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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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人是在荒草小径现身,又向丛林深处逃离,那一头显眼的白发已被兜帽重新遮住,遁入夜色即无踪迹。

裴霁轻功稍逊,又是落后片刻才动身,待他冲出小径时,眼前已不见了鬼面人的身影,心中虽有不甘,提起来的一口真气已竭,丹田内顿时传出针扎之痛,令他回过神来,狠狠咬住牙关,足下踏着的石头应声而裂。

当着老对手的面,两次险些遭人暗算,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何况裴霁是个睚眦必报的活阎王。冷眼一扫四周,裴霁走到那棵熟悉的大树下,掏出火折子吹燃,确认血迹未遭破坏,紧皱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旋即察觉有人靠近,他单手按刀,转身看去,见是两名捕快领着一队卧云山庄弟子赶来了。

诚如李义等人猜测的那样,昨日后晌随裴霁入庄的八名捕快并非府衙中人,实为夜枭卫精锐假扮而成,他们不仅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更是能让裴霁放手去用的自己人,两边甫一照面,两名捕快没有贸然趋前,抬手拦住身后诸人,沉声问道:“前头可是裴大人?”

裴霁冷面不言,只让无咎刀出鞘三寸,火光之下,隐约可见刃上一排密齿泛着嗜血寒芒,没有比这更能证明其身份真伪的了。见此,两名捕快心中大定,后方那些卧云山庄弟子也是神色稍缓,裴霁又皱起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左边的捕快踏前一步,禀报道:“我等奉命把守这条通道,从黄昏到夜半,未有任何人经此出入,但是……”

就在不久前,忽有一道黑影从山上疾掠而下,对方身法奇快,一剑便将火烛尽数削灭,他们尚未看清就在黑暗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到火光再现,黑影已经消失无踪,想到前方还有两间客院,住在里面的客人身份不凡,于是分出人手赶去报信,剩下的都打起火把四处搜寻。

“那人可是戴着一张青铜鬼面?”裴霁此言一出,那捕快被问得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他是被您追得仓皇出逃的?”

这本是一句小小的奉承话,哪知拍到了马腿上,只见裴霁的目光骤然变得阴鸷,冷笑道:“本官彻夜查证,哪知遇到偷袭,差点就步上了任庄主的后尘。”

得亏应如是在旁压阵,鬼面人的杀招都被及时化解,裴霁并未受伤,衣服倒有几处破损,尽在人身要害附近,战况之险可见一斑。

知晓鬼面人闯出了后山,裴霁也无心在此耽搁,随口交代几句便抽身而走,很快赶到那两间客院附近,发现这里的守卫比入夜前多出了一队,乍看无甚异常,若是细细打量,才会发现把守李义所在客院的那队人神情更为紧绷,目光移动间也不是朝着四周发散,而是频频回望后方的门墙。

裴霁在这些人里见着了不少熟面孔,除了金鳞坞那八名高手,还有先前被他留在大厅里的两名属下之一,对方向他打了个隐晦的眼色,示意院里来了人。

裴霁走上前去,门前守卫先是一惊,认出他后也没放下警惕,好在裴霁无意多生事端,站在原地问道:“方才有鬼祟之人逃窜过来,你们可曾看见?”

这帮人纷纷握紧了兵器,怒气难消,其中一个回道:“见着了!也不知是哪路宵小,趁我等守在此处,绕到侧边翻墙而入,险些伤到了夫人!”

闻言,裴霁眉梢一挑,朝那半闭的院门看去:“莫非水夫人在此?李帮主呢?”

这次回话的是那名捕快,只听他道:“水夫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说是有要事与李帮主相谈,可惜李帮主不在,她便与程姑娘在此坐等,孰料……”

鬼面人来得突然,身手又太过诡谲,院中八名高手和一干随行护卫为避嫌都留步在外,虽也听见了后山那头的人声呼喝,但未能想到歹徒已经潜入这里,若非水夫人身边还有一个程素商,恐怕生死难料。

裴霁心里一突,追问道:“结果呢?”

“一击不成,我等听见动静便破门而入,那人越墙而走,程姑娘亲自追去了。”

不等对方话音落下,裴霁已迈步踏进院中,水夫人果然坐在石桌旁,神态还算镇定,面色却惨白如纸,脚边落了只裂成两半的木托盘,断口光滑平整,分明是被利器斩开的。

余光瞥见门后木闩断裂,知道前面那些人所言不虚,裴霁来到水夫人面前,开门见山地道:“听闻歹人行凶未遂,敢问详情如何?”

桌上油灯未灭,水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托盘碎片上,而后看向另一侧的院墙,那处有几块碎砖,瞧着是才被人生生踏破的。

她手里还端着一杯凉掉的茶,喃喃道:“那时我刚从素商手里接过茶水,低头正要喝,剑锋就劈了过来,若非素商及时将我推开,再用这托盘一挡,掉在地上的……就该是我的头了。”

裴霁道:“既是惊魂未定,就不该让程姑娘远离身侧。”

“黑袍白发、青铜鬼面,还有一柄无影剑……我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水夫人抬头,定定地看着裴霁,“他是杀害外子的凶手吗?”

