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有两大禁令,裴霁甫一现身,就将之犯遍,浑然不将卧云山庄放在眼里,似将不知僧的明言暗示忘了个一干二净,行事可谓恣肆,在场诸人或惊或怒,各自警惕之余又有敌视,却是正中裴霁下怀。
本性使然,裴霁说话做事都不甚圆滑,心里压着大石,再让他去逢迎谁,只会适得其反,退一步讲,就算他收敛脾气,等到拜庄时亮明了身份,这些人绝不会真心接待他,就连那任天祈,碍于江湖庙堂之争,也不会明着帮他。
左右是要遭人忌惮,倒不如先声发难,昨夜在火宅偷听水夫人与程素商说话,裴霁记下了“李义”这个名字,回来一想,此人应是兴州金鳞坞的现任总瓢把子,约莫四十来岁,武功挺好,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差,倘若没有记错,那边的密探曾递交过他与地方官行贿贪渎的情报,可见是个有野心且会钻营的。
裴霁不曾听说金鳞坞与卧云山庄有何交情,若是门派间的礼节往来,遣个心腹携礼到贺也就罢了,李义怎会亲自走这一趟?
但也无妨,不管李义作何打算,他在景州没有根基,便是一枚软柿子,裴霁决定先按住他,再逼任天祈出面接招,也好借机试探对方究竟偏向哪边。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作威作福了十年,真英雄也难免变心,何况是伪君子。
此时,眼见裴霁刀锋被阻,水夫人松了口气,程素商也是神色一缓,便连李义见状,心中亦是大定。
老人却不敢托大,放开无咎刀,对裴霁拱手一揖,道:“老夫任天祈,忝为山庄之主,愿借出地方让两位当面对质,不知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裴霁心中稍定,将这戴面具的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久闻白衣太岁之名,今日得见,传闻果真不虚。”
方才那一刀虽有留力,但也不是寻常高手能接下的,任天祈凭一双肉掌直迎刀锋,手上汗毛不损,可见这老家伙内力浑厚,已将护体罡气修炼大成。
任天祈道:“江湖朋友谬赞,愧不敢当。”
这是一句谦辞,岂料裴霁竟点了头,冷笑道:“任庄主毕竟老了,被你接下的那一刀,本是冲着李帮主去的,若要对付你,刀尖得先刺眼睛,再加三分内劲。”
众人皆惊,任天祈倒是不觉冒犯,笑道:“草木尚有枯荣,何况人乎?我也不过是肉骨凡胎,年纪渐长,也就老了。”
“人生苦短,命途无常,能有垂垂老矣之日,也算一件好事。”裴霁意有所指地道,“到了这把年岁,更应惜福。”
任天祈一怔,而后轻叹道:“虽是如此,自家门前的事不能不管。”
言至于此,本以为裴霁不肯善罢甘休,却见他收刀入鞘,抱拳道:“明日是任庄主的六十大寿,本官不请自来,未曾备下薄礼,今日就依前辈所言吧。”
他们交谈时,李义兀自紧攥链爪,捏了一把冷汗,到了现在才算定下神来。
见裴霁肯给面子,任天祈也是心下一松,这才转头看向水夫人,后者摇头示意无碍,遂吩咐回庄。
众人入了正门,只见四处张灯结彩,应有的排场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穿过廊院时还看到了一些打扮各异之人,想来是先到的宾客,等到了大花园,水夫人先行告退,程素商也将闲杂人等带走安置,任天祈亲自领着裴霁和李义进了大厅,命人奉上酒茶,后屏退左右。
一路走来,裴霁已对卧云山庄的气派有了些认识,此间建筑高大古朴,园林景观却显雅致,古董字画、家具摆件无一不是精品,比之京里的大富人家也不差了,可当他进入这大厅,见得中堂上的兵器架,便觉先前种种俱都无趣了。
兵器架是横放在漆桌上的,乌木材质,冷铁嵌刻,上托一刀一剑,正是那对陪伴任天祈闯荡天下的鸳鸯刃,而今人虽老去,刀剑犹利。
裴霁一看即明,这无疑是老东西的下马威,再看李义,他果然变了脸色。
任天祈在上首坐下,手边就是他的老伙计,端起茶盏邀请二人入座,裴霁也不客气,他没碰酒壶,也端了一盏茶,只见鹧鸪斑的茶具里汤色淡黄,绿叶托芽,如绽蓓蕾,是上好的白牡丹。
他呷了一口茶,那厢的李义犹豫片刻,将杯中酒满饮过喉,待三人都放下杯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任天祈身为此间主人,率先开口道:“两位远道而来,敝庄喜出望外,若有怠慢,还请见谅。昨日接到李帮主的拜庄帖,今得裴大人光降,应作双喜临门,却不知李帮主犯了何事,引得裴大人出手动刀?”
