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越往里越宽敞,光线也渐渐明亮起来,应如是不便跟得太紧,只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两边各有一名黑袍看守,神态动作无不自然,显然是正常人。
“里边可还安分么?”单大夫在门前站定,淡淡问道。
左边那人朝他拱手一拜,笑道:“起先有些闹腾,药劲儿一上来就歇了,目下都在池里泡着,只等尊者进去挑选。”
单大夫颔首,吩咐道:“近日不甚安宁,我这儿抓着了一个,上面还有硬点子,怕是鹰爪孙,都做好准备吧。”
两名看守脸色微变,连忙点头应下,其中一个躬身告退,转入旁边的小道,伴随着铜铃声,应如是看到数道黑影闪动,原来石门两侧的视线死角还藏有尸人,这会儿才现身随那看守远去,若自己贸然接近,已经暴露无遗。
又见单大夫伸手取灯,应如是侧身贴在石壁拐角,对方果然回头看来,未见可疑形影,这才安心,先将陆归荑推入,留下句“招子放亮”,也走进门内。
这扇石门大而厚重,后方应为主墓室所在,却是早已被人挖空改建为地洞,往下足有两丈来高,就像是困住猎物的陷阱,洞壁不仅打磨光滑,还藏有机关,几个试图往上爬的人被尖刀刺穿,就这样挂在上面,淌血成线,不知死活。
上方挂着一盏极大的长明灯,照得整间墓室昏黄如蜡,陆归荑被带到地洞边缘,低头向下看去,洞底是鲜红如血的池子,水里泡着密密麻麻的人,有死有活,还能站立的多为半身在外,若身量矮小些,便要淹到颈下。
而在水池中心,有一方露出水面的石台,上置五个大鼎,底部都整齐堆放着血色肉团,乃是从人体内剖出来的脏器,心肝脾肺肾分别盛放,也不知用什么药水浸泡着,竟还鲜活如生,似在轻颤蠕动。
血腥盈鼻,目不忍视,陆归荑恶心欲吐,她也见过手段残忍的恶徒,但似眼前这般视人如刍狗的屠场,实在让她不能忍受,急转半身,挥掌打向旁侧之人。
针封八大奇穴,每每用劲都让人痛苦难当,须知高手过招容不得片刻滞碍,何况单大夫早有防备,偏头一躲,反手点中她内关穴,埋在皮下的银针本就为真气所激,这下立时钻入经脉,陆归荑只觉腕上一阵剧痛,眼前也黑了刹那,不由得身形一晃,劲风已拂面而来,仓促间避过要害,肩头受了一掌,踉跄退后。
“比之四年前,你退步了许多。”单大夫冷笑连连,更觉快意,“听闻你险被裴霁废了右手筋脉,侥幸治好也大不如前,原来是真的。”
陆归荑按住右腕,那里仿着应如是手上的伤痕做了伪装,本为小心,不料真派上了用场,她心想:“这老狗也不知是何来历,连那对师兄弟的龃龉也一清二楚,我若与其争口舌,恐怕适得其反,到时莫说找小青,自身都难保了。”
遂强压怒火,冷冷看着单大夫,后者面上竟有失望之色,叹道:“见此情形,你还没忆起老朽是谁?或是你分明记得了,不敢回首从前?”
话音未落,陆归荑忍痛出手,掌刀往他咽喉劈来,单大夫抬臂格挡,攻向陆归荑手腕,这回一点不中,膝下还受一脚,却是不怒反笑,道:“看来是后者了!”
两人交手几个回合,陆归荑受伤在先,后继无力,全靠身法与敌周旋,见单大夫内力深厚,武功招数更为奇异,猛地向下一纵,避开藏有机关的洞壁,折身落向中心石台,脚尖一点鼎耳,迫切朝水池看去。
被困在此的人虽多,还活着的却不到五成,当中只一个少年人,青衣血染,披发垂头,听得上方打斗声,正好抬眼望来,身躯微震,旋即压下本能。
陆归荑一眼认出了岳怜青,若非有人皮面具遮挡,怕已露了破绽,连忙回身抬头,单大夫正待追来,却听一声巨响,那只被陆归荑踩住的铜鼎纵现裂纹!
