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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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坐在地上,眼里心里俱是空白,直到铃声骤响,门前的尸人悄然散开。

女巫在外候了多时,她听不到说话声,连打斗声也越来越低,目下彻底停了。又屏息静待一阵,只觉这片天地死寂得可怕,唯有血气愈浓,或是来自身边尸体。

她壮起胆子走到小庙门口,未及踏入,便见应如是睁眼看来,有些骇人。

“他死了吗?”这话本该由女巫来问,却是出自对方之口,令她恐惧渐深。

心脏猛抽,女巫垂首不敢乱看,手里铜铃微颤,抖落血珠点点,口中道:“是。”

应如是便捡起地上的刀剑,慢慢站直了身,他长发散乱,露出鬓间几缕霜白,衣摆被血染出大块的红斑,再不复往日素雅干净的模样,仿佛恶鬼撕烂了画皮。

见人抬步走来,女巫打了个寒颤,应如是却在身侧停下,伸手摘掉了她的面具,侧头看着那张姿容秀丽而难掩恐惧的脸庞。

破天荒地,他对她微微一笑,颔首道:“好,那就拜托你了。”

手掌在女巫肩上轻拍而过,一张揉皱的纸条徐徐飘落,浸透鲜血,碾于足下。

不知僧让他们在天亮前回去,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山风忽起又止,亭中灯火将熄,遥远的天际渐渐浮现灰白,只是穹空黑沉,云层犹如滚滚败絮,光线晦暗,纵是无雨也不晴。

不知僧入定般坐在亭中,陆续有人前来禀报消息,经过彻夜围杀,这些护生剑逆党死伤近半,生擒几人,余下的遁入山林,已在四方设卡拦截,正加紧搜捕。

岳怜青僵坐在旁,脸色惨白,眼睛干涩,恨不能化为厉鬼索了他们的命去,可他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夜色将尽,有风从下方吹来,挟着新鲜的血腥味。

离开时还算整洁的女巫,此刻身上多处染血,双手各执一铃,见了不知僧便单膝跪下,十道黑袍人影紧随其后,铃声悠悠响起,他们便分作两股,立于左右。

不知僧微微睁眼,只睨了她一眼,便抬头望向更远处,应如是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右手拎着无咎刀,左手翻掌向上,托有一个鼓起的包袱,是用他的外衣裹成,浓烈刺眼的猩红将布料染红了大片,兀自有血自指缝间淋漓滴下。

他行动略慢,却是没有停顿地朝这边走来,待到亭前,竟被石阶绊了下,虽是及时稳住,但小腿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震落额上冷汗,手上包袱纹丝未颤。

不知僧的面上亦有几分不忍,轻轻叹了口气,道:“何不放下?”

应如是恍若未闻,径直入亭站定,收刀于侧,双手将那血腥浓郁的包袱呈向不知僧,这才淡淡地道:“他怕脏。”

这三个字乍听有些莫名,但熟悉裴霁的人莫不清楚他这个毛病,岳怜青瞪大双眼,心跳与呼吸几乎同时停了,但见不知僧伸出手去,将那布料一掀,人头的面目便露了出来,脸部只有少许没擦干净的血污,五官清晰可辨,眼底犹有血丝。

再看颈部断口,平整光滑,不仅是一刀枭首,还没有垂死挣扎。

不知僧收回了手,问道:“你是如何杀他的?”

“我杀不了他。”应如是摇了摇头,仿佛半个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凭我的功力,抵挡不了三尸真气,但他是强弩之末,我只要守住险关,死的就是他了。”

他的语气很轻,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神色,偏就是这般平和的模样,让岳怜青恨之入骨,不知僧望着得意弟子那张冷如寒冰的脸,也有几分怅然。

上了年纪的人时常陷入回忆,便是绝顶高手也不能免俗,他想到那年将裴霁安排给李元空做副手,彼时两人都还年少气盛,一个直言拒绝,一个无声摇头,各自藏在背后的那只手还在较劲,而这些小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当年没有松手,而今却已背道而驰,好在人死万事空,放不下的也终将释怀。

不知僧向女巫微一颔首,后者上前捧走这颗头颅,封入装有石灰的匣子里,见得铜锁扣上,这才收回目光,道:“东西呢?”

