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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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游镇是西关县辖镇,也是县府驻地,始建于前朝初年,全县人口不过两千余户,镇上住民顶多千人,不常与外地来往,是以官道不能直达,得绕山而行。

两人都是初来乍到,夜枭卫也不曾关注过此等偏僻落后之地,只好下马向人打听去路,那身着短打的老汉正在田间劳作,见他二人牵马而至,衣着气度不同寻常,畏畏缩缩地迎上前来。

他是满手黄土两脚泥,裴霁见了就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老汉以为得罪了贵人,更是不知所措,却闻到一股药味,应如是从行囊里取了一小瓶酒,温言道:“在下观老施主有些腿脚不利,此酒是黄芪泡成,能够祛风除湿,不必什么银钱,请笑纳。”

药酒贵重,老汉诚惶诚恐,见他面色柔和,又说“结个善缘”,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心中大定,咧嘴笑道:“郎君的眼力这般好,莫非是大夫?”

应如是不置可否,老汉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戒心便如春水化冻般无声消解了,道:“小老儿斗胆,瞧两位面生,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准备到碧游镇去,可惜下了官道就不知前路,烦请老施主指个方向。”

一听“碧游镇”三个字,原本满脸堆笑的老汉登时大惊失色,若非药酒还攥在手里,裴霁的眼刀也剜了过来,只怕他已经落荒而逃。

“碧、碧游镇可去不得啊……”老汉双腿打颤,说话也磕巴起来。

见状,裴霁眉梢微挑,冷声问道:“区区一个镇子,有何去不得?”

他容貌虽好,却是气势凌人,老汉心里发怵,硬着头皮回道:“那里闹鬼了。”

原来,这个村子与碧游镇共用一条河的水,因地势较低,故在下游,每到秋冬枯水之时,两边人就会为了争抢水源而争吵械斗,关系不算和睦。前些日子,有村妇在河边洗衣,发现一具尸体顺水漂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中,村长闻讯后,带人把尸体弄上岸来,只见是个面生的男子,浑身青白,不着寸缕,最令人惊恐的是他胸腹大开,五脏六腑都不翼而飞了。

“……尸体是从上游漂来的,村长去碧游镇报官,县丞和师爷都来看了,说不认得那人,便将尸体带回衙门,一连几日也没个准信,俺们村里有人过去打听,才知道镇上丢了好些人,县官正为此头疼,叫他们的亲属来认尸,没有一个对得上号,恁多大活人无缘无故不见了,又冒出来陌生的尸体,岂不是奇哉怪也?”

乡人迷信鬼神,认为此事离奇,唯恐犯了忌讳,都不敢到碧游镇去,老汉说到此处,身躯已佝偻如弓,应如是也不难为他,问明前路后就放人离去,却见那抖似筛糠的老汉背过身去,扛着锄头逃也似的跑了,不由失笑。

裴霁冷不丁地问道:“碧游镇闹鬼一事,你怎么看?”

“都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世上有无鬼神,由不得你我妄下定论,但要摘人脏器,再抛尸入水,比起鬼神作祟,恶人为祸更有可能。”思及老汉所言,应如是的神色也冷淡下来,“漂尸来自碧游镇,却不是镇上的失踪者,外地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个地方,只要他出现过,就一定有迹可循。与此同理,那些失踪的本地人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活也好,死也罢,始作俑者必有图谋。”

裴霁一抬眼,道:“你认为镇民失踪和无名漂尸这两件事应该合并对待?”

应如是反问道:“莫非你认为这会是巧合?”

“我向来不惮以阴谋揣测所有的人和事。”裴霁抓了块饴糖喂马,又笑了声,“不过,岳怜青藏身在碧游镇里,那镇上又出了这样的怪事,究竟是他走背字撞鬼,还是……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呢?”