近来风头紧,秘药炼制又开始进入了一个瓶颈,单大夫手头“原料”不多,鼎中还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货色,这下笑容尽收,阴森道:“你作死么?”
陆归荑强提真气,四肢百骸都传来绵密剧痛,她撑住身形不晃,决定孤注一掷,哑声道:“你可知与我同行之人是谁?”
她脚踏药鼎,单大夫投鼠忌器,也乐于拖延耗力,高声道:“老朽也甚为好奇,你已是百难缠身,不知情则罢,知情者唯恐避之不及,谁还敢做你帮手?”
陆归荑学着应如是那冷淡平静的口气,道:“你很快知道了。”
一语成谶,石门突然打开,有人匆匆赶来,单大夫眉头紧皱,转身喝道:“谁准你们闯进来,着急忙慌做什么?”
来者正是方才领命告退的那名看守,见尊者动怒,他不敢多言,跪地拜倒呈上一片碎衣角,上有鲜血写就的凌乱字迹,足见传讯者的仓促慌张。
单大夫抢过血书,目光才落在上面,脸色骤变,猛然回首看向陆归荑,不敢置信地道:“那人是裴霁!”
陆归荑身在洞下,不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也猜到是裴霁那厢依计动手了,遂回以一笑。单大夫惊怒更甚,面上一阵青红不定,咬牙道:“好个引蛇出洞!”
他曾险些命丧李元空之手,当然不敢轻敌,此时见其发难,反倒稍减疑心,但他万万没想到与李元空同行的人会是夜枭卫现任指挥使裴霁,都说这对师兄弟水火不容,李元空之所以叛逃,与裴霁的落井下石关联甚深,不料变数在此。
“……你们走在一道,他知道吗?”
陆归荑被这句话问得一怔,下方偷听的岳怜青却攥紧了拳头,一声未吭。
好在陆归荑虽不解单大夫言下之意,避而应对却无差错,道:“我是强弩之末,你也在劫难逃,做个交易如何?”
单大夫惊疑不定,压下心中冲动,铁青着脸道:“你待如何?”
“放人!”陆归荑咽喉有伤,说得缓慢且沉,“此巢难过今日,先前被你抓来、生息尚存的人,放他们活着离开,我在裴霁面前保你不死。”
岳怜青蓦地抬头,身边有几个没昏迷的人大为震动,牵连铁链荡开水花,陆归荑却不敢再看,只听单大夫嗤笑道:“保我不死?李元空,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我不怕死,你呢?”陆归荑这句反问让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单大夫当然怕死,否则不会从悬壶济世的大夫走到今天这一步,抓人时未尝不料有诈,只是量他势单力孤,总归翻不了天,再有裴霁插手,情势就急转直下,倘若夜枭卫执意追究,躲得过初一却难躲过十五,今后必将举步维艰,除非……
想到眼前之人是夜枭卫追杀四年无果的叛徒,又跟裴霁做了同路人,单大夫心念急转,罕见的犹豫不决,试探道:“素闻裴霁狠戾无情,他会在意区区几个草民的生死?你个满手血腥之徒,也会动恻隐之心?”
陆归荑谨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淡淡道:“他还不能让我死。”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单大夫心下大震,反复权衡起来,这座古墓是他的巢穴不假,但狡兔三窟,早在对本地人动手时,他就暗中做好了转移准备,既有爪牙探入,金蝉脱壳方为上策,坏在这个时机不巧。
“好,李贤侄愿当活菩萨,老朽也发一回善心,但有个不情之请……”
主意打定,单大夫踏前几步,逼视下方之人,道:“丹房里有一炉药尚欠些火候,使老朽不能抽身立走,李贤侄既要留下做客,还望相助!”
他语焉不详,陆归荑也没细问,双足几乎站立不住,只道:“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