无咎刀立于应如是身畔,他从腰后取下一支四寸长的小剑,刃已生锈,鞘还如新,可见二者已分开了不短岁月,收在一起倒还严丝合缝。

护生剑在总阁留了四年,剑鞘却不知去向,目下凶器归鞘,悬案终了。

不知僧接过护生剑,许是案子压了太久,亦或是刺客的身份和下场令人唏嘘,他的面上并无多少喜色,打量一阵便还给应如是,道:“此剑还有大用,收着吧。”

应如是点头,将小剑别回腰后,肃然道:“另有一件事,请师父拿捏决断。”

风愈大,任是天色渐亮,不知僧也伸手护了下灯火,开口道:“与破障有关?”

听得这一问,应如是便知他心里有数,垂目道:“是,裴霁因三尸真气反噬而毙,死前饱受内毒折磨,弟子实有不忍,为其缓过气息,套得几句话来。”

大弟子的性情惯是如此,若能做到视若无睹,不知僧才要起疑。

破障乃修炼《三尸经》至关重要的一环,他屏息凝神,沉声道:“你说。”

“恕弟子直言,恐怕您过不了这一关。”应如是抬头凝视不知僧,“因为裴霁献给您的秘籍经过连丹书逆写篡改,一旦冲击瓶颈,经脉颠倒,走火入魔。”

饶是不知僧已有料想,闻言也不由变色,他转头看向岳怜青,后者听了这话,心里就“咯噔”一声,再要掩饰慌乱神情,已是不及。

见他这般反应,不知僧顿时心下了然,他静坐不动,似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体内复生,随着气血运行钻向四肢百骸,疯狂地撕咬骨肉脏器,欲将他活活吃空。

一个门派的灭绝,一个人的终生,只为这一场迟来的复仇。

岳怜青没能看清不知僧如何出手,却听见了劲风迎头劈下之声,他用尽全力瞪着双眼,哪怕人头落地,也要死死盯住仇敌。

千钧一发之际,红白斑驳的大袖在眼前展开,应如是抬手接下这破颅一掌,身子往后疾退,撞上亭柱方止,可见他耗力太多,体内真气已所剩无几了。

不知僧没有抢出第二掌,他在这一晚又老去了不少,此时皱起白眉,更显枯皱沧桑,应如是抬袖拭去余血,道:“破障之所以变为死关,根由还在功法逆练上,虽是麻烦至极,但有了防备,为时未晚,并非无法挽回。”

他只说到这里,不知僧心下已明,正所谓“全则必缺,极则必反”,《三尸经》因其身玄奇之性,本就有些离经叛道,顺练和历练实无天差地别,关键在于他用逆行真气去破顺关壁障,当然是自寻死路。

应如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岳怜青,道:“弟子目睹这少年以独门针法为裴霁逼出体内邪毒,使之气血归复,阴阳互济,堪称回天之术。”

不知僧内力精湛,转阴化阳、颠倒乾坤于他不过尔尔,但三尸之毒深藏于印堂、膻中、关元三大要穴内,一经行气,即刻涌向全身,倘有差错,精气神皆遭重创,若能顺针倒逼邪毒,至少减去三分风险,这在破障关头,就是生死之别。

一念及此,不知僧双眼微亮,心中有了计较,从袖里取出一丸玉色丹药,吩咐道:“服下解药,待内息平复,替为师护法。”

应如是捏着丹药,迟疑道:“这里是荒山野岭,尚有逆党捉拿未定,不若……”

“来不及了。”不知僧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为师凭借外力才将破障时机拖延至今,开平城内风波诡谲,无数耳目紧盯不放,回去更为凶险。”

别的不说,当今陛下恐怕日夜盼着他坐化呢。

应如是再也无言,当即服下丹药,盘膝于地,运功调息一阵,恢复了两成内力,与当日护持裴霁心脉时相差不远,便睁开了双眼。

岳怜青的穴道甫一解开,便后退几步,咬牙切齿地道:“要我施针,妄想!”