应如是沉默不语,裴霁也没指望能够立时得到答案,转头望向前方,只见阡陌田野间夹有几条小路,其中一道就在河边,那便是前往碧游镇的必经之路。

两人不复多言,趁天光正亮,翻身坐回马上,沿河而去。

诚如老汉说的那样,循着这条道往上走,不消半日就到了碧游镇外。

五月仲夏,日高天热,晌午时分尤其如此,有些灼眼的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晒得桥边那方石碑愈发惨白,上面刻了三个大字:碧游镇。

石碑立在这里已有许多年了,饱经风吹雨打,布满斑驳裂纹,朱红的字迹也褪了色,沿着沟壑往下淌了一些,活似残留在尸体身上的血痕,看得人不禁皱眉。

“也难怪下面村子的人说这里闹鬼,单看这石碑就怪不吉利的。”

这里是河滩,再走一段路才能入镇,为免招人耳目,两人就地放马入林,缓步下桥,走到这方石碑旁,裴霁打眼一看,脸色不甚好看。

应如是却将目光投向那些屋舍楼台的轮廓,微微挑眉,这座碧游镇竟不似他们先前想的那般老旧破败,即便不算富有,也能过得去了。

裴霁也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道:“西关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将辖内治理得有模有样,看来这里的县官并非糊涂之辈,可惜了。”

话里有几分惋惜,更多的是傲慢,须知历朝历代都把西陲当做流放之地,与其相接的一带地区也就遭了厌弃,派遣过来的官员大多没有背景,或是犯律被贬,甚至得罪了惹不起的贵人,左右是没什么升迁机会,打从踏入这里的那天起,一辈子也就见到头了,却不知此地知县是哪一种情况。

本朝定都已有八年,仍无旨意重启科举,上到朝堂百官,下至地方吏役,多是推举任命,当中有多少利害纠葛,又有哪些势力明争暗斗,任何人也算不清楚,尊贵如当今天子亦受多方掣肘,夜枭卫还只是皇家的怀刃,他们只担心鸟尽弓藏,不管被打落的鸟有何下场。

头顶艳阳高照,应如是的心中却有阴云笼罩,他岔开了话题:“陆施主未至。”

从乐州赶来这里,即使快马奔袭,日以继夜,至少也要七天时间,目下才算过半,裴霁当然不肯在此空等几日,索性拔刀出鞘,于石碑左下角留了一道刀痕,锋芒斜出向前,等陆归荑赶到这里,便知他们的去向。

瞥了眼裴霁那身玄衣皂靴,应如是递来一个包袱,提醒道:“既知情况有变,换身行头再进去。”

正事当前,裴霁虽然嫌弃,但也没说什么,去林子里换了套竹青色布衣,用布带换下青金石发环,又将无咎刀藏入背后长匣,晃眼看去,竟有几分文雅之气。

应如是本就衣着朴素,当下不必乔装收拾,与裴霁并肩走向镇门口。

正午时分,镇上合该炊烟袅袅,可当他们步入街道,只见街头巷尾少有人影,不少门户前都挂着艾草、镜子和桃木八卦等物,有些甚至贴上了乱七八糟的黄符,刺鼻的烟气蕴斥街道,那是大量焚烧香料木材散发出来的味道,他们从前只在香火鼎盛的寺庙里闻到过。

烟雾里不时传出铜铃声,伴随着杂七杂八的乐器声响,聒噪不堪,有一队人沿着长街缓缓行来,为首者是一男一女两个老人,穿着花里胡哨的法袍,头戴五老冠,手拿铃铛和牛角,走走停停,或唱或跳,说不出的怪异。

裴霁也算见过世面,竟不知分辨出这是什么路数,迟疑道:“哪门子的道士?”

“端公神婆,又被称为‘神汉’和‘女巫’,西南一带巫觋之风盛行,不能算是佛道。”应如是眼眸微眯,深色愈发冷淡,“他们的真本事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有不少人假借神鬼之名招摇撞骗,受害者大多蒙昧,官府也管不着。”

然而,他们初来乍到,对碧游镇内的情况不甚了解,即便厌恶此等行径,也不好轻举妄动,听得铃声渐近,二人退至路边,借房屋阴影遮去身形,直到这行队伍转过街角,这才走了出来。

不单是他们,住在附近的人听见铃声远去,知道这一片的邪秽已为端公神婆驱净,纷纷推开门户,迟来半日的人声形影终于出现在了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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