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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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白日,骄阳灼灼,城墙上鲜血未干,城门口又添亡魂。

裴霁绕过了一滩殷红血泊,在尸体旁边站定,死者是仰面倒地,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捕服,现已插了少说七八根箭矢,咽喉、心口两处要害都被贯穿,血流如注,早已气绝,不远处还有一匹马,身上有几个血洞,脖颈也被两名小卒用绳索套住,一时间挣扎难起。

领兵官趋前行礼,正待开口,裴霁却摆了摆手,低头看到尸体的双手布满老茧,可见生前做多了粗活,又俯身撑开了那双眼睛,虽说人死目浊,但这人咽气不到半个时辰,眼珠还来不及出斑,是以右眼瞳散底清,反观左眼,灰蒙发白,一点微光也透不出来,显然失明多年了。

疾奔确认了死者身份,裴霁直身而起,问道:“怎么回事?”

事关重大,领兵官不敢欺瞒,忙道:“回禀裴大人,约莫半个时辰前,此贼假扮捕快,纵马疾驰而近……”

因着早上那一场杀鸡儆猴,上到领兵官,下到守门卒,莫不心惊胆战,丝毫不敢敷衍塞责,严查一切人、货出入,尤其注意身长七尺、左眼有疾的健壮男子,故而出入城门者寥寥无几,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鸡、一筐菜都得掂起来下手翻找,要想浑水摸鱼,难如登天。

如此一来,正遭全城搜捕的徐半瞎无计可施,不得不冒险一试,先是打晕了一名捕快,夺其衣物乔装己身,再乘快马直冲城门,高呼一声“我奉裴大人之令出城传信,拦路者杀”,随即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封信来,在城门守将眼前飞快晃过,后者依稀看见了朱砂印,以为是真,便要放行,幸好领兵官及时发现不对,下令将人拦下,书信飘落在地,不过是糊了团红泥的空文。

“贼子凶狠,悍不畏死,眼见诈算落空,竟敢催马强闯,弟兄们刺翻马匹,他就杀入人群,此人轻功了得,使的兵器更厉害,几十个人都留不下……”想起当时的情况,领兵官兀自心有余悸,“若非门后还有弓弩手,恐怕就让他走脱了。”

说话时,他下意识地摸上脸侧,那里有道猩红抓痕,皮开肉绽,甚为可怖。

看清了伤口形状,裴霁心念微动,追问道:“是什么兵器?”

很快有人将证物送上,裴霁定睛看去,赫然是一条细长铁链,末端有一圈牛皮柄,顶部却连着一只铁鹰爪,缝隙间依稀可见残血碎肉。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这是……金鳞坞的云中飞!”

裴霁回过头,见是落在自己后面的水夫人终于赶到,她走得太急,额头上满是汗水,眼中也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这边。

云中飞的链爪是金鳞坞三绝之一,水夫人不可能认错,两天前与之交过手的裴霁更不会,饶是他对李义怀疑甚重,也没想到这徐半瞎竟又跟对方扯上了关系。

火宅移尸一事,老总管负责规划路线和提供掩护,徐半瞎为搬运尸身、伪造现场的主力,两人都是本案的重要帮凶,前者在引火自焚前不忘将后者送走,除了同伴情谊,还有未尽之事,这也是裴霁急于将人找到的缘故。

而今人死不能复生,情况却峰回路转,无论徐半瞎是从哪儿得来的这条链爪,矛头已经明晃晃地指向了金鳞坞。

水夫人低头看着这具刺猬似的尸体,忽听裴霁问道:“他进入火宅几年了?”

“……妾身没记错的话,大抵八年了吧。”水夫人低声道,“那时的火宅未成规模,他昏倒在路边,天寒地冻,又冷又饿,身上有数不清的疮伤,眼睛还流脓,是倒泔水的婆子将他捡回来,醒后喝了一碗热粥,就不走了。”

她说得怅然,裴霁在乎的却不是这些,话里透露出徐半瞎进入火宅是在八年前的冬夜,而那本密录清晰记载了金鳞坞易主的时间,李义正好是在同年七月篡了他老子的权,踩着一帮旧部的骨血坐上帮主之位。

不仅如此,本朝克承前燕大统、立本昭告,以及死士营改置为夜枭卫,也是在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即本初元年。

裴霁突然道:“来人,将他背后的衣物撕开!”

领兵官虽然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两名小卒应喏上前,一边搬身,一边撕衣,几下子就把外衫中衣都扯破开来,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死者的背上有不少淤青和擦伤,应是方才激战时所留,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片陈年烧伤,巴掌盖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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