不知僧却不看他,很快有一队黑衣人押着被俘的护生剑逆党过来,压倒在亭前,无有废话,手起刀落,最左边的汉子未及大骂,身已扑倒,殷红汩汩流出。

大风裹挟血气扑面而至,狠狠扇了岳怜青一巴掌,他浑身颤抖,便听不知僧道:“小檀越,上苍有好生之德,你救我一回,这些人尽可安然离去,如若不然……”

顿了下,他回头看来,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余下这五条性命未能打动你,苍山侧近还有数以百姓的村民,山英县、中都府、乐州城……望小檀越怜惜。”

出家人慈悲为怀,但这妖僧是不讲仁慈的,他痴迷武学,少时拜访武林各派求教武功,后远走西域,协助番僧扫荡黑教,并非为了佛法正统,只因贪念已成,妄想脱胎换骨成就非凡,律法约束不得他,天理报应不了他,人间还有谁能杀他?

血红在地上漫开,岳怜青几乎绝望,他口唇剧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巫很快取了银针来,不知僧盘膝而坐,应如是亦置身在前,右掌与师父左掌相抵,左手放于膝上,离岳怜青不过几寸之遥。

十个尸人围住翠微亭,外围还有数十名夜枭卫,唯山风与天光得以捉隙透入。

陈秋身上冰封已解,奈何穴道受制,依旧动弹不得,被女巫拖拽到石阶下,眼见岳怜青颤抖着手伸向银针,面色灰败如死。

不知僧缓缓运起三尸真气,先由百会经璇玑流向涌泉,再从关元经膻中汇入印堂,左阳右阴,呼清吐浊,神、气、精三元齐动,面上青红变幻,全身白气蒸腾,内息汇聚圆转,一个大周天后,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应如是与他手掌相抵,觉出劲力转动由慢变快,丝毫不敢大意,催动真气护脉不散,阴阳甫一互冲,即刻出声道:“下针!”

岳怜青一咬牙,拈起银针疾刺不知僧腋下筋间极泉穴,此为心经最高之位,气血由此流出,实乃腧穴要处,怎料那针尖未及入体,手腕已被抓住,寸进不得。

应如是漠然道:“你是要取极泉,还是青灵?”

冒险一试未能得手,岳怜青恨恨地瞪着他,只得将银针刺入极泉穴,一进三退,正受火毒煎熬之苦的不知僧实顿感凉意投来,忙行气走脉,面色稍缓。

第二针当取背心灵台穴,须得绕至身后,岳怜青恼恨至极,但见女巫跟在身畔,也是无可奈何,下针取穴,紧按慢提,热感亦透穴扩散。

说时迟那时快,劲风打横里袭向岳怜青胸膛,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前忽而一紧,人已被扫出亭去,女巫纵身一跃,手中铜铃急震,十个围在翠微亭下的尸人立即扑了出去,虎入羊群般杀向那些押解人质的夜枭卫。

惊变陡生,众人大为惊骇,仓促间让这些尸人冲散阵势,铃声急响不停,女巫抓着岳怜青掠向陈秋,出手疾点大穴,后者躯体得解,惊疑不定地道:“你……”

“罗里吧嗦做什么?救人!”察觉右侧有敌攻来,女巫拔出发上木簪,反手掷去,正中对方眉心,贯穿颅脑,倒地立毙。

认出这一手功夫,岳怜青猛然回神,满脸不敢置信,张口欲呼其名,快刀已当头劈下,女巫将他推向陈秋,同时右臂屈肘撞向敌人胸膛,振铃控尸,强行撕开一条生路来,厉声道:“快走!”

