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远远响起一阵鼓声,想是到了寅正四刻,城门开启了。
应如是一向少眠,即使和衣躺在床上,也是全无睡意,姑且闭目养神,身边人方才动静,他便察觉到了,只一动不动,犹在梦里。
身为小管事,又是火宅里唯一的医师,十九每日要做的事着实不少,最近赶上换季,此间不少人抱恙,他怕病气传开,煮了药茶分发下去,再一一看过患者,对症开方,忙得脚打后脑勺,三更时分回了屋,差点倒在地上睡过去,应如是对这年轻人颇有好感,劝他上床休息,不想十九才睡了个把时辰,这就起身了。
十九不知身边人是醒着的,小心翼翼地趿鞋下榻,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他已经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顺手关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应如是睁开眼,他披上外衣,没走门,从小窗户翻了出去,绕到屋顶上眺望一眼,发现了十九的身影。
天光将亮不亮,偌大景州城仍在夜色笼罩之下,火宅中大多数人还未起,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廊灯亮着微光,大门倒是开了,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从长街尽头驶来,停在火宅门前的空地上。
应如是一眼望见当先那辆车上打着卧云山庄的旗号,亮鼓声落下不久,城门开启才一炷香工夫,来自白眉山的车队却已抵达这里,必是提早候在了城外。
犬吠声响起,十九快步赶过去,顺手推醒了正在打瞌睡的门房,他拍了拍黄狗的脑袋,同车队领头的说了几句话,便让门房去叫人手过来帮忙卸车。
应如是藏身暗处,看到十来个身穿短打的壮年男子鱼贯而出,想来是火宅的护院,他们从板车上卸下了各种各样的器皿,里面装满了美酒佳肴和粮油布匹,还有几只红釉酒瓶,上漆松鹤与金色寿字。
领头的说道:“夫人亲口吩咐,今日是庄主大寿,大宴宾客,火宅诸位亦当共享喜乐。此间不许杀生见血,这些酒水菜肉都是料理好的,足够让三百人饱食,送到大厨房坐水温热,吉时一到,山上山下举杯同饮……这六瓶寿酒,分赠六位管事,每人加十两银,另有细布三十匹,给五十岁以上的老者添衣。”
十九躬身谢道:“夫人所嘱,我一定如实转告总管,愿老爷长寿康安。”
卸完了货,车队便离去了,十九招呼众人将东西搬进火宅,此时又有不少人醒转起身,见到这么多酒肉,再听说了水夫人的吩咐,纷纷喜笑颜开地忙活起来。
这会儿已到卯时,天空不再黑沉,云层里透出些微昏黄的光,外头街上也渐渐有了人声。东西太多,事情又杂,等到总管赶来,十九总算松了口气,将清点记账的工作交给别人,正要去看看病患,忽地想起来什么,猛一拍脑袋,匆匆告罪离开,应如是自然跟上。
十九径自去杂物房提了笤帚、抹布等打扫用的工具出来,又提了两只小桶,穿过几重门廊,来到尽头那间小院前,没有推门而入,转到东侧墙外,这里有一丛交相掩映的细竹,穿过去就见到了一栋独屋,台基略高,三重阶,左右各一根楹柱,中间榆木匾额上有“静安堂”三个大字,墨染刻痕,年岁已久。
后方不远处,应如是微微扬眉,想到十九昨日说过的话,再看他手里提着的打扫工具,心中有了数。
一般来说,堂前是没有门的,静安堂却不止一道,只见十九从怀里摸了钥匙出来,打开第一道木门,一抹光透进去,照明前屋内景,四角各放一尊石人,中间空荡,正前方供着一对彩绘木雕的神像。
应如是心中打了个突,他虽没看清神像的面目,但瞧见了桃木剑和苇索,便知这雕刻的是神荼、郁垒两兄弟,而在民间习俗里,这两位不仅是门神,还是驱鬼的辟邪神,立在家宅大门外是理所应当,供在这里却不合适了。
十九却不知这些门道,他打了一桶水,朝神像拜上三拜,动手打扫起来,除尘去灰,挂帘焚香,好在前屋不大,他一个人忙活得了,待将这里收拾妥当,便取第二把钥匙,绕向神像后方,那里还有一道门,通往供奉灵位所在。
应如是正欲跟进去,耳中倏地捕捉到了第三人的脚步声,遂按捺不动。
一位身穿赭色暗纹的锦衣老人沿着细竹小径走来,满头华发,脸戴白铜面具,教人无从窥见神情,举手抬足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走到堂屋外,开口唤道:“十九。”
说话时,唇边肌肉只微不可见地动了动,若非应如是眼力好,只怕要以为这是一具行尸走肉。屋里的十九也听见了这声音,不由得一惊,忙从神像后面转出来,看清来者是谁,喜出望外地道:“老爷,您怎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送货车队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他与领头的搭话时也没听说老爷要来,毕竟是做大寿,各路宾客络绎不绝,任天祈既为东道主,又是寿星公,料来分身乏术,先前十九听得夫人叮嘱,想是老爷过了寿便来,不承想这就到了,他刚打扫完前屋,后头还没收拾好呢。
见十九面有愧色,任天祈笑道:“这个地方,你隔三差五就要打扫一遍,脏得到哪里去?”