他态度极好,俨然一派和事佬的模样,话里却在不着痕迹地撇清干系。
裴霁心里顿时有了数,便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他拿李义作筏子,并不是信口胡诌,先前为了调查青龙湾的案子,裴霁曾派人追踪冯家爷孙,虽说应如是不肯吐露其去向,但在千帆口与寸草堂杀手斗过一场,目击者甚多,再想到渡江即至兴州,那里正是冯家人的故里,答案显而易见。
“……追至兴州,罪嫌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官道还是小径,俱不见其踪影,再到市井间打听,屡次受阻,经探查,利用假情报混淆视听之人出自金鳞坞,说是受了帮主指使,已借水运便利将那一老一少转送别处了。”
裴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这番话,李义已是瞠目结舌,忙道:“这不可能!裴大人,金鳞坞一向约束帮众,曾与官府合作剿除匪患,怎会与逆贼为伍?那厮究竟是谁,竟然栽赃陷害于我!”
无端被人扣下罪名,险些吃了一刀,饶是李义知晓了裴霁的身份,心下也难消怒火,现在听说原委,额头上冷汗涔涔,万般芥蒂都化为惧意。
十年前的苍山大战几乎打断了武林脊梁,今时不同往日,面对如虎苛政,士族争相拉拢,小民们苟且偷生,江湖门派也大多是偏安一隅,尤其不愿招惹夜枭卫这般奉天杀伐的刽子手,自打李义当上金鳞坞的总瓢把子,尝多了碰壁滋味,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如何肯自掘坟墓?
李义是否冤枉,裴霁心中明白,他故作沉吟,冷着脸道:“对方眼见事败,当场自尽了,背后有一尾鲤鱼刺青,确实是你金鳞坞的人。”
外人不知其中门道,李义自己是一清二楚的,金鳞坞内部组织严密,入帮资历满五年者,背后才会刺上鲤鱼纹,而这些人莫不登名在册,被他牢牢记着。
算一算时间,他试探着问道:“裴大人,这厮是否身材短小,左手六指?”
裴霁“嗯”了一声,李义登时心凉了半截,他认识此人,没爹没娘,沉默寡言,因其左手生有六根指头,故被人称呼“小六”,平日里办事利落尽心,得了他几回差遣,本想调到身边,对方却在三月下旬突然失踪了,想不到是个祸患。
任天祈在旁听着,原本还在怀疑裴霁的真实来意,眼下也信了大半。
他二人所不知的是,小六确有其人,但与劫贼一伙无关,更不知晓冯家爷孙俩的事,对方实为夜枭卫的一员,失踪也是接到调令去了别的据点,裴霁不过顺手拿他来捏造“事实”罢了。
“金鳞坞这些年来,确实帮朝廷做了不少事,那边的属下不好拿主意,只得继续盯梢,暗中传信请本官定夺,彼时本官正在乐州办事,一时间分身乏术,命其不得打草惊蛇,这才让你逍遥至今。”
裴霁当了四年指挥使,学不来阿谀奉承,拿腔拿调、以势压人的本事倒学了个十成十,他将眼一垂,睥睨不屑之意似要满溢出来,讥讽道:“正好,你离开老巢,没了帮众拥护,本官也不怕你再耍什么花样!”
李义恨不得告天喊冤,又对此行后悔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任天祈,却见其闭着眼睛,恍如入定,谁也不能透过面具揣度他的心思,顿时暗骂不已,只得道:“裴大人,我发誓没有过通贼之举,更不曾指使谁包庇嫌犯!要是不信,我愿与您共返兴——”
裴霁打断了他的话,杀气腾腾地道:“本官倘若放你回了兴州,又与放蛟归海何异?你是否冤枉,本官麾下自有审讯高手待命!至于金鳞坞那边,两代总瓢把子都姓李,也该换人当一当了。”
泥人亦有火气,李义自认将姿态摆得足够低,裴霁竟然丝毫不给情面,甚至动了找人替他掌舵的心思,这哪里是要查案缉凶,分明是看上了金鳞坞的家底,故而借题发挥,意图强夺!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李义猛地直起身来,腰上链爪蠢动欲出,却听任天祈道:“如此说来,裴大人是决意要在卧云山庄里动手了?”
裴霁瞥了满面怒容的李义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任庄主放心,本官既然答应了你,只要李帮主在此安守本分,无咎刀就落不到他身上。”
顿了下,他语声一转,道:“等到明日寿宴结束,也请任庄主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