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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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大亮,景州城里却没有热闹的烟火人气,从城楼到火宅的这条街道尤其空旷,只有一道人影不疾不徐地走在日光下。

反手还刀入鞘,甩飞了血珠点点,抬眼不见闲杂人影,裴霁心里的烦躁稍减。

先前他让刘知府拿上自己的手令前往西南大营调一支兵马协防,今早总算抵达,除了步兵,还有弓弩手和铁甲骑。那时裴霁刚从班房出来,得知此讯便赶往城楼,而后当着刘知府和领兵官的面,一刀斩了原来那个守城官的脑袋。

这还不算完,头颅落地后,裴霁命人提着它去了城楼侧边的缺口,混进石碓里填上破洞,此意显而易见,谁敢在这紧要关头玩忽职守,这就是前车之鉴。

刘知府与朱师爷等人何曾见过这等严酷的手段?鲜血溅在城墙上,又随着裴霁的离开蜿蜒一路,众人面如土色,只觉阵阵寒气从下往上涌。

官兵尚且如此,城中百姓更是惶恐不安,但凡裴霁所过之处,莫不关门闭户。

也不怪他们胆小怕事,须知这十几年来,世道少有太平之日,幸而景州位置偏远,又在卧云山庄的势力中心,少有外界风雨侵袭到此,老百姓们早已习惯在大树底下乘凉过活,只要在这座城里,管你是谁,总归大不过白衣太岁去。

但如今,这样的日子或将一去不复返了——先是任氏火宅走水,火光燃至天明,再有全副武装的兵丁结队入城,把守要道,四处巡逻,其中一行更是直奔火宅,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见者纷纷噤若寒蝉。

一路走来,裴霁并非没有听见怨声,只是浑不在意,景州城本就不该姓任,如今下手整饬,他还嫌晚了。

心里如此想着,裴霁不消多时就回到了火宅,用不着通报引路,大步走向静安堂,那里烧作了一片废墟,许多人聚集在此。

先前徐康假扮捕快去白眉山报信,裴霁跟水夫人都在场,后者乍闻噩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随即勉强定住心神,吩咐程素商留守山庄,亲自带了一帮精锐弟子赶来这里,可惜为时已晚,等他们抵达这里,静安堂已在烈焰中崩塌了。

火光映照下,不知有多少人痛哭失声,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卧云山庄弟子也心生悲愤,唯独水夫人没哭,只一动不动地站在焦土上,看着众人合力挖掘那片残垣,从中翻找出一个又一个面目全非的物件,以及一具具尸体。

按理来说,六个奉命在此看守的弟子,再算上早已死去的任天祈,静安堂内统共有七具尸体,可当清理结束,依次摆放在地的尸体却有八具,即使拼错了残肢,也不够凑出一整个人来,多出来的是谁?

这事儿实在蹊跷,八具尸体就摆在面前,总不会是所有人都看错了,大家小声议论起来,脸上惧色难掩,水夫人也皱起眉来,不顾劝阻走上前去,俯身查看。

火势太大,尸体也被烧得难以分辨,但有一些形貌特征尚存,水夫人毕竟在江湖上闯荡过不短年月,她杀过贼子也为人殓过遗骸,能认出这八具皆为男尸,其中六具的骨头较为粗壮,少见破裂,结合身上衣物残片,当是那六名弟子,剩下两具尸身缺裂更多,左边的还戴着半张面具,白铜被火烧得焦黑,已有部分融在脸上,其身份不言而喻。

她定了定神,再仔细打量右边那具多出来的尸体,只见其骨头偏瘦,齿关较松,残留的一点头发隐现灰白,分明属于一位老人。

刹那间,水夫人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后方人群,从她到来就没见到总管事,先前顾不上,这会儿突然有了一种不祥感。

“来人,”她招呼几个脚勤手快的护院,“去找何总管来。”

护院们连声答应,却有一道冰冷的声音破空划来:“不必费事,他就在这里。”

昨夜那把火不仅烧毁了静安堂,还波及到了旁边的小院,裴霁穿过焦枯的细竹林,挡在前方的人群忙不迭分出一条路,让他径直来到了水夫人面前。

他们是一起回到景州城的,因朱师爷派人相请,火势也不能立时扑灭,裴霁先行去了衙门,后来得知兵马入城,水夫人以为他要忙于部署,不料这就过来了。

想到方才入耳的那句话,水夫人呼吸微沉,问道:“此话何解?”

目光一一扫过八具尸身,最终停留在那具多出来的老人残骸上,裴霁嗤笑一声,道:“你要找火宅的总管,他就是你脚边的这具焦尸。”

这一句话不啻惊雷在耳畔炸响,所有人都觉得脑中一嗡,水夫人最先回过神来,却是看向裴霁,沉声道:“裴大人说出这话时,可还没亲眼见到尸体,如何下了定论?还是说您去衙门一趟,已经问讯过了十九和那位……”

应如是闯进火海救出十九一事,当时在场之人有目共睹,更何况他在出来后以寡敌众,三两下就打得一干围攻者毫无还手之力,若非此人手下留情,只怕这里已经血流成河,是以在水夫人赶到后,这件事立即被报了上来。

她满脸急切,裴霁却不作答,先让人将任天祈的焦尸抬到别处,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点了两个捕快上前,叫他们将剩下七具尸体的口都掰开。

人若是被活活烧死,口鼻之内必有烟灰附着,这七具尸体则不然,只见那六名看守弟子的嘴里空空如也,反倒是老人的尸身口中有少许灰尘异物,两手拳缩也更紧,说明前者是死后被焚尸,后者在身受火焚时还留有意识。

裴霁忍住嫌恶,从怀里摸出一早准备好的小布包,七根长银针悉数没入尸体心口处,片刻后命人拔出,银针下半截都已发黑,这是有毒的迹象!

“果真如此……”他轻声细语,虽是偷听到了应如是与十九的谈话,但这事容不得差错,必须亲自验证一番。

水夫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低声道:“这把火,莫非是——”

能被她留下来看守任天祈尸身的六名弟子绝非庸手,警惕心也非常人,就算有外贼潜入这里,想要毒害他们也难如登天,除非……那下毒之人不被他们设防。

一念及此,水夫人的脸色霎时白了,可不等她将话说完,裴霁的目光已如利剑般刺了过来,她身躯微颤,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便低下头去,以袖拭面。

裴霁抱臂而立,指挥人手继续挖掘,直到废墟里再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线索,便命捕快们收拾残局。眼见亡夫尸身损毁严重,剖验是做不成了,水夫人用力一抹眼角,着弟子去买来最好的棺木,就地将遗骨收殓了,以备扶柩回庄。

待她吩咐完这些,又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在旁边的小院里稍坐片刻,裴霁也顺水推舟,两人一并过去,有上了年纪的女管事倒来热茶,奉上即走,不敢多言。

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眉眼也似氤氲模糊了,水夫人摸着微烫的杯壁,声音略哑地问道:“这把火,是不是何总管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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