他声音略哑且低,与平日里似有不同,短短一句话间夹杂了几声咳嗽,十九不禁担忧起来,问道:“老爷哪里不适?我为您把一把脉吧。”
“不必。”任天祈摆了摆手,“你送的那支参很好,喝过一盅汤,舒服多了。”
说话间,他从堂下阴影中走出,十九这才注意到老爷今日带了刀,长约两尺,状如柳叶,正是白衣太岁横行天下的那对兵刃之一。
利器有凶煞,任天祈从前来此都是两手空空,十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听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夫昨夜做了个噩梦,见到许多故人,醒来汗湿中衣……左右时辰尚早,过来上炷香,等会儿就该回去了,你在此稍候,不必惊扰旁人。”
江湖人过多了腥风血雨的日子,即使封刀挂剑也难释怀从前,年纪越大越是如此,而任天祈已经六十岁了。
十九微怔,应声让开路,任天祈抬步走进后堂,“吱呀”一声,木门闭合。
暗处的应如是却皱起眉来。
他是见过任天祈的,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时任天祈容貌未毁,精气神也与现在大不一样,后来听说对方被人暗算,通过几次书信,确实从字里行间看出来对方心性有变,今日乍见此人,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十九是个实心眼儿,任天祈既然让他守在前堂,他就会寸步不离,应如是自忖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地,借细竹林为掩护,绕到静安堂西侧,没有贸然入内,只趴在墙头上往里窥看。
后堂与前面不同,三级阶下还有一条石板过道,连接东西两面院墙,因着任天祈先行入内,堂屋的门也已关上,里面只有一盏如豆灯火,看不清人影。
应如是犹豫片刻,伸手按了按腰腹伤处,裴霁那一刀拿捏得极好,养了两天已无大碍,可这屋里的人是任天祈,武功高绝,阴险老辣,稍有不慎就要打草惊蛇,眼下情况不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遂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说是上炷香,任天祈当真在堂屋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卯时正刻,天色已是蒙蒙亮,木门再度开启,赭衣老者从中走出,衣发如前,手中刀却不见了。
应如是原本做好了打算,等他一走,自己即刻翻墙而入,孰料任天祈合上了门,却没有踏上台阶,反而沿着过道往他这边走过来。见状,应如是以为他发现了自己,连忙翻身下地,动作轻盈如飞羽,落地不惊微尘,旋即斜身一掠,藏入幢幢竹影间,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与枯竹顽石无异。
饶是如此,他实无把握瞒过任天祈,手里已攥了几片竹叶,好在任天祈似有要事,越墙而出后未有停留,径直赶往旁边的小院,应如是这才发现小院背后还有一道昏暗隐蔽的过道,是东西向的,两端不知通往何处。
那厢十九还在静安堂前屋等着,应如是眼眸微眯,决定跟上任天祈,那过道有些曲折,不见人影,但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传入鼻中。
任天祈先往东边看了一眼,旋即向西而去,应如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竟是避过了诸多耳目,悄然出了火宅。
火宅本就离城楼不远,应如是跟了一阵,见任天祈没走城门,而是绕到侧边,这里赫然有一道“窄门”,乱石散落,裂纹密布,该是坍塌而成,堪堪容许一人通过,不知为何没修补好,任天祈便从此离城。
堂堂白衣太岁,景州城里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怎地形色匆匆、来去鬼祟?
应如是无暇多想,既已跟到此处,没有半途而废之理,于是也穿过了“窄门”,却在将出之时陡生寒意,猛地向前一扑,同时衣袖逆卷,半片衣角倏地扬起。
寒光来自一晃而过的白铜面具,撕裂衣袖的则是一记掌刀,任天祈出了城楼竟没走远,身形一斜,倒挂墙上,方才应如是从下方走出,他即刻撮掌成刀当头斩落,若非应如是足够警惕,被他削下的就不止是衣角了。
白衣太岁的本事如何,应如是比裴霁更为清楚,是以这一招偷袭并未出乎意料,他旋身站定,回头看向任天祈,心念转得飞快,倘使对方还记得十年前的两面之缘,自己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过去?
却见任天祈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