉朋友阅读后的反应比较激烈,所以解释一下。因为这个文的灵感是来源于北朝历史和三国演义,所以,剧中没有一个人物的性格设定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的符合主流价值观,有的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包括男主、女主、文娥、穆萧龙、穆赫、姬玉、文博、文煜、韩殊、路晓鹤、阮凌秋、阮寒琦……他们的核心都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运作。因为女主在剧中出现得最多,所以让人看到的不尽如人意之处也最多,但是,至少她是“不做恶”的。在这个世上,要求别人“
善良”是很过分的(比如文娥,不断慷他人之慨,自己坐收名利),能够“不做恶”,守护好自己的责任,已经很不错了。不管怎么说,女主始终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是一个“独立”的人,是一个从不对别人“有要求”的人,所以,我还是站女主的,即便她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