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尚不能大动内力,却是不闪不避,只将岳怜青往身前一挡,那人大惊,剑尖偏转方寸,自岳怜青鬓边斜过,猛见一道雪浪当头拍下,武四娘快刀竖斩,将其迫退数步,又三名夜枭卫抢攻而上,四面合围,刀剑交接声不绝于耳。
以一敌四,此人很快落入下风,但他身法诡谲,每每以毫厘之差避过攻势,若非武四娘经验老到,同三人配合默契,只怕让他突围而出,一时之间捉拿不下。
应如是借机将岳怜青从裴霁手下捞了过来,盯着那飘忽不定的人影,沉声道:“鬼影步,是无间派的人。”
不久前,裴霁才跟这样的人交过手,当然认得出来,比起那个尸人,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更为灵活机变,但后劲不足,起初那一剑失了手,败局已定。
约莫斗了二三十个回合,武四娘窥得间隙,侧身反手出刀,自下而上欺入,一撞一震,两支小剑断作四截,那人双手染血,撤步疾退,后路已被三名夜枭卫封住,眼看就要被擒,他抬头望了岳怜青一眼,猛地偏过头去,以脖颈撞向刀锋。
武四娘收刀不及,血光乍现,好似泉涌般流淌于地。
沉闷的倒地声过后,大堂中一片死寂。
裴霁对着死者的脸端详一会儿,忽地问道:“认得他么?”
他没有指名道姓,在场诸人却都看向了岳怜青,那少年瞪大眼睛,捂着肩膀说不出话来,他站的远,那血却像是溅在了身上。
“我……不认得。”他喃喃道,“不是我安排的。”
离开不过几日,被人乘虚端了窝,又在裴霁面前出错,武四娘暗自恼恨,听了这话不由冷笑连连,讽道:“好啊,你不认得他,他却是为你而死的。”
岳怜青攥紧拳头,应如是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感受着掌下传来的阵阵颤栗,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对裴霁点了下头。
那般难看的脸色不似作伪,裴霁深吸一口气,目光从这尸体移回布帘上,若非有人伪造印记,便是出了连岳怜青也不知道的变数。
余光扫见墙角那两具尸体,杂役被压在底下,只有半截身子露在视线中,手中还抓着匕首,刀尖没入身上那人的肚腹要害,血流了满手。
厨子、跑堂和杂役都是武四娘的手下,裴霁对他们不甚在意,却想看一看那多出来的尸体是何面貌,遂疾步走去,抬脚将叠在一起的两人踢开,提灯俯下身去,这也是个体型偏瘦的男子,身着短打,瞧着有些尖嘴猴腮,兀自死不瞑目。
武四娘落后了些,待她看清这人面容,先是愣了下,旋即头皮发麻变,惊呼道:“他才是老三!大人小心!”
原来,这尖脸男子是顺平客栈的杂役,却在死后被换掉了身上衣物,那么地上之人又会是谁?她的话刚出口,下方寒风骤袭,被裴霁抛在脚边的“杂役”竟是睁开了眼,身子弹起,毒蛇般的刀锋直奔裴霁胸膛!
距离如此之近,速度如此之快,这一刀蓄力已久,裴霁又对“死人”疏忽了防范,仓促间斜身一扑,错开尺许,刀尖破衣而过,灯笼亦从下方空门拍去。
蜡烛被这股冲力震倒,火舌舔舐白纸,化为火球砸向“杂役”,对方视若无睹,任由身躯撞上火焰,匕首快如疾风,抹向裴霁的咽喉,武四娘睚眦欲裂,却已不及,须知生死立判,只在一霎之间,等她一刀贯穿敌身,裴霁已性命难保。
生死一霎,裴霁背抵墙壁,竟无半分惧色,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这道冷锋上,而是越过刺客肩头,看向那抹流云飞散般的白影。
仿佛是弹指一挥间,素白大袖后发先至,荡开火光夜色,龙蛇似的缠绕在“杂役”腰上,劲力猛发,连人带刀向右抛去,那人全未料着此招,双脚犹如树根拔地,身子凌空倒飞一丈外,来不及割断衣袖,已然重重砸在窗户上,只听“哗啦”一声,木窗被大力撞破,碎木纷飞,人亦摔出。
不必下令吩咐,武四娘当即带人追了出去,孰料那外头木屑散落,血迹斑斑,方才那人已遁去无踪,滴滴鲜血蜿蜒一路,没入草丛中。
夜已深,山路难行,草木重影,寻踪追赶困难非常,武四娘犹不甘心,屋里却传来裴霁的声音:“穷寇莫追,回来!”
说这话时,裴霁依旧站在原地,阵阵凉意自墙壁上隔衣透来,他本该对应如是道一声谢,却是横眉冷目,面沉如水,比之刀尖迫近时还要肃杀。
一点鲜红沿着脸庞滑落下来,那是刺客的血。
裴霁抬眸看向应如是,对方面上古井无波,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好似这只是情急之下的一次失手。
岳怜青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心里很清楚,以应如是的武功,那人不可能从他手下逃走,除非……
他是故意的,救裴霁是真,放刺客一条生路也是真。
留下来的几名夜枭卫也觉察到了什么,移步变换阵形,有意无意地将应如是围住,岳怜青心下漏跳几拍,猛然抬头望向裴霁,欲言又止。
转眼间,大堂内寂然无声,空气如结冰霜,不由分说地冻住了每个人,反观应如是面不改色,大袖一展即收,掩去缠绕纱布的左手,从容道:“时辰不早了。”
他知道瞒不过裴霁,两人从前也有过心照不宣的时候,但这次的事不同以往,暗地里的动作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摆到明面上就没了装傻充愣的余地。
李元空也好,应如是也罢,看似磊落的他用起这些钻空子的手段来,比裴霁熟稔高明得多,偏要做得这般拙劣明了,是在故意试探裴霁的底线。
意识到这点,裴霁心下瞬息万变,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根根收紧,又缓缓松开。
“用不着你来提醒。”他抬手将血痕拭去,如往常一样没好气地回了句。
四目相对,彼此心知肚明,裴霁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根根收紧,复又缓缓松开。
再等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眼下情势有变,还不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