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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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年纪尚小、衣衫褴褛的女童,脸庞脏兮兮的,应为城中乞儿,见了他们瑟缩不已,紧紧抓着手里的破碗,里面有颗山楂球,也不知是谁给她的。

裴霁板着一张冷脸,岳怜青也有些心不在焉,哄孩子的事只能交由应如是,幸好他早已轻车熟路走上前去,他神色温和,三言两语化解了女童的戒心,与她交谈起来。

这些乞儿虽然年幼,但在城中走街串巷,消息比一般人都要灵通,她说自己就在街角栖身,案发当晚隐约听见了一些动静,不知打哪儿传来,偷眼瞅见一行黑影从巷口闪过,伴随着清脆却古怪的声音飞快远去,以为是鬼,没敢再看。

“我、我没念过书,只觉那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晓不得到底是什么……”她低下头,声若蚊呐,“昨日与阿大他们说,非但不信,还说我扯谎,要抢我东西,得亏有个阿姐路过,也问我这些事,给我买糖吃。”

闻言,裴霁登时来了精神,追问道:“她长什么样子?”

女童有些怵他,躲在应如是身后头也不露,嗫嚅着道:“漂亮得很,背着一把大琵琶,很快就走了,瞧着是出城的方向。”

一刹那,在场诸人心头齐齐浮现一道人影——陆归荑!

陆归荑对岳怜青下不了狠心,留着她也有用处,裴霁索性以办事为由将人提前支走,其若归去乐州,锦城乃必经之地,算算时间,是该于昨日抵达这里。

裴霁斜眼瞥向岳怜青,冷哼一声,道:“她走得这般匆忙,八成追着灭门凶手去了,若那帮人不是你的同伙,对她可会手下留情?”

此问未得回答,裴霁也不多作理会,转身出了镖局,武四娘等人连忙推着岳怜青跟上去,应如是落在后面,见那少年虽一声不吭,双手已攥得指节发白。

轻轻一叹,他从怀里摸了几枚铜板放入女童手中,若给的多了,恐怕为其招来祸端,女童果然喜笑颜开,收好铜板,脆生生地道:“多谢好心人施舍!”

她又把山楂球给他,应如是笑道:“这是人家买给你吃的,你要分与我么?”

女童却道:“阿姐给我买的都吃了,这是她托我给别人的,说……嗯,‘不出三日,倘若在这附近遇着了好心人,就给他’,她是这样说的。”

应如是心中一凛,指下捏碎糖衣,里面赫然藏着一枚蜡丸,他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将女童送出门外,疾步追赶裴霁他们去了。

耽搁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裴霁已大感不耐,阴阳怪气地道:“这般喜欢小孩儿,怎不弃了修行去生养一个?”

“你我这样的人,不该误谁终身。”应如是不软不硬地回了他一句,见前方有驿馆,顿时明了其意,“又要换马出发?不在这里多留?”

裴霁神情冷漠,话里如带冰渣:“查案缉凶,自有官府去办,与我们何干?”

当务之急是押解岳怜青返回开平,审出护生剑主人的真实身份,以此洗雪先帝遇刺之耻,打压逆党日渐高涨的气焰,将他们连根拔出来。有了这份泼天大功,就算不知僧破障未成,夜枭卫也能在狂风暴雨中立于不败之地。

应如是无权置喙他的决定,却不得不提醒道:“路途遥远,传报有差,怕的是我们得信时已经晚了,开平那边消息没捂住,各路人马都按捺不住了。”

夜枭卫的对手不只是护生剑逆党,那些在明里暗里动作不断的也非同流之辈。

手按无咎刀,裴霁心头着恼,忍不住低声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俩说话,旁人半句不敢插口,唯有他俩说话,旁人半句不敢插口,唯有武四娘试探着问道:“大人,此去凶险难测,若为谨慎起见,是否知会本地官府一声,借调兵马开路护行?”

裴霁瞪了她一眼,不悦道:“区区一个人犯都押送不了,还要指望那些操练不得的家伙,你想让全天下都看夜枭卫的笑话么?”

武四娘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应如是在旁问了一句:“锦城守将是吕磐?”

见她颔首,应如是便道:“此人是个贪恶之徒,当初在边关杀良冒功,让他带兵同行,定要残害无辜,倘若引发民怨,情势愈发不利,于上也不好交代。”

武四娘原本心有不服,听了这话顿觉后怕,裴霁却眯了下眼,意味不明地道:“都说你远避朝廷之事,说起这些人和事来,倒比我还了然于胸。”

应如是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只是不曾留心。”

“你是留了心,可你当时出力了么?”裴霁面色转冷,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句,眼中旋即精光一闪,“话说回来说起来,此去驿馆不仅要换马,路线也得重订,既要尽快抵达开平,不如……就从苍山过道北上吧。”

话音落下,他笑着转身走向驿馆,其他人紧随其后,岳怜青捉隙回顾一眼,但见应如是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上开平,打苍山穿过去确是一条捷径,但是这个地方……

应如是眼帘微垂,面上血色尽褪,袖里的手帕包还收着半片指甲,青灰可怖,如同鬼话奇谈里的僵尸,那枚蜡丸也已被他捏开,当中团了纸条,仅书一字: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应如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好似堕入了阴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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