原来她并非不怕死,也没有疏忽防备,只因在那生死关头,水夫人窥见了真相一隅,若是轻易放过,或许再难抓住。

裴霁一时语塞,他惯会拿刀夹在人脖子上加以威吓,倒不曾温声软语地安慰过谁,只好道:“此人究竟是不是真凶,还得将其擒获再行查证,不过他埋伏本官在先,袭击水夫人你在后,总归是跟本案脱不了干系的。”

说着话锋一转,问道:“庄内众人,都已问讯过了吗?”

此番是任天祈头一次做大寿,包括水夫人在内的山庄诸人都没应付过这种事,里里外外都有些手忙脚乱,好在白衣太岁的地位和资历摆在那儿,前来拜庄贺寿的宾客虽多,但有资格进入内庭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在裴霁拜庄后,卧云山庄就谢客入内,是以人数几何、姓名来历皆有据可查。

水夫人翻开礼单名册,先把这帮人按照身份做了个大致区分,再以交情亲疏、武功势力分而待之,大多数人都已被她摸过了底,便是那些难啃的硬骨头,水夫人也探了探口风,一一记在心头。

“外子既是在后山遇害,再被移尸出庄,非武功高强者不能得手,无熟识者更不可为……单凭这两点,足够将八成的人从名单上勾去。”水夫人将茶杯搁到桌上,“除却裴大人你,剩下来的若非庄内心腹弟子,便是李帮主等几位贵客,被问到昨夜身处何地、做过何事,大多能够自圆其说。”

“那就邪门了。”裴霁语气幽幽,“谁都是清白无辜的模样,任庄主如何被害?今夜这个鬼面人又从何而来?”

“所以说各扫门前雪,可信而不可尽信。”

说到这里,水夫人缓缓起身,正面看向裴霁,直言道:“搜山的结果,素商已如实告于妾身。明人不说暗话,妾身先前对裴大人疑心甚重,毕竟您是不速之客,武功高人一等,意图难以捉摸,且与外子遇害密切相关……而今看来,山中虎固然威猛可怖,林中蛇更加危险诡谲。”

裴霁若为杀害任天祈而来,犯不着孤身犯险又故布疑阵,更不该在得手后长留此地,甚至揽责在身。

裴霁不由得一笑,道:“问讯无果,有嫌疑的也跟没嫌疑的一样,纵使卧云山庄供得起千百张嘴吃喝,总不能长久留客,夫人意欲何为?”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妾身仍以为能在口头解决的事,总比动刀见血要好。”

身为卧云山庄的女主人,即便刚经历了丧夫之痛,也不可被愤恨冲昏了头脑,须知在卧云山庄的地盘上,莫说一两个有嫌疑的人,再杀上几十个都易如反掌,可这屠刀一开,腥风血雨便止不住了。

听了这番话,裴霁心中一凛,突然生起一个念头来——鬼面人亡命而逃时仍要潜入这里行刺,他想杀的究竟是李义,还是水夫人?

若为前者,这里是李义的客居,依照裴霁与应如是的想法,鬼面人急于灭口的是其无疑,可他恰好不在,水夫人却出现于此;

若为后者,以动机推论行为,任天祈遇害真相未明,水夫人又在这关头丧命,卧云山庄就会彻底失控,后果更不堪设想。

裴霁本是压着满腔怒火而来,此时也将杀气化去三分,他凝视水夫人片刻,又问道:“深夜来寻李帮主,难道也只是想与他开诚布公地说几句话吗?”

“此乃外子生前教妾身的处世之道,妾身也不吝与人为善,李帮主向来是知情明理之人,有他帮忙劝说几位不好轻易得罪的贵客,着实为妾身排忧解难了,证据确凿之前,还是留些余地吧。”顿了下,水夫人的眼中浮现冷意,“不过,怨直相报方为正道,三岁小儿就已学过的道理,都是老江湖了,应当懂得。”

有的人纵使身故,仍是生者心中岿然不动的高塔,任天祈之于水夫人,亦师亦夫亦英雄,除却铁石心肠之辈,少有人不为此动容。

裴霁虽然刻薄,但他懂得察言观色,水夫人是否真情流露,他看一眼便能知晓分明,都说一叶障目,白衣太岁伪善实恶,几乎骗尽了天下人,水夫人固然与之相亲相近,但她一心敬慕于他,未必能窥得全貌。

想到应如是先前给出的提醒,裴霁将手探入腰封,正要将藏在暗袋里的白虎玉佩和铁针取出来,外面忽然传出争执声,他只得将念头按下,回身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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