虽是为这变故吃了一惊,但陈秋反应奇快,已然夺剑在手,将岳怜青扯到身后朝阵势缺口奔去,擦肩而过时,女巫见岳怜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眶已是红了,她背过身去,只道:“别怕,去吧。”

将要出口的话堵在喉间,岳怜青泪如雨下,颤声道:“阿姊……”

话音未落,他已被陈秋带出数丈之远,五个人质亦得自由,或随他们逃走,或留下来助战。陆归荑顾不上这些,她在锦城发现了尸人踪迹,一路追到宿州,险些死在那对灵巫手里,幸好抓住了二者分开的空隙,杀女巫而代之,靠着在严光书房搜得的控尸法门糊弄过去,但时间仓促,她只学得皮毛,勉强一用。

适才在庙外杀了男巫,陆归荑能控的只有这十个尸人,挡不住两倍之多的夜枭卫精锐,他们身手不凡,久战必败,她会死无葬身之地,除非……

恍神间,背后绽开一道血口,陆归荑吃痛,就地滚出半丈,复又蹂身而起,几颗石子破空打出,击穿数人胸膛,而她捉隙回首,望向那座翠微亭。

下方厮杀正烈,上头竟风平浪静,可这平静太过诡异,比坟茔还要死气沉沉。

破障虽不容分心,但不知僧有应如是护持要害,也就留了一分心神在外,背后劲风突起,他已睁开双眼,强行压下体内疾涌的真气,右腕一翻,好似背后生目,劈掌打向陆归荑,彼时她未及抽身,若被掌力打中,势必筋断骨折而死。

可她既然下得地去,便是不知僧那一掌落了空。

仿佛流星赶月,又如白虹贯日,有利剑自不知僧身前左侧刺来,分明未带杀气,却是直取丹田,抢得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扑哧”一声,血花立现!

下丹田是关元穴所在,既为藏精之所,又是命关要害,这一剑蓄势已久,纵深及柄,不偏不倚,连内腑也被剑刃刺断。

与此同时,不知僧体内真气失控,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应如是与裴霁恶斗一场,内伤已重,强自支撑,被这劲力冲得经脉剧震,本应摔出翠微亭,却见他咬紧牙关,死死攥住那只枯皱的手臂,任由三尸邪毒入体。

寒热加身,焚身冻骨之痛,果真教人生不如死,应如是颤颤抬头,对上不知僧的双眼,嘴唇翕动几下,艰难地道出“师父”二字。

气息渐弱,神思涣散,应如是眼中光影明灭,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重现——

“做我的弟子,岂能无名无姓?师徒如父子,你随为师俗家姓李,至于名……元即本性,万事皆空,就叫‘元空’,如何?”

“你的心不静,放不下诸多烦恼,便该收了念想,莫往苦处看!”

“错了!又错了!痴儿啊……”

历历在目,声声过耳,应如是喉口一甜,鲜血喷在衣上,忽被一只枯皱发颤的手揪住衣襟,只见不知僧那双精光内蕴的眼变得浑浊,像一盏将熄的灯。

面上不无惊怒之色,但他已经衰老,在破障关头遭到重创,生命随着鲜血和真气一并无情流逝,这个让无数人畏惧憎恨的老怪物,终于……要死了。

四目相对,谁也难料不知僧在弥留之际看出了什么,反扣脉门的左手一点点松开,他半阖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道:“痴儿啊……”

抓住前襟的手掌蓦地吐劲,亭内悬钟为疾风所撼,长鸣不绝,应如是便在这钟声里如断线风筝般飞出翠微亭,滚下石阶,手中小剑亦从不知僧的腹部生生拔出,鲜血喷涌如泉,溅落满身。

陆归荑失声惊呼:“应居士——”

应如是听不见她的呼唤,他已经没了力气,也分不出心神,缓慢地以手攀上石阶,他望向亭中,看见不知僧还坐在原处,血染胸腹,垂首敛目。

执迷不悟,苦海沉沦;因缘会遇,果报自受。

经年不破之心魔,终于此日了结。

四面杀声渐近,天如坟茔地若棺,翠微亭直似墓碑一般立在那里。

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合该如此收场才对。

“师父……”他微微睁开眼,泪水混着血流过脸颊,声如蚊讷,不得应答。

陆归荑欲赶来相救,却为刀剑所阻,就在大风四起之际,有人纵马疾奔,衣衫被拂得猎猎作响,他迎风张口,呼出满腔未平之气,厉声喊道:“应如是——”

支在石阶上的手软垂而倒,掌中旧剑没入尘埃,一行血线淌过“护生”二字,覆去陈年锈迹,宛如新刻,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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