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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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商匆匆追来,正好看见了裴霁的眼神变化,不由脱口问道:“如何?”

掸去衣上草屑,裴霁慢吞吞地道:“不敢妄断,本官还得好生推敲一番。”

程素商一噎,虽不知这厮看出了什么,但他分明是不急于捅破窗纱,偏偏这会儿奈何不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道:“那还需要我等做什么?”

裴霁道:“搜山已毕,当然是做好标记留待印证,再去为水夫人分忧解难,让她尽快查问清楚,而后拨冗面谈,等这厢忙活完了,本官还得回火宅一趟。”

这位大忙人张口就是发号施令,程素商双眉紧皱,终是应声下道,其余人相觑几眼,也就依照吩咐行事。

裴霁负手绕着血泊踱了几圈,等到日头彻底暗下,方才穿过荒草小径,回到先前的岔道,再沿着山路下去,缓步走向那间只住了半宿的偏院。

倘若没有这桩凶案,卧云山庄此刻应是人声鼎沸,四下里灯火辉煌,可任天祈死得离奇,山庄上下莫不忐忑,以至于天色已暗,偌大庄园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处亮起了白烛冷光。

裴霁不要外人伺候,门前自然没有点灯,却有一人候在那里,几与夜色相融。

为了尽快将所有人盘查一遍,众宾客都被请去了大厅,李义因力挺水夫人,率先自请受审,也就头一个离开了那里。按理来说,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头,李义本应立即返回客院,与自己人会合,可他竟然孤身来了这里。

眼见裴霁走近,李义心下一喜,面上还勉强装出了沉痛之色,疾步趋前问道:“裴大人辛苦,不知案情可有眉目了?”

有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门功夫裴霁虽不及应如是那般炉火纯青,可他近几年来见多了李义这样的人,当即抿直嘴唇,一言不发,仿佛没看到面前站了个大活人,径自推门而入。

堂堂一帮之主,被个后生晚辈如此漠视,李义心下恼恨,又生出了几分惶恐,只觉他瞥过来的眼神比无咎刀的尖锋更冷锐,遂默默跟了进去,不忘关上门。

穿过院子,裴霁已在屋内落座,桌上倒了两杯茶,见他进来,举杯相迎。

茶水隔了夜,很不是个滋味,李义却不得不喝,他苦笑道:“裴大人料准李某今夜会来?”

裴霁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意有所指地道:“本官会定期批阅底下人送来的密报,知道李帮主是位识时务的俊杰,但事情不能混为一谈,知人知面也未必知心。”

此言一出,李义只觉刚才喝下去的半杯凉茶在脏腑里结了冰,原先想好的说辞也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微一颔首,开门见山地道:“想来裴大人已经知晓李某同任庄主的旧怨了,金鳞坞这些年来处境不易,反观卧云山庄在江湖上地位显赫,倘若李某被疑为杀害任庄主的凶嫌,后果不堪设想,在此多谢裴大人帮忙掩护。”

裴霁却道:“本官的人情一向很贵,单凭这三言两语,恐怕不能抵偿。”

李义知他不是个善茬,也歇了弄巧之心,直言道:“家父是个老糊涂,当初受人蛊惑误入歧途,险将整个帮派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数年来举步维艰,此番前来卧云山庄,乃是想要修复两派关系,为开辟一条连通东西的水陆商道做准备。”

听了这话,裴霁似笑非笑地道:“结怨也好,修好也罢,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李义惭愧道:“卧云山庄若是任帮主一言独断,李某万不敢有此妄想,但这些年来,任庄主痴迷武学,门派事务大多交由水夫人打理……我当年犯浑,确实对不住她,可她是个知情明理的人,尤其擅长权衡利弊,不会仅凭喜恶做决策,故而斗胆一试。”

江湖人看似潇洒,可一旦有了宗门势力,就得算计财富权势,田地、生意和人手缺一不可,经营不善则无以长久,金鳞坞是这样,卧云山庄亦然。

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裴霁不置可否地道:“既是如此,李帮主就该安守客人本分,以免横生枝节冒犯了主人家,又怎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后山上呢?”

“因为您!”李义不再吞吞吐吐,抬头看着裴霁,“裴大人在此现身,委实出人意料,而后以缉拿逆贼为由向李某发难,更是让我分寸大乱!”

当今天下早已改名换姓,自李义接掌帮派以来,一直在设法搭上官府的线,不想祸从天降,虽有任天祈出面斡旋,他却不能一直寄人篱下,于是打听了裴霁的落脚处,趁着夜深人静,想要一表投诚之心。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时候,意外发现一道人影从院外掠过,转眼没入后山。

虽是匆匆一瞥,但李义认出了那张白铜面具,心下甚疑,又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索性悄悄跟了上去。

任天祈一路在前,行动快如鬼魅,李义险些被他甩掉,疑心自己已被发现,好不容易跟到小池塘边,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踪影,只在地上发现一盏灯笼,他在池畔驻足片刻,发现那边还有一条路,遂提起灯笼寻摸过去,不想与裴霁撞了面。

“相见一霎,我就猜想任庄主或许正是与裴大人有约,本欲厚颜,但……”

白日里才被裴霁锉了锐气,晚间又跟丢了任天祈,李义也不敢多做纠缠,眼看着对方擦肩而过,他只好沿着山路下去,在这间客院外等候,没想到对方一夜未归,洒扫仆从和换岗弟子也陆续到来,李义不得不先行离开,怎料就出了凶案。

一念及此,李义忍不住多看了裴霁两眼,连他也怀疑对方是杀害任天祈的真凶,或许是蓄意为之,或许是因何谈崩后的冲动行径,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裴霁冷哼一声,道:“本官已将昨夜行迹和盘托出,任庄主究竟为谁所杀,待到案情水落石出,真凶定会原形毕露。”

李义连连应是,可不敢触他眉头,左右任天祈已经死了,裴霁却是惹不起的活阎王,他只怕对方借此对自己下手,现在可没有人能接住无咎刀了。

心思活动间,忽听裴霁问道:“雨化丹,你可带在身上?”

李义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才道:“不知裴大人问的是哪种?”

裴霁皱眉道:“怎么说?”

“当年那桩事发生后,家父深以为耻,回去就下令毁掉了所有的雨化丹,又修改药方,使之成为软筋化劲的麻药,中招者虽也用不得内力,但不会永失武功。”顿了下,他似是明白了什么,慌忙补充一句,“药方已改,药效大减,困不倒裴大人这般高手,更遑论用来对付任庄主。”

裴霁若有所思,而后无言颔首,端起茶杯送客,李义松了口气,匆忙告辞。

等他走远了,裴霁才站起身来,一步步踱到院里,此时长夜已至,天上残星如豆,人间晦暗不明。

李义这一番话,听来实在无甚破绽,与裴霁所掌握的线索都能对得上,但他不信对方已经和盘托出了,原因无他,唯直觉尔。

当年跟李元空共事的时候,对方脾气不似现在这样温良,凡是他做过的计划部署,都要被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找茬,唯独在直觉一道上,谨慎如李元空也不曾嗤之以鼻,只会据此查漏补缺,因为那是裴霁打小从生死关里磨砺出来的本能。

可惜这次裴霁不能单凭直觉行事,也不知道李义究竟在哪个关节上有所欺瞒。

好在应如是不